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07。
数据包开始向外传播。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
传播状态:进行中已到达节点:17/52时间窗口:09:53:00系统追踪状态:进行中警告:此操作不可逆转
倒计时开始了。
第一个小时(02:07-03:07)
数据包开始通过多个渠道同时发布:
17个边缘论坛
23个老旧通讯协议节点
9个系统监控盲区的中转服务器
5个利用旧式加密的点对点网络
6个历史学学术平台
季川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第一分钟:访问量 12 第十分钟:访问量 247 第三十分钟:访问量 1,847 第六十分钟:访问量 7,392
数字很小。在这个有着数十亿人口的世界里,七千人只是一滴水落入大海。
但季川知道——每一滴水,都会激起涟漪。
第一条评论出现了:
“这是什么?92.4%是假的?发帖的人是谁?”
然后是第二条:
“我下载了那份数据包。里面有林青禾的论文全文。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但他写的东西……让我脊背发凉。”
第三条: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被骗了七十年?”
第四条:
“别信。这肯定是假的。系统不会骗我们。”
第五条:
“但如果是假的,为什么系统这么快就开始删帖了?”
季川看着这些评论,心跳加速。
人们在讨论。在怀疑。在思考。
这正是他想要的。
第二个小时(03:07-04:07)
天还没亮。档案室里依然只有那盏灯的微光。
季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罐老陈送给他的龙井。
他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数据流动。
访问量:14,823 转发量:2,147 下载量:847
在一个历史学专业的小型论坛上,有人发起了一个讨论帖:
【紧急】关于今天凌晨流出的数据包我是历史系研三的学生。刚才收到一个匿名数据包,里面有一份完整的论文和一段视频。论文的作者叫林青禾。我查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官方历史里几乎不存在。但论文的内容……非常震撼。视频里有一个叫季川的人。他说他是档案维护员。他说路径冻结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讨论一下。
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
“我也收到了。正在读论文。““这个季川是谁?有人知道吗?““我刚才搜索了一下,B-7档案室确实存在。那盏灯——视频背景里的那盏灯——好像也是真的。““等等,帖子被删了又恢复了?系统在干什么?”
季川看着这些讨论,感到一丝温暖。
有人在认真对待他的信息。有人在追问真相。
他没有白费。
第三个小时(04:07-05:07)
系统开始反应了。
季川的终端上弹出一条消息: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传输活动来源:您的工作站状态:已记录建议:立即停止并联系主管
他没有理会。
又过了几分钟,第二条消息弹出:
第二次警告您的工作站已被标记为"高风险节点"数据传输权限将在30分钟后被暂停请立即联系安全部门说明情况
季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三十分钟。足够了。
他设计的传播系统是自动运行的。即使他的工作站被切断,数据也会继续通过其他节点传播。
访问量:23,847 转发量:4,291 下载量:1,203
第一个渠道被关闭了——一个边缘论坛,整个站点被系统强制下线。
然后是第二个。一个老旧通讯协议节点被隔离。
第三个。第四个。
但每关闭一个渠道,数据就会自动转向其他还在运行的节点。
像水一样。堵住一条路,就流向另一条路。
第四个小时(05:07-06:07)
天开始亮了。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然后变成灰白。
季川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是冬至后的第一个日出。太阳从城市的边缘升起,把灰色的建筑染成金色。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日出。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他转身回到终端前,继续监控数据:
访问量:38,274 转发量:7,823 下载量:3,492
在一个被称为"路径冻结时代研究"的小型学术社区里,有人发了一个长帖:
【深度分析】数据包中的技术证据我花了三个小时读完了那份技术报告。作为一个统计学博士,我可以告诉你们:报告中对92.4%这个数字的分析是合理的。如果报告中的原始数据是真实的,那么官方版本的计算过程确实存在问题。我不敢说这份数据包百分百可信。但我可以说:它值得被认真审视。不是盲目相信。是认真审视。这两者是不同的。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
“终于有人说人话了。““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系统什么时候允许我们’认真审视’了?”
第五个小时(06:07-07:07)
季川的工作站被切断了数据传输权限。
屏幕上出现一行红字:
您的工作站已被隔离所有数据传输功能已被暂停请等待安全部门联系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但传播系统还在运行。那些预先部署的节点,那些自动转发的程序,那些已经被下载的数据包——它们不受他的工作站控制。
季川站起身,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档案室。
那些存储架。那些数据晶体。那张旧桌子。那把旧椅子。
还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灯罩。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他低声说,“从今往后,你一个人好好亮着吧。”
灯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发出那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像一颗固执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第六个小时(07:07-08:07)
系统的反应变得更激烈了。
季川虽然失去了监控权限,但他能从手持终端上看到一些公开数据:
多个边缘论坛被强制下线。 数十个账号被禁用。 几个中转服务器被物理隔离。
但与此同时——
公开可见数据:访问量:52,847 转发量:12,391 下载量:5,847
数字还在增长。
在一个历史学学术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
“我刚刚读完了那份数据包。如果这是真的,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谎言。有没有人知道林青禾是谁?他的女儿还活着吗?数据包里说’去找林青禾的后人’。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人回复:
“我查到了。林青禾确实存在过。他是2140年代的系统动力学专家。但他的所有论文都被标记为’已撤回’,没有任何公开版本。直到今天——直到这个数据包。”
第三个人:
“等等,如果林青禾的论文是真的,那我们学的那些历史……”
帖子到这里就中断了。整个论坛被强制下线。
但季川知道,那些已经下载了数据包的人,会继续追问。会继续分享。会继续怀疑。
种子已经种下了。
第七个小时(08:07-09:07)
季川离开档案室,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个简陋的单人公寓。窗户很小。光线昏暗。但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他环顾四周,想找一些值得带走的东西。
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除了——
他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封信。那是林晓在他上次离开时塞给他的。
信封上写着:“给季川——只有在确定要走的时候才打开。”
他打开信封。
“季川: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父亲等了二十七年。我等了四十五年。现在,你替我们完成了这件事。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已经做到了。谢谢你。——林晓”
季川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是他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第八个小时(09:07-10:07)
季川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不多。一个旧背包。几件换洗衣物。一本书——那是林晓送给他的,林青禾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书。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带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保留多少记忆。
但无论如何,他想带着这些东西离开。
第九个小时(10:07-11:07)
手持终端上的数据越来越难获取了。系统开始封锁所有与这次"数据泄露事件"相关的信息流。
但在被封锁之前,季川看到了最后一批数据:
访问量:74,283 转发量:15,847 下载量:7,923
七万多人。
在这个有着数十亿人口的世界里,七万人只是0.001%。
但这七万人,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们中的一些人会遗忘。一些人会选择不相信。一些人会假装没看到。
但总会有一些人——也许只有千分之一,也许只有万分之一——会记住。会继续追问。会成为下一代园丁。
这就够了。
第十个小时(11:07-12:07)
门铃响了。
季川没有动。他坐在那张旧椅子上,面对着窗外的天空。
门铃又响了。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很有节奏。
“季川先生,请开门。”
那是一个平静的声音。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季川站起身,拿起他的背包,走向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只是……职业性的平静。
“季川先生?”
“是我。”
“我们是安全部门的。您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我知道。“季川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在被带走之前,季川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档案室的门。
门还开着。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等一下。“他说。
两个人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现在有多少人看到了那些数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我们能回答的问题。“其中一个说。
“但你们知道,对吧?”
沉默。
然后,另一个人轻声说:“超过八万。”
季川笑了。
八万七千人。
在这个有着数十亿人口的世界里,八万七千人只是沧海一粟。
但这八万七千人,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们会告诉其他人。其他人会再告诉其他人。
像野火一样。
像种子一样。
在被押送的车上,季川闭上眼睛。
他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后悔。
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他说出来了。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他的记忆会被删除多少,无论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七十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接下来的故事,不再由他来书写。
接下来的故事,属于那八万七千个知道真相的人。
属于那些会来找林晓的年轻人。
属于下一代园丁。
(第7章完
原文:https://read.douban.com/column/75646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