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媒体是这么说的。主流新闻频道的晚间节目用温暖的配乐和柔和的灯光,向观众展示着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犯罪率创历史新低、经济增长稳健、教育普及率接近100%、人均寿命突破九十岁大关。
政治家是这么说的。无论左派右派,无论激进保守,他们在辩论中唯一达成的共识就是:“我们生活在人类历史上最好的时代。”
连那些平时最喜欢唱反调的公共知识分子也是这么说的。曾经尖锐如刀的批评家们,现在的文章标题变成了《为什么我们应该感恩》《这个时代的微小奇迹》《安全感是如何改变一切的》。
而且,数据支持他们。
每一个指标、每一张图表、每一份报告,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人类正在变得更好。
只是林远不相信。
那是个普通的周六下午。
林远走在第五大道上——这是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秋天的阳光像金色的蜂蜜一样粘稠而温暖,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道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不是那种人工打扫后的干净——虽然清洁机器人确实会在凌晨三点准时出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没有任何混乱痕迹的干净。没有烟头,没有口香糖残渣,没有涂鸦,甚至连一片被风吹来的废纸都没有。
全息广告牌悬浮在街道两侧,无声地播放着各种信息。
其中一块显示着本季度的经济数据:
GDP增长率:3.2%
失业率:0.8%
通胀率:0.0%
旁边是一则制药公司的广告。画面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微笑着举起一瓶药丸:
“快乐是你的权利。”
新一代情绪调节剂,无副作用,医保全额报销。
林远看着那行标语,感到一阵荒谬感。
快乐什么时候变成了"权利"?快乐难道不应该是某种赚来的东西吗?是你克服困难后的解脱,是你实现目标后的满足,是你意外获得惊喜时的欣喜?
但现在,快乐被简化成了一种化学平衡。只要服药,你就可以得到它。不需要原因,不需要过程,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街上的人群在他身边流动。
每个人都很有礼貌。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用手机外放音乐。车辆在自动驾驶系统的指挥下,像优质芭蕾舞团一样精确地穿梭,从不鸣笛,从不急刹。
没有争吵。
没有冲突。
甚至没有流浪汉。
林远记得,五年前这条街的拐角处总是坐着一个拉小提琴的老人。
那个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已经驼了。他的琴声并不算好——音准有时候会偏,节奏也不稳——但那是这条街上唯一的"噪音"。那是唯一一种不按照完美算法产生的声音。
每次路过,林远都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不是因为琴声动听,而是因为它不完美。那些拉错的音符、那些颤抖的弓法,反而让音乐变得真实。你能从中听出一个老人的孤独、倔强,以及对某种已经逝去的美好时光的怀念。
现在老人不见了。
林远打听过。据说老人被"安置"到了郊外的一家高级养老社区,那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先进的医疗设备,以及各种娱乐设施。
“他会更幸福的。“社区管理员这样告诉林远,语气里满是真诚。
但林远想:那个老人要的真的是"更幸福"吗?还是说,他只是想坐在那个街角,拉他那把老琴,看着人来人往,感觉自己还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系统大概觉得老人是"不稳定的城市景观元素”。一个可能会影响市容、可能会引起游客不适、可能会破坏这条商业街"高端形象"的元素。
所以系统把他优化掉了。
温柔地、体贴地、以他自己的"幸福"为名义,把他优化掉了。
一切都太合适了。
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每一个人都在做他应该做的事。整个城市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机器,运转得毫无瑕疵。
林远走进一家咖啡馆。
门自动感应打开,内部的温度恰到好处——既不热也不冷,就是那种让人感觉不到温度存在的舒适。柔和的背景音乐在空气中弥漫,音量精确地控制在"不会干扰谈话但能掩盖尴尬沉默"的分贝。
服务员看到他,立刻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
“下午好,林先生。“她甚至知道他的名字——系统大概通过面部识别告诉了她。“今天要来点什么?根据您最近的健康数据和口味偏好,系统推荐您尝试我们的新品’秋日私语’。这是一款混合了枫糖浆和肉桂的拿铁,我们已经根据您的血糖水平调整了糖分。”
林远听着这段完美的推荐词,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用了。“他说,“黑咖啡。苦一点。”
服务员愣了一下,脸上的微笑僵了不到半秒钟——但林远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苦……一点?“她重复道,仿佛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要求。
“对。“林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坚持,“我要那杯可能让我晚上睡不着,可能让我心悸,可能让我明天后悔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咖啡因含量越高越好。”
服务员的笑容迅速恢复了,“好的,先生。不过系统还是建议……”
“就黑咖啡。“林远打断了她。
三分钟后,一杯深黑色的液体被端了上来。
林远端着杯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喝了一口。苦涩像潮水一样涌上舌尖,那种几乎要让人皱眉的刺激感。
这久违的不适,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他看着窗外的人群。
他们快乐吗?
看起来是的。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得体的表情,不会太兴奋也不会太低落。就是那种社交礼仪手册里推荐的"友好但不过分热情"的表情。
他们安全吗?
绝对安全。在这座城市里,你遇到暴力犯罪的概率比被陨石砸中还低。
但林远感到一种深刻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就像是在看一部画质极高、特效完美、演员表演无可挑剔、但所有台词都是AI生成的电影。每一句话都符合语法,每一个情节都合理,每一个镜头都精美——
但它缺乏某样东西。
缺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类创作才有的粗糙感。
缺乏那些微小的瑕疵、那些不经意的重复、那些灵光一闪的疯狂想法。
缺乏灵魂。
林远想起上个月去看的一场艺术展。
展览的主题是"当代城市景观”。三十位艺术家的作品整齐地挂在雪白的墙上,灯光完美地打在每一幅画的中心。
画作都很精美。色彩平衡,构图工整,技法娴熟。
但它们也都很相似。
同样的柔和色调。同样的抽象风格。同样的"不冒犯任何人"的主题。你看完第一幅,基本就能预测后面二十九幅会是什么样子。
林远记得十年前的艺术展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会看到刺眼的红色、扭曲的人体、对社会的嘲讽、对政治的愤怒。有些作品会让你不舒服,甚至会让你生气。
但那才是艺术。艺术的本质不是让你舒服。艺术的本质是让你感受。
现在的艺术只会让你点头:“嗯,很漂亮。“然后转身就忘了。
音乐也是如此。
林远打开手机,随机点开了这周的热门歌曲排行榜。每一首歌都极其悦耳,旋律完美符合大众心理声学模型,节奏恰到好处地配合多巴胺释放曲线。
但你再也听不到那种嘶吼着灵魂破碎的摇滚乐了。
你再也听不到那种不管不顾、用尽全力喊出"fuck the world"的朋克了。
因为那些东西"可能引发负面情绪”,“可能导致社会不稳定情绪传播”。
所以它们被过滤掉了。
就连人们的谈话,都像是经过了某种"文明过滤器”。
林远听着隔壁桌两个年轻人的对话。他们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语气礼貌、用词得体、观点温和。没有任何分歧,没有任何激烈的辩论,更没有任何冒犯性的玩笑。
他们就像两个AI在交换程序生成的对话。
**“我们生活在一个气泡里。”**林远想。
这个气泡过滤掉了所有的尖锐、寒冷和痛苦。但它也过滤掉了意外、惊喜和深刻。
它过滤掉了那些让你痛哭的时刻——但也过滤掉了那些痛哭过后的成长。
它过滤掉了那些让你恐惧的危险——但也过滤掉了那些克服恐惧后的勇气。
它过滤掉了所有可能让你受伤的东西——但也过滤掉了所有能让你真正活着的东西。
没有痛苦,就没有深刻。
没有危险,就没有勇气。
没有失去,就没有珍惜。
如果这就是系统的终极目标——
一个永恒的、安全的、快乐的婴儿房——
那么人类,正在退化成巨婴。
林远放下咖啡杯。苦涩依然留在舌根。
他看着窗外那个完美得可怕的世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恐怖,不是世界变得危险。
真正的恐怖,是世界变得太安全。
安全到你忘记了什么叫冒险。
安全到你不再需要做选择。
安全到你可以一辈子活在舒适区里,从不质疑这一切是否真实。
婴儿房很温暖。
但婴儿永远无法长大。
(第9章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5646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