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武烈空祠 上
次日清晨,沈望把“赵顺”两个字写了三遍。 第一遍,字还稳。 第二遍,赵字右半边忽然有些发淡,像墨吃不进纸。 第三遍,他写得很慢,笔尖几乎要把纸背划破,那姓才重新沉下来,黑得发涩。 马差役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没说话。他昨夜睡得沉,醒来后听沈望问“昨夜跟着我们跑的那个后生叫什么”,脸色当场就变了。后来赵顺自己端水上楼,喊了一声“沈先生”,沈望看见那张脸,才把昨夜被抹掉的一角勉强拼上。 ...
次日清晨,沈望把“赵顺”两个字写了三遍。 第一遍,字还稳。 第二遍,赵字右半边忽然有些发淡,像墨吃不进纸。 第三遍,他写得很慢,笔尖几乎要把纸背划破,那姓才重新沉下来,黑得发涩。 马差役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没说话。他昨夜睡得沉,醒来后听沈望问“昨夜跟着我们跑的那个后生叫什么”,脸色当场就变了。后来赵顺自己端水上楼,喊了一声“沈先生”,沈望看见那张脸,才把昨夜被抹掉的一角勉强拼上。 ...
沈望停了笔。 他的手腕又凉又麻,像被井水泡过。 耿老在一旁把铜镇重新压回原位。他那只独臂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先生,我跟你说件事。” 他望着那本合了一半的册子,像在望一队站不齐的旧人。 “我那一伍,城破时,死了十一个。入册的,三个——都是有个小头衔的。剩下八个,大头兵,没名没姓,进不了册。” ...
从梁安旧城回回漕镇的路上,赵顺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平日话不多,却总会在路口提醒一句,哪里石头松,哪里旧桥塌,哪段河堤夜里不能走。这一日,他连路都带得慢了。好几次,沈望看见他望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那双手还在。 手背上的抓痕结了痂,新痂被昨夜奔走磨开一点,边缘发红。 ...
就在这时,雾外传来一声脆响。 像金属轻轻敲在瓷面。 义冢边缘的雾被一线冷光切开。 一个人从低云下走来。 他穿深色官衣,衣摆上沾着长途尘土,一手提着一只黑木匣,匣缝里没有光;另一手持一面小镜,镜背刻着细密纹路,镜面却不照人脸,只照出雾里一层层灰白的线。 顾惟灰。 他身后跟着两个勘异院役吏,手里提着封箱与铁签,步子很稳。顾惟灰比沈望记忆里更瘦,脸上没有疲态,也没有怒意。他看见半袖,不意外;看见沈望,也只是略一点头。 ...
天亮前,回漕镇下了一阵细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没有声,只把街面上的灰尘压湿。客栈檐下积了几滴水,滴进破瓦缸里,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处敲更。沈望一夜没睡,坐在窗边,看见废河方向的雾贴着地面,像昨夜那只温柔的手,仍不肯完全松开。 顾惟灰给的一夜,很快就要过去。 ...
掌心里的绳还在,但绳身变得潮湿,像一根从水里捞起的血线。何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很远。 “沈望,听得见吗?” “听得见。” 他的声音落进雾里,没有回声。 四面八方都是名字。 不是一个接一个,而是许多个同时响起。远的、近的,老的、幼的,本地口音、梁安口音、漕工切口、他听不懂的外乡话。那些声音没有互相压住,反而像无数细线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每一根都在叫一个曾被落下的人。 ...
沈望听见自己的名字。 不是一个人在叫。 也不是一群人在叫。 那声音像从无数张已经忘了形状的口中一同出来,轻得近乎耳语,却又铺满了整片雾。每一声都很熟,每一声都像知道他走过多少路、记过多少名、夜里有多少次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它们没有哭,没有求,也没有劝。 ...
脚踝上的暖意松开的那一刻,沈望听见外头的风。 不,不是风。 整片北地没有风。雾里没有一片草叶被吹动,河面也仍旧黑得发平。可那声音铺天盖地,从义冢、废河、梁安旧城、回漕镇、蔡家湾、白水店、李家沟一齐涌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海,正在没有水的河道里涨潮。 叫名字的声音。 ...
沈望没有停。 他追上一个正往河走的木匠。 “李三!白水店的李三!” 木匠顿了一下。 “你会修船,去年你还给周家修过那条漏底的船,周家给了你两升米!你婆娘姓刘,你有个儿子,才五岁,昨天还等你回去给他削个陀螺!” 木匠的脚,停住了。 “你答应过你儿子削陀螺!”沈望吼,“人间还有人等你!你儿子等着你回家削陀螺!” ...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义冢边的声音先低了下去。 不是雾退了,也不是人都醒了。那些被喊回来的脚步停在废河外头,像一条被人临时按住的水线,水还在,冷还在,只是没有再往镇里漫。 沈望坐在一块倒塌的碑座旁,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方才喊了太多名字,舌根发麻,胸口每喘一下都像被粗绳勒过。掌心那道被红绳割开的口子已经不再流血,血却结在指缝里,黑红黑红,洗不掉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