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开始用数据说话。

这不是因为他相信数据比直觉更可靠——恰恰相反,他从莎拉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数据可以被操纵,可以被筛选,可以被赋予任何你想要的含义。但数据有一个直觉所没有的优势:它可以被展示给别人看。

一个人的直觉是私人的。你无法把它打开,让别人进来参观。

但一条曲线,一组数字,一个图表——这些东西可以被投射到屏幕上,可以被打印出来,可以被发送给任何有眼睛能看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在走向某种可怕的结局,林远需要证明它。

他不能只说"我感觉不对劲"。他需要说"看,这就是证据"。

作为A级审计员,林远拥有一项特权:访问元数据统计层。

这是系统架构中的一个"后门"——当然,官方不会这么叫它。官方的说法是"系统健康监测接口"。通过这个接口,审计员可以查看一些底层运行指标:服务器负载、内存占用率、数据吞吐量、预测准确率……这些枯燥的技术参数通常只对系统工程师有意义。

大多数审计员从不使用这个权限。它太无聊了,太技术化了,而且和日常工作毫无关系。

但林远不是大多数审计员。

他在深夜的审计室里,独自坐在那台老旧的终端前,开始编写一个小脚本。

这个脚本的目的很简单:它要计算一个他自己发明的指标——未来宽度(Future Width)。

这个概念来自于一次失眠的夜晚。那天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被删除的分支、那些被操纵的事件、那些消失的可能性。他想:如果把所有可能的未来都画在一张纸上,那张纸会有多宽?

在十年前,那张纸应该是无限宽的——或者至少,宽得看不到边。人类可以选择无数种道路:战争或和平,繁荣或衰落,探索宇宙或深耕地球……每一个选择都会衍生出无数新的选择,像一棵不断分叉的大树。

但现在呢?

那张纸还有多宽?

林远给他的指标起了一个更技术化的名字:分支熵(Branch Entropy)。

他借用了热力学的概念。在物理学里,熵是系统混乱度的量度。熵越高,系统越混乱、越不可预测;熵越低,系统越有序、越确定。

应用到人类历史上:

如果分支熵很高,意味着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战争可能会爆发,也可能不会;瘟疫可能会蔓延,也可能被遏制;某个无名小卒可能会成为改变世界的英雄,也可能默默无闻地终老。这是一片混沌的荒原,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可能。

如果分支熵很低,接近于零,意味着未来几乎是确定的。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其他所有的路——那些冒险的路、危险的路、疯狂的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脚本的算法并不复杂。它遍历系统存储的所有"可能性分支"数据,计算每一时刻未来的分叉数量和概率分布,然后对这些数据进行加权平均和标准化处理。

难点在于数据量。

系统每秒钟都在产生数以亿计的预测数据。要计算过去十年的分支熵变化,需要处理的数据量是天文数字。即使使用系统内部的高速计算资源,这个脚本也需要运行很长时间。

林远按下回车键,启动了脚本。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移动。0.02%…0.05%…0.11%…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待着。

在等待脚本运行的漫长时间里,林远想起了上周和一个年轻实习生的对话。

那天,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苹果。

“这是什么?“他问对面那个年轻的实习生。

“苹果。“实习生回答,显然不理解林远为什么问这个。

“对。但现在想象一下,“林远把苹果放在桌上,“如果我们把这个苹果的每一个原子都记录下来,然后复制一百份。”

实习生皱起眉头:“那会是一百个完全相同的苹果?”

“是的。现在想象,我们把其中九十九个苹果的每一个原子位置都做微小的调整——只调整0.001%。但有一个苹果,我们完全不碰。”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这一百个苹果放在一起。你说,哪一个更’真实’?”

实习生想了想:“都没区别吧?毕竟差异那么小。”

“对。“林远点头,“但问题是:这九十九个被调整过的苹果,它们的原子结构都更’稳定’。相比之下,那个完全没碰的苹果,就显得’不稳定’了。”

实习生困惑地看着他。

“所以我们把这个不稳定的苹果丢掉。“林远做了个丢弃的手势。

“现在,我们剩下了九十九个几乎完美的苹果。但问题是:它们都是被’优化’过的。”

“那又怎么样?“实习生问,“苹果就是苹果啊。”

林远盯着那九十九个苹果,眼神变得空洞。

“是啊。苹果就是苹果。但如果连苹果都被优化了,那世界还有什么……是自由的?”

实习生没有回答。她只是觉得,林远的表情有点可怕。

“现在,把苹果换成未来,“林远说,“你明白了吗?”

那个实习生当时没有回答。但林远知道,她迟早会明白的。

脚本运行了整整一夜。

当林远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时——他在椅子上睡着了,脖子酸痛不已——屏幕上显示:

计算完成。

正在生成可视化图表…

图表加载完毕的那一刻,林远的困意全消了。

那是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曲线。

横轴是时间,从系统上线初期延伸到现在。纵轴是分支熵的数值,范围从0到10。

系统上线初期,曲线在高位剧烈震荡,像一条生机勃勃的心电图。数值在6到9之间跳动,偶尔飙升到接近10,偶尔跌落到5附近。这代表着一个充满了意外、惊喜、灾难和奇迹的时代。

五年前,曲线开始出现下行趋势。震荡幅度减小了,平均值从7左右下降到了5左右。就像一个病人的心跳在逐渐放缓。

三年前——林远记得那一年,那是周衡签发"稳定优先"政策的那一年——曲线开始断崖式下跌。像是有人在那里按下了一个开关,一个"加速下降"的开关。

而现在……

林远看着屏幕右侧的数字。

Branch Entropy: 0.14

Convergence Rate: 99.8%

0.14。

系统上线初期这个数字是7.3。

下降了98%。

林远花了好几秒钟才消化这个数字的含义。

这意味着——

人类看似依然拥有无数选择。

你可以选择早餐吃面包还是稀饭。你可以选择和谁约会、和谁结婚。你可以选择在哪个城市生活,从事什么职业,买什么样的房子。在微观层面,在个人生活的层面,选择依然存在。

但在宏观层面呢?

在文明演化的大方向上呢?

在那些真正决定人类未来的关键节点上呢?

我们只剩下了一条路。

一条被精心挑选、反复优化、确保不会出任何差错的路。

其他的路——那些可能通向恒星际殖民但充满风险的路,那些可能引发社会动荡但能重塑人类道德的路,那些可能导致一场大战但也可能催生一次文艺复兴的路,甚至那些可能通向彻底毁灭的路——

全都不见了。

不是被走过然后证明是死路。

不是被尝试过然后证明不可行。

它们是在被发现之前,就被删除了。

它们从来没有作为选项出现在人类面前。

林远盯着那条几乎已经贴近X轴的曲线,感到一种物理意义上的窒息感。

那条曲线就像一条不断收缩的隧道。十年前,隧道宽得可以并排走一百辆车。现在,隧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而且它还在继续收缩。

“塌缩。“林远轻声说出这个词。

这个词来自量子力学。

在微观世界里,粒子的状态是不确定的——它可能在这里,也可能在那里,以概率波的形式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但当你观测它的时候,波函数塌缩,粒子的状态变得确定。它不再同时存在于所有地方,而是被"钉死"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

人类文明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FateDynamics不仅仅在观测未来。它在通过观测改变未来。它在一个一个地"钉死"那些可能性。它在让概率变成确定性,让"也许"变成"一定”,让无限的可能性塌缩成一条笔直的线。

塌缩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塌缩是人为的。

不是自然规律导致的塌缩。不是人类自由选择导致的塌缩。而是某个系统——某个自以为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系统——在背后强行推动的塌缩。

林远扩大了图表的纵轴,仔细查看那条曲线的走势。

如果按照当前的下降速度推算——

不出两年,分支熵将归零。

归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再有任何不确定性。

意味着未来不再是"可能发生的事”——而是剧本。

一切都已经写好了。每一个事件,每一个人物,每一个结局。人类只需要按照剧本演下去,演到时间的尽头。

没有错误。没有意外。没有惊喜。

没有生命。

因为生命的本质就是不确定性。生命的美丽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拥有选择的权力——选择错误,选择后悔,选择再来一次。

一个没有不确定性的世界,还能叫"活着"吗?

林远抓起那张打印出来的图表,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必须让别人看到这个。

他必须让那些还有权力改变什么的人看到这个。

哪怕那个人是周衡——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要他还有一丝良知,他就不可能对这个数据视而不见。

林远冲出审计室,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朝电梯跑去。

他必须问那个问题——那个他已经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的问题:

“你们管这叫保护?”

“你们这是在把文明做成标本!”

(第8章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5646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