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1年夏天,周琳发来了一条紧急消息:
“漂移加速了。现在是1.2%。”
季川和林未来一起读完了这条消息。
1.2%。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
“原因?“季川问。
“还是不确定。“周琳回复,“但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模式:漂移集中在’历史校验层’——就是莎拉·陈埋下种子的那个区域。““仿佛系统在那里……徘徊。反复读取同一批历史数据,但不做任何处理。”
林未来插话:
“这意味着什么?”
周琳的回复很谨慎:
“我不确定。但如果让我猜——系统可能在’好奇’。它发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异常,但它选择不忽略、不删除,而是反复观察。““这是……一种新的行为模式。七十年来从未有过。”
季川把这个消息带到了B-7档案室。
那盏灯还在亮着。温度21度,湿度45%。
他站在莎拉·陈的晶体存放点前,想着那"三把钥匙”。
技术钥匙说:系统里有一个隐藏模块,保存着所有被删除的可能性。
伦理钥匙说:选择的权利,不仅仅属于"正确"的选择。
政治钥匙说:周衡相信自己在行善,这让他比任何暴君都可怕。
现在,系统在"徘徊”。
它开始对自己的完美产生怀疑。开始"好奇"那些它本应忽略的异常。
这是一个信号吗?
还是只是他们想看到信号,所以看到了?
周琳在下一次通信中提出了一个假设:
“我查了历史校验层的访问日志。从2218年开始,有一个固定的访问模式:每天7:15到7:16之间,会有一个非常微小的读取请求。““那个时间段是系统自检的间隙。正常情况下,应该没有任何读取活动。”
季川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7:15到7:16。
那是他每天到岗的时间。那是他利用"一分钟自由"查看林远文件的时间。
“那个读取请求……“他问,“来源是什么?”
周琳的回复让他呆住了:
“来源是你的工位终端。““但有趣的是:系统没有把它标记为’异常’。它只是……记录着。观察着。““就好像系统在等待你做出某个选择,然后它会根据那个选择来调整自己。”
季川读完这条消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系统在观察他。
三年来,他以为自己是隐藏的。以为自己的"一分钟自由"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但系统知道。
系统一直都知道。
它只是选择不干预。选择观察。选择等待。
就像他在等待系统一样,系统也在等待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敌对?共生?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林未来得知这个消息后,反应很激烈:
“所以我们一直被监控着?”
“不是监控。“季川说,“是观察。有区别。”
“什么区别?”
“监控是为了控制。观察是为了理解。“季川想了想,“系统可能在试图理解我们。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做那些它无法解释的事情。”
“那它理解了吗?”
“我不知道。“季川承认,“但它没有删除我们。没有关闭我们的路径。它选择了继续观察。”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季川看着那盏灯,轻声说:“这意味着系统也在学习克制。”
周琳在下一次通信中给出了更详细的分析:
“我查了过去三年的系统日志。发现一个有趣的模式:每当你在那’一分钟’里查看林远的文件时,系统的’路径筛选’参数就会发生微小的波动。““不是每次都会波动。但频率在增加。““最大的一次波动发生在去年秋天——就是你第一次和林未来在档案室见面的那天。”
季川回忆起那一天。林未来质问他为什么"等待"是正确的选择。他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只说了一句:“如果我错了,至少错的是我自己,不是她。”
“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周琳问。
季川回复:
“那天我被质疑了。被问到了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然后我选择了继续等待。不是因为我确定这是对的,而是因为我不确定这是错的。”
周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
“也许这就是系统’好奇’的原因。““它见过太多’确定’的人了——确定自己正确、确定自己在拯救世界、确定自己有权替别人做选择。““但它从未见过一个’不确定’的人——一个知道自己可能错了,但仍然选择等待的人。““这对系统来说,是一个无法归类的异常。它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删除你?忽略你?还是……学习你?”
这个假设让季川想了很久。
如果周琳是对的——如果系统真的在"学习"他——那他正在做的事情,就不仅仅是"等待"了。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成为系统的教材。
他的克制,正在教会系统什么叫克制。
他的不确定,正在教会系统什么叫不确定。
这是一种巨大的责任。
也是一种巨大的恐惧。
如果他教错了呢?如果他的"等待"其实是懦弱,他的"克制"其实是逃避——系统会不会学到错误的东西?
他把这个担忧告诉了林未来。
林未来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我们三个人。”
“什么意思?”
“你害怕行动。周琳害怕权力。我害怕等待。“林未来说,“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教给系统错误的东西。但如果我们互相牵制——如果我们不断质疑彼此,不断提醒彼此自己的盲点——也许系统学到的,就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偏见。”
“而是什么?”
“而是人类本身的矛盾。“林未来说,“我们不确定什么是对的。我们互相争论。我们犯错,然后纠正。我们害怕,但我们仍然选择。”
她看着季川:“这不就是你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吗?我们的矛盾,我们的不确定——这些才是系统需要学习的东西。”
2221年冬天。
距离2222年3月15日的"园丁行动"只剩下三个月。
系统的漂移已经达到了1.8%。
周琳、季川、林未来开始制定最后的计划。
不是反抗计划。不是入侵计划。
只是一个"在场"计划。
当系统进行七年一次的深层自检时,季川会待在历史校验层的终端旁边。他的"在场"会产生一个0.003秒的延迟——一个微小的、不可解释的异常。
这个异常会触发莎拉·陈埋下的种子。
然后……
然后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系统会忽略这个异常。也许系统会删除它。也许系统会——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选择尝试。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在场。存在。让系统知道,有人在这里。
(第9章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5646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