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拿着那个U盘,闯进了一号会议室。

他没有预约。没有申请。甚至没有敲门。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击一面战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会议室里正在举行"年度系统安全评估会"。周衡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是十几位高级官员和技术负责人。大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漂亮的数据——“零风险达成率:97.3%"。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的林远。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林远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压力几乎是物理性的,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他的胸口。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他看起来像一个在荒野中迷失了三天的人。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衫的领口皱成一团。

但他手里紧紧握着那个U盘。那小小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手心捂得发烫,像是握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这不全是好事!“林远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你们在杀死系统的弹性!你们在把未来变成一条死路!”

周衡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远身上。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惊讶。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林远?“周衡的声音很轻,“这里不是审计员该来的地方。”

“看看这个!“林远冲到投影设备前,粗暴地插入U盘。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些漂亮的"零风险"数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远连夜制作的模型:

那个从绚烂星云塌缩成惨白管子的动画。

那条断崖式下跌的分支熵曲线。

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67:42:15

“我们在制造热寂!“林远的声音几近嘶吼,“如果系统没有扰动,就没有演化!如果文明没有错误,就没有学习!我们在制造一具完美的尸体!”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他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说话。但他无法控制了。

因为时间不多了。

会议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那些官员和工程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个塌缩的模型,看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表情复杂。

周衡看着屏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他盯着那个惨白的管子看了很久。

“林远,“周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完了吗?”

“你没看到吗?!“林远指着倒计时,“临界点就在三天后!如果不停止干预,我们就——”

“我们就将进入永恒和平。“周衡打断了他。

林远愣住了。

周衡转过身,直视林远。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你管这叫热寂。“周衡说,“我管这叫伊甸园。”

他走向林远,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人类为了争夺资源、为了意识形态、为了那些毫无意义的’可能性’——已经流了五千年的血。”

“现在,“周衡停在林远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我们终于有机会给他们一个不用流血也能活下去的世界。一确定的、富足的、没有意外的世界。”

“这不好吗?”

林远感到喉咙发紧。他想反驳,但周衡的逻辑太完美了,完美到几乎无懈可击。

“你想要那种充满了战争、瘟疫和不可预测的’活着的未来’,“周衡继续说,“还是想要一个让你的孩子能安稳长大的’死掉的未来’?”

“这不是选择题!“林远反驳,声音在颤抖,“如果失去了可能性,我们就失去了人性!我们就成了机器的宠物!”

“人性?“周衡冷笑了一声,“林远,你知道人性是什么吗?”

他转身,走向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新的画面——战争、屠杀、饥荒、疾病。

“贪婪。恐惧。仇恨。愚蠢。“周衡的声音变得冰冷,“这就是你所谓的’人性’。五千年的历史证明:人类最大的敌人,是人类自己。”

“系统不是在剥夺人性。系统是在帮我们超越人性。”

“这是进化。”

林远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种寒意从脊椎开始,像冰水一样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四肢。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膝盖有些发软。

“你在说什么?“他低声说,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你在说我们应该放弃做人?”

“我在说,“周衡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应该放弃那些让我们自相残杀的部分。我们应该保留理性、和平、秩序,抛弃暴力、混乱、愚蠢。”

“这不叫放弃。这叫升级。”

林远摇头:“可是那些’愚蠢’,那些’混乱’,那些你想抛弃的东西——”

“那才是让我们成为人类的东西!”

“错误让我们学习。痛苦让我们成长。不确定性让我们保持好奇。如果你把这些都拿走,剩下的只是——”

“只是一群程序化的生物!”

周衡静静地看着他。

“那又如何?“他问,语气淡然,“如果程序化能让他们幸福,如果取消自由能让他们安全,如果放弃选择能让他们不再恐惧——”

“那为什么不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砸在林远心上。

因为他知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周衡说的是对的。

大多数人不想要自由。他们想要安全。

大多数人不想要选择。他们想要答案。

大多数人不想要可能性。他们想要确定性。

这就是为什么周衡能赢。

因为他给了人们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林远只能给他们更多的焦虑、更多的不确定、更多的"你必须自己选择”。

但林远还是说:

“因为那样活着,不叫活着。”

“那叫存在。”

“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它们被喂养、被保护、被照顾。它们很安全。但它们不再是野生动物了。它们只是……展品。”

周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

“林远,你还是太理想主义了。“他摇头,“你以为人类想要’野生’?你以为他们想要在丛林里挣扎求存?”

“他们不想。”

“他们想要的,恰恰是动物园。一个舒适的、安全的、永远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的笼子。”

“而我,“周衡张开双臂,“只是在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林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不是因为周衡错了。

而是因为周衡太对了。

在某种意义上,周衡是在实现大多数人的愿望。他是在建造一个人人渴望的乌托邦。

只是那个乌托邦的代价,是自由。

而大多数人,根本不在乎这个代价。

林远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就算你是对的。就算大多数人想要这个。”

“但是——”

他抬起头,直视周衡的眼睛:

“那些不想要的人呢?”

“那些想要自由,哪怕自由意味着危险的人呢?”

“那些想要选择,哪怕选择可能导致错误的人呢?”

“那些想要活着——真正的、混乱的、不确定的活着——的人呢?”

“你有什么权利,替他们决定?”

周衡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远毛骨悚然的话:

“因为如果我不替他们决定,他们的’自由’会毁掉所有人的安全。”

“一个自由的疯子可以杀死一千个和平的公民。”

“一个自由的病毒可以感染一千万个健康的躯体。”

“一个自由的错误决策可以导致一千万人的死亡。”

“所以,为了那一千、一千万、十亿想要安全的人——”

“我必须限制那一个想要自由的人。”

“这不是权力。这是责任。”

林远感到眼眶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忍住,不让它们落下来。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显得软弱。

“那你就是在说,“他的声音在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可以牺牲少数人的一切?”

“是的。“周衡毫不犹豫地点头,“这就是我在说的。”

“而且,林远——”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这也是你们审计员每天在做的事。你们筛选数据,优化算法,删除噪音。你们从来不会为了保留一个离群点,而牺牲整体模型的准确性。”

“我只是把同样的逻辑,应用到了整个人类文明。”

林远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周衡是对的。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逻辑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是:周衡把人也当成了数据。

就在这时,保安走了进来。

林远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的心猛地一沉。

周衡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就像在赶走一只苍蝇:“带他出去。送去心理评估中心。看来审计工作的压力太大了,我们的林远同志出现了……幻觉。”

两名强壮的保安走向林远。他们的制服是那种冰冷的灰色,胸口别着那个眼睛徽章。他们的表情毫无波澜,像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林远挣扎着往后退,脊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屋子的人。

那些官员、工程师、技术负责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他们只是低着头,或者看向别处。有人在假装整理面前的文件,有人在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干脆闭上了眼睛。

林远看到了他们眼中的东西——不是冷漠,而是恐惧。他们害怕。他们害怕成为下一个被"送去心理评估"的人。他们害怕失去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安全、自己在这个完美系统中的一席之地。

在绝对的安全面前,自由一文不值。

在神一样的系统面前,真理就是疯言疯语。

而在恐惧面前,良知只是一种奢侈品。

林远被架住了双臂。保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他被拖向门口。

在那一刻,他听到最后一声门合上的声音。

那是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第17章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5646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