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第六章 火过 上
第一节 秋里来的马 那一年秋比往年冷得早。 还没过八月半,风里便已经带着霜气。地里高粱刚收完,豆叶也黄得快。按往年的样子,村里这时候该是一年里最稳的几日:仓里有新粮,院里有新柴,人一出门便能闻着各家灶上慢慢熬起的粟米粥气。可这年秋,村里反倒一日比一日更静。 ...
第一节 秋里来的马 那一年秋比往年冷得早。 还没过八月半,风里便已经带着霜气。地里高粱刚收完,豆叶也黄得快。按往年的样子,村里这时候该是一年里最稳的几日:仓里有新粮,院里有新柴,人一出门便能闻着各家灶上慢慢熬起的粟米粥气。可这年秋,村里反倒一日比一日更静。 ...
第四节 小孙子 老妇人家里原本不止她一个。 她还有一个小孙子,今年六岁。孩子的父母——也就是她的儿子与儿媳——前几年一个染上了痨病走了,一个回了娘家,留下这个小孙子。她一个人带。 孩子叫阿豆。 阿豆平日最爱去村口那座小庙玩。不是去上香,是去看像前那一炷香燃到最后会留下多长的一段灰。他爱数灰,也爱踩庙门前那块磨得极滑的老青石。他不识字,却听老人讲过几次"这庙里的神是保佑小孩子的"。他不太懂保佑是什么,只知道每次走进庙里,里头比外头凉,凉得他觉得舒服。 ...
第一节 桥头石 又过了几日,天里落过一阵细雨。河东这一带的土路一沾水便发软,车辙里积着浅黄的泥汤,草根边也都浮起湿气。吕岩顺着一条村外斜路往前走,鞋底不时带起一点泥,走得并不快。 前头有一座小桥,不大,只够两个人错肩过去。桥板旧了,颜色被雨水一洗,更显得暗。真正难走的倒不是桥上,而是桥头那一小片低地,雨一来,泥就先在那处烂开,谁若一步没踩稳,半只鞋都要陷下去。 ...
第一节 再回旧巷 又隔了一段日子,吕岩再进蒲州旧巷时,天已暖得更深了。 巷口日头亮,照得墙头发白,连砖缝里新冒出来的细草都带着一点晃眼的青。可人一转进巷里,光便还是低下来,叫两边旧墙压成窄窄一线,只沿着地面慢慢往里滑。风从巷外进来,先带一点晒热的土气,走到半途,又掺进旧墙皮、潮木头和谁家灶上刚熄火的一点灰烟味。 ...
第一节 路边碑 北宋的春末,河东这一带的风已不再像冬天那样硬刮脸了,可从旷处一路吹过来,里头仍带一点干涩气,先是土,后又像掺着极淡的一层盐碱味,贴着路面过去时,把细灰也一并卷起来。旧道观便在这条路旁,院墙塌过几处,又补过几处,补上的土色和旧墙皮不一样,远远看去,像一件穿旧了的布袄,肘上膝上都缀过别样颜色的补丁。门楼早矮了,檐角残下一半,瓦缝里挤出几绺发硬的草。若不是墙内还露出半截老柏枝子,行路人多半会把这里当作一处将废未废的旧院,未必认得出它从前也是焚香设醮的地方。 ...
第三节 会飞还是会使剑 那赶驴小贩一句“他不是会飞么”说出来,碑旁那点原本压得低低的气,便像叫风从底下轻轻托了一下。 老人没有立时接。 他只把眼睛从碑上慢慢挪开,先看那小贩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挑空筐的汉子,像这种话他这些年已听过太多,听到后来,先分辨的已不是话真不真,而是这回会从谁嘴里长到哪一步。书生却先皱了皱眉,像嫌这句话来得太轻,把方才那点“怕后人把他忘了”的分量也一并带歪了,正待开口,边上那挑空筐的汉子倒先笑了。 ...
第一节 茶肆开讲 那镇子不大,偏在往来路口上,南边来盐脚,北边来贩布的,逢着天色好、路上不泥的时候,街面总比别处热一点。茶肆开在镇口往里第二道街拐角,门脸不宽,檐下却挑着一片半旧的青布幌子,风一来,幌角翻起,露出里面熏得发暗的梁头。午后太阳斜照进门,照在桌面、长凳和满屋来去的人身上。 ...
第三节 满堂都信 说书人那只手还按在拓片上,茶肆里便已有人先忍不住了。 “后来怎样?”靠门那脚夫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赶路人特有的急,像若不立时听见下文,连脚下这点歇脚时候也要白白漏过去。挂算盘套的商人更不肯落后,半个身子都探出桌沿:“你方才只说他一剑压住浪头,后头那黑蛟是死是逃,总该有个分晓。”那卖枣汉子也站在门槛边跟着起哄:“还有点石成金呢?你不能只拿个话头撩人心口。” ...
第一节 扫地添油 那道观不算大,也不新。山门外的土墙叫风雨吃得起了皮,近门根的地方常年给人脚和车轮擦着,颜色比别处更白一些。门里两侧栽过几株松柏,活倒都活着,只是长得不齐,一株往上挑得急,另一株却半边枝子早枯了。大殿前铺着青砖,砖缝里年年生出细草,扫净一阵,隔不多久又从灰里钻出来。再往后去,便是后院、偏房、小灶和堆灰的角落,日常要跑的事,多半都在这后头。 ...
第一节 消息进城 那消息起初并不长成一句整话。 先是马汗味进了城。 天还没大亮,东门外便多了几匹带白沫的瘦马,鼻息粗,鬃毛上一层盐白。牵马的人裤脚全是干泥,鞋边沾着北路下来的灰,连说话都带着一股赶急了的燥气。守门的兵先还照常收验路引,后来听见“北边又退了”“又有州县失了”“前头关口昨夜没守住”这几句零碎话,手上动作便慢下来。那几句话没谁敢高声嚷出来,却像风从门洞底下一点点钻进城里,先叫守门的人脸色变了,再顺着街巷往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