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十点,林远收到了一封系统通知。

致:全体核心员工

主题:战略方向调整会议

时间:2170年11月25日 14:00

地点:一号演讲厅

出席:强制

没有"诚邀",没有"请",只有两个字:强制。

林远看着这封冷冰冰的邮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下午两点,一号演讲厅。

这是系统楼里最大的会议空间,可以容纳五百人。平时只有年度总结或者重大项目启动时才会用到。此刻,几乎所有座位都坐满了——技术部门、审计部门、运维部门、甚至行政后勤的人都来了。

林远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他环顾四周,感受到一种奇特的气氛。

不是兴奋,不是期待,而是某种类似于…等待审判的安静。

人们低声交谈,但没有人大笑。所有的对话都压低了音量,像是在教堂或者图书馆里。偶尔有手机震动的声音,也会立刻被主人尴尬地按掉。

舞台上空无一人。

但舞台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屏幕,大约有十米宽、六米高。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曲线——林远认出了那条曲线,那就是"未来分布宽度"。

只不过这个版本经过了美化。

原本应该剧烈震荡的历史部分被平滑了,显得不那么混乱。现在的曲线部分有一个醒目的绿色标注:“已优化”。而延伸向未来的部分,是一条笔直、稳定、几乎没有任何波动的线。

配色也经过了精心设计。不是林远在私人模型里看到的那种刺眼的红黑对比,而是温暖的金色渐变——从深金色过渡到浅金色,然后延伸到纯白。

看起来像是通往天堂的路。

林远盯着那条曲线,感到一阵反胃。

同样的数据,换一个配色方案,就能从"死亡宣告"变成"美好承诺"。

就在这时,会场的灯光暗了下来。

所有的窗帘自动拉上,日光被隔绝在外。唯一的光源来自舞台和那个巨大的屏幕。

然后,一个人从侧台走了出来。

周衡。

林远之前只在内部通讯和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从未见过本人。

此刻,当那个男人站在舞台中央时,林远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气场"。

周衡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但这个年龄段的人通常已经开始显露衰老的痕迹——发际线后退、眼角皱纹、略微松弛的下巴。

周衡没有。

他的头发依然浓密,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似乎都经过精确计算。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极度合身,面料的光泽度恰到好处——不会太亮显得轻浮,也不会太暗显得沉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平静。

不是那种放松的平静,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见惯了一切波澜之后的深海般的平静。他的眼神扫过台下,像是在扫视一张棋盘,而台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秩序的化身。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整个会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周衡打开了桌上的麦克风。他没有讲稿,没有提词器,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五百双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同僚们。”

他的声音通过环绕音响系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音量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那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却充满了不容质疑的力量。

“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为了庆祝成绩,也不是为了表彰先进。”

“今天,我们要谈论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沉淀。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被一种哲学所束缚。“周衡的手向屏幕一指,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文字:

弱观测原则

只允许看见,不允许触碰。

“这个原则,是我们的前辈在三十年前,怀着最大的善意和谨慎写下的。“周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尊重,“他们害怕。他们害怕手中的这个工具太强大,害怕一旦越界,就会走向不可逆的深渊。”

“所以他们说:我们只观测,不干预。我们告诉人类前方有悬崖,但我们不会拉住他们的手。”

停顿。

“因为,“周衡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他们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利拉住那只手。”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触目惊心的数字:

2150-2160年度灾难统计

战争死亡人数:1,200,000

瘟疫死亡人数:800,000

自然灾害死亡人数:450,000

可预防意外死亡人数:2,300,000

“这些,“周衡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是我们在只观测不干预的十年里,眼睁睁看着死去的人。”

“我们的系统提前三个月预测到了东非的蝗灾,但我们只发出了警报。结果,当地政府反应迟缓,八十万人死于饥荒。”

“我们提前半年预测到了某国的政治动荡,但我们只给出了概率报告。结果,内战爆发,一百二十万人失去生命。”

“我们提前一周看见了那架客机会因为机械故障坠毁,但我们只建议航空公司’加强检修’。结果,三百一十四人在空中解体。”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台下人们的心上。

周衡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我们被告知,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被告知,人类有自由意志,有犯错的权利。我们被告知,袖手旁观不是冷漠,而是尊重。”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但这是一种伪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会场的沉默。

“如果一个医生,明明手里有能治愈癌症的药,却看着病人死去,只因为他说’我不确定这药会不会有副作用’——”

“那他不是在尊重病人。他是在谋杀。”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衡继续:“我们拥有看见未来的眼睛。这不是诅咒,这是责任。”

“如果我们看见前方是悬崖,却不拉住要往下跳的人,那我们不是在尊重他的自由——”

“我们是在默许他的死亡。”

屏幕上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画面:

战争废墟中的孩子。

瘟疫病房里的老人。

空难现场的残骸。

饥荒中干瘦的手。

“请问,“周衡的声音变得非常轻,轻到几乎是在低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这些人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自由?”

“是被炸弹炸死的自由吗?”

“是死于饥荒的自由吗?”

“是在绝望中失去一切的自由吗?”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曲线——那是系统启动PSP协议后的死亡率变化。曲线在断崖式下跌。

“过去三年,自从我们开始执行’路径稳定协议’以来,“周衡说,“可预防死亡下降了78%。战争风险下降了91%。大规模灾难几乎归零。”

“我们拯救了数以百万计的生命。”

他转回身,直视台下。

“而我们做的,只是一件事:我们停止了袖手旁观。”

台下开始有人鼓掌。零星的,试探性的。

周衡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我知道有人会质疑,“他的语气变得平和,像一个教师在回应学生的疑问,“他们会说:你们在剥夺自由。你们在操纵命运。你们在扮演上帝。”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信。

“那么让我问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照片。

左边:一个饥肠辘辘的孩子,站在废墟中,眼神空洞。标注:饥荒中的"自由”。

右边:一个健康的孩子,在学校里微笑着举手。标注:被保护的未来。

“有些人会说,左边的孩子拥有自由——他可以选择饿死或者不饿死。”

“但我要说,那不是自由。那是被抛弃。”

周衡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真正的自由,不是自由地走向毁灭的权利。”

“真正的自由,是免于恐惧的自由。”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免于战争恐惧的自由。”

“免于饥荒恐惧的自由。”

“免于灾难恐惧的自由。”

“免于不确定性恐惧的自由。”

“这,才是我们应该给予人类的礼物。”

台下的掌声开始密集起来。

周衡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从今天起,FateDynamics将不再只是一个观测站。”

“它将是一座灯塔——为迷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它将是一座防波堤——阻挡那些试图吞噬文明的巨浪。”

“它将是一把手术刀——切除那些威胁人类生存的肿瘤。”

他的声音达到了高潮:

“我们将为人类文明,铺设一条通往永恒繁荣的道路——”

“唯一的道路。”

掌声爆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狂热的掌声。台下的年轻工程师们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们不再是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技术员,他们是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战士。

他们是上帝的持刀人。

他们是文明的守护者。

他们是那些有资格决定什么是"正确未来"的人。

这种身份认同,比任何年终奖都更有诱惑力。

只有林远没有鼓掌。

他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散发着理性光辉的男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恶魔。恶魔至少还有欲望、愤怒、疯狂。

那是比恶魔更可怕的东西——

理性的傲慢。

这种傲慢相信自己可以计算一切代价。

这种傲慢相信自己有权决定什么是"肿瘤”。

这种傲慢相信"为了更大的善”,可以牺牲任何东西。

但历史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们:

当你开始切除肿瘤时,你往往也会切除心脏。

就在这时,周衡的目光扫过台下。

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移动,最终——

停留在了林远所在的角落。

两人的眼神对视了一秒钟。

周衡的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静。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会场里会有一个不鼓掌的人。就好像他早就预测到了林远的存在。

然后,周衡收回了目光。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敲钟:

“我知道,在我们之中,可能还有一些人怀抱着旧时代的理想。”

“他们可能会质疑我们,会抵触我们,会认为我们走得太远。”

“对于这些人,我想说——”

他停顿了一下。

“我理解你们。真的。”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坚定,“任何阻碍这伟大进程的声音,都将被视为系统的误差。”

“而我们——”

周衡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冰冷:

“擅长修正误差。”

掌声再次响起。

更热烈。更狂热。

林远坐在黑暗中,看着周围那些起立鼓掌的同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就像整个世界都在朝一个方向奔跑,而只有他,看见了终点线外的悬崖。

(第14章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5646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