起念:从远方的一处遗址开始
这本书的起念,来自一次新西兰旅行。
那原本只是旅途中一个偶然路过的地方。风很大,四周安静,远处是陌生的山与河。那里曾经有十九世纪华人金矿工留下的遗迹,也有徐肇开的名字。对于今天的游客来说,它也许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一块说明牌,是一段异国旅行中短暂停留的历史插曲。
可我站在那里时,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我先是好奇:
他当年是怎么来的?
一个从广东出发的人,怎样穿过那么遥远的海路,最后抵达新西兰南岛这样一个远离故土的地方?
他带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他初到这里时,听见的第一句异乡话是什么?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家乡的村庄、亲人和饭桌?
后来,这种好奇慢慢变成了更深的疑问:
他们怎么就在这样一个远离故土的地方,过完了一生?
这句话在我心里停了很久。
我们今天旅行,可以几天之内跨过半个世界,可以在异国短暂停留,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可对于一百多年前那些离乡的人来说,远方不是风景,也不是假期,而是一生被重新安放的地方。
他们不是路过。
他们是真的来了。
来了之后,就在这里谋生、劳作、病痛、忍耐、寄钱、想家、老去。
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在想着回去,却再也没有真正回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所谓海外华人史,不只是“移民”“淘金”“劳工”“华商”这些词。那些词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他们被风吹到世界尽头之后,仍然必须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人生。
后来,我又去了槟城。
在槟城参观娘惹博物馆时,我看见那些融合了中式、南洋与殖民地风格的房屋、家具、器物、服饰和生活细节。屋子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它已经不是原封不动的中国,却处处有中国的影子。
在那里,有人用汉语向我们介绍旧时主人家的生活传统。她说,从前家中的主人会坐在屋里,等家人回来。那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我听见时,心里忽然一动。
那个坐在屋里远去的人,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熟悉。
隔着海,隔着时代,隔着不同的国家、语言、制度与生活方式,有些东西竟然还是能够被认出来。一个人坐在屋里等家人,这不是宏大的文化符号,却比很多宏大的词更能击中人。那里面有家,有秩序,有牵挂,有长辈的等待,也有一个家庭维系自身的方式。
我忽然明白,文明有时候并不是以庄严的面目存在。
它可以藏在一张椅子上,藏在一道门槛里,藏在一句称呼中,藏在一家人吃饭的规矩里,也藏在“等人回来”这样极普通的动作里。
再后来,我去潮汕游玩。
在那里,我看到那些留下来的宗祠。它们有的保存完整,有的已经斑驳,有的仍有香火,有的只是沉默地立在村庄深处。门楣、匾额、祖先牌位、族谱、祭祀、堂号、石柱上的字,都在提醒人:一个人不是凭空来到世界上的。他有来处,有姓氏,有祖先,有一条比自己更长的时间链。
那时我又想起新西兰的金矿遗址,想起槟城的旧宅,想起那些在远方修会馆、建庙宇、守义山、寄银信的人。
他们离开了这些宗祠、村庄和祖屋,却没有真正从这套关系里消失。
他们只是把这套关系带走了。
不是完整地带走,而是压缩成几样东西:一句方言,一封信,一笔汇款,一块刻着祖籍的墓碑,一场春节祭祀,一间会馆里的床位,一碗带着故乡味道的饭。
我越来越觉得,那些远方的人,不该只是历史书里的边角。
他们也不该只在旅游景点的说明牌上,被匆匆读过几行。
他们不该埋没在荒草、旧照片、墓碑、家书和已经模糊的口述记忆里。
他们更不该被我们遗忘。
也许正是从那一刻开始,这本书真正动了念。
我想写他们。
写那些离开故土的人,也写那些留在故土等待的人;
写远方的金矿、铁路、码头、杂货铺,也写故乡的灶台、宗祠、门槛和饭桌;
写会馆、庙宇、义山和银信,也写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怎样把一生交给远方,却仍然在心里保存着来处。
这本书不是学术史,也不是英雄传。
它更像一次迟到很久的回望。
我知道,许多人已经没有完整的名字可以查找。许多故事也不可能被完整复原。我们能找到的,常常只是一点残迹:一块碑上的祖籍,一封侨批里的“勿念”,一张旧照片里认不清的脸,一个地方志里很短的一行记载。
但我仍然觉得,哪怕只剩这些,也值得写。
因为一个普通人活过一生,本就不该因为没有成为英雄、富商或名人,就被历史完全吞没。
他们也疼过。
也爱过。
也想过家。
也等过人。
也在异乡夜里听过风声。
也曾把一笔并不多的钱寄回故乡,以证明自己还没有从那个家里消失。
也曾在临终前,心里仍念着一个别人已经不太知道的村名。
写到最后,我越来越相信,这本书真正想说的,不过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你们亦是我们。
那些远方的中国人,不只是“海外华人”这个概念里的人。
他们是我们在世界各处失散已久的亲人。
他们属于故乡,也属于远方;属于过去,也属于今天;属于家族,也属于文明的共同记忆。
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替他们完成什么宏大的叙事。
只是想在时间深处,替他们点一盏小小的灯。
愿后来的人在经过那些遗址、墓碑、会馆、义山、旧宅与宗祠时,能够停下来,多看一眼。
愿那一眼,能让沉默的人重新被看见。
愿有此心,照亮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