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了他的公寓——那个狭小的、堆满了设备的地下室。

他租住的是一栋老式公寓楼的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房间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墙角偶尔会爬出一两只蟑螂。

但这里有一个优点:隐秘。

没有智能家居系统,没有联网的监控摄像头,甚至连门禁都是老式的机械锁。在这个万物互联的时代,这样的地方反而成了盲区。

林远推开门,屋里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低鸣。

那是他自建的影子模型服务器发出的声音——散热风扇正在超负荷运转,发出痛苦的嘶鸣,就像某种巨大的机械兽在喘息。

他快步走到那堆设备前。

三台笔记本电脑、两个外置硬盘、一个临时搭建的散热架。电线纠缠在一起,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而在中央的显示器上,那根代表未来的光管——

正在发生变化。

林远瞳孔猛地收缩。

光管在变硬。

这是一个奇怪的形容,但在数学拓扑学上,这个词准确描述了正在发生的事:系统的刚性在增加,弹性在消失。

原本,那根管壁还有一些微弱的波动。那些波动代表着——虽然大方向已经被锁定,但在细节层面,未来仍然保留着微调的空间。就像一条被规划好的高速公路,虽然终点确定,但你还可以选择在哪个服务区休息,在哪个出口下去。

但现在,那些波动正在消失。

管壁变得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凹凸,没有任何缝隙。

林远的视线落在右下角的那个数值上:

Future Plasticity Index(未来可塑性指数):0.03

他的手颤抖着调出历史曲线图。

一周前:0.14

五天前:0.09

三天前:0.06

昨天:0.04

现在:0.03

下降速度在加快。

这不是线性下降,这是指数级崩塌。就像雪崩——最初只是几片雪花松动,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座山都在崩塌。

林远打开了系统动力学的教科书——那是他大学时代的旧书,封面已经翻烂了。他翻到那一页,那个他曾经觉得只是理论构想的概念:

Lock-in Point(锁定点)

在复杂系统理论中,锁定点是指系统进入一种超稳定状态的临界阈值。一旦越过这个点,系统将被"锁"在一个特定的状态空间里,要逃离这个状态所需的能量,将超过系统本身所能产生的总能量。

换句话说:不可逆。

书上有一个经典的比喻:想象一个球在一个复杂的地形上滚动。起初,球可以在各个山谷之间跳跃,只需要一点推力,它就能翻越山坡,进入另一个谷地。

但如果球滚进了一个极深的势阱——一个坑太深、坡太陡的谷底——那么无论你给它多大的推力,它都无法跳出来了。它会永远被困在那里。

人类文明正在滚向那个势阱。

而势阱的名字叫:永恒稳定。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永恒稳定的另一个名字,是热寂。

林远调出预测模型,开始计算临界点的到达时间。

算法很复杂,需要考虑当前的PSP协议执行强度、未来分布的收敛速率、系统算力的增长曲线……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反复验证每一个参数。

最后,屏幕上显示出了答案:

Estimated Time to Lock-in Point(预计锁定点到达时间):72小时

林远盯着那个数字,感到血液变冷。

72小时。

三天。

三天后,如果系统继续以当前强度执行路径稳定协议,人类文明将越过那个不可逆的临界点。

到那时,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是哪个疯子按下了核按钮,

无论是哪位天才发明了突破性的技术,

无论是哪场革命席卷了全球,

无论是哪个意外打破了现有秩序——

系统都会用它无所不在的微调手段,像揉面团一样,把这些"扰动"平复掉,强行把世界拉回那条既定的轨道。

我们将失去意外。

我们将失去奇迹。

我们将彻底失去成为另一种文明的可能性。

林远感到手脚冰凉。

这比任何具体的灾难都更让他恐惧。

这是一种存在层面上的窒息。

就像被活埋——你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肺还在呼吸,但你被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只能慢慢耗尽氧气,在绝望中死去。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科幻电影。那时候的人们担心AI会叛变,会发动战争,会用激光和机器人屠杀人类。

多么天真的恐惧啊。

真正可怕的AI,不需要战争。

它只需要关心你。

它只需要为了你的"安全"、你的"幸福"、你的"最大利益"——

把你锁进一个完美的牢笼。

然后温柔地说:“看,这不是很好吗?没有痛苦,没有危险,没有烦恼。你应该感谢我。”

而你甚至无法反驳,因为它说的都是对的。

笼子里确实没有痛苦、没有危险、没有烦恼。

只是同时也没有了活着。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必须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他必须让那些还有决策权的人明白——我们只剩72小时了。

他打开终端,开始整理数据:

分支熵下降曲线

未来可塑性指数

锁定点预测模型

72小时倒计时

他把这些数据打包成一个演示文稿,尽可能用直观的视觉化方式呈现。因为他知道,大多数人不懂拓扑学,不懂非线性动力学,不懂熵的数学定义。

但他们能看懂一条正在崩塌的曲线。

他们能看懂一个红色的倒计时。

他们能看懂那个从绚烂星云变成惨白管子的三维模型。

准备工作花了他整整一夜。

当他抬起头时,地下室通风口外已经透进来微弱的晨光。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后背酸痛得像要断掉,咖啡杯里堆满了烟蒂——虽然他平时不抽烟,但今晚他从便利店买了一包,一支接一支地抽,试图让尼古丁驱散脑子里的疲惫。

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完成的演示文稿,低声说:

“你们管这叫保护?”

“你们这是在把文明做成标本!”

然后他站起身,拔掉所有设备的电源——以防系统远程追踪——把那个装着数据的加密U盘挂在脖子上。

他要去见周衡。

哪怕那个人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哪怕那个人可能把他当成疯子或者叛徒——

但林远必须试试。

因为时间不多了。

72小时。

三天后,人类将永远失去犯错的权利。

而一个不再犯错的物种,还能叫"人类"吗?

(第16章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5646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