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风雨
一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还是好的。 西边的云比平时厚一些,颜色也不太对——不是傍晚该有的橘红色,是一种闷的灰紫色,像淤血。云压得很低,山脊的轮廓被云吞掉了一半,只露出最高的几棵松树的尖。但山里的天气变得快,厚云不一定下雨,有时候风一吹就散了。工匠们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
一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还是好的。 西边的云比平时厚一些,颜色也不太对——不是傍晚该有的橘红色,是一种闷的灰紫色,像淤血。云压得很低,山脊的轮廓被云吞掉了一半,只露出最高的几棵松树的尖。但山里的天气变得快,厚云不一定下雨,有时候风一吹就散了。工匠们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
一 殿的主体框架已经起来了。 梁架在上面,一根接一根,横的是梁,纵的是枋,交叉处用榫卯咬住。斗拱蹲在柱顶上,一层叠一层,往外探着。从下面往上看,整个框架像一棵大树的骨架——枝干分明,但还没有长叶子。 屋顶还没有铺。椽子还没有上。墙还没有封。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穿过梁架之间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声。 ...
一 大木匠叫林师父。不是他自己说的,是徒弟们叫的。 林师父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蹲在地上,用一截烧焦的炭笔在石板上画线。不是纸上的图纸——纸太软,风一吹就动。石板硬,画上去的线不会跑。 他画的线很细,但很稳。直线用墨斗弹,弧线用手画。画弧线的时候他的手腕不动,是整条胳膊在转,从肩膀带着肘,从肘带着腕,从腕带着指尖。炭笔在石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
一 她说匠人的事她来安排。 愿诚不知道她怎么安排的。她走了以后,过了大约十天,山路上开始有人来。 先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短褐,背着工具包,走路的样子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他们到了废墟前面,站住了,看了一圈,没有说话。其中一个蹲下去摸了摸柱础,另一个绕着佛台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 ...
一 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 碎瓦归了堆,焦木拖到了院墙外面,地面上的灰扫过两遍。方砖的轮廓全部露出来了,柱础一个不少,佛台的石面也擦干净了。站在院子里看过去,能看出殿的形状——不是殿了,是殿的骨架。柱桩标出了柱网的位置,柱础标出了柱子的大小,佛台标出了殿的中心。 ...
一 她是隔了几天之后再来的。 愿诚不知道隔了几天。他没有数日子。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清晨起来,从塔下走到废墟,清理碎瓦和焦木,把能归堆的归堆,不能归堆的拖到院墙外面。做到天黑,回塔下睡。第二天再来。 废墟在一天一天变干净。不是变好,是变干净。焦黑的柱桩还立着,佛台还在,门槛的石头还在,但它们之间的碎瓦和灰被清走了,地面露出来了。方砖的轮廓越来越清楚,柱础的莲瓣也露出来了,虽然被烟熏黑了,但雕工还在。 ...
一 那天夜里没有鼓声。 往常入夜,寺里会敲暮鼓。鼓声从鼓楼传出来,沿着山坳的弧度往外走,走到松树那里就散了。山下的村民听见鼓声,知道天黑了,该收工了。听了多少年,习惯了,像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样不在意。 这天夜里鼓没有响。 钟也没有响。钟挂在殿前的钟架上,铜身发绿,上面铸着经文。每天清晨和黄昏各敲一次,声音很沉,能传出去很远。但这天黄昏过了,没有人去敲。钟架空着,钟还在,只是沉默了。 ...
一 石阶上的脚步声杂乱得像一场没排练过的合奏。 走在最前面的是梁思成。他背着测量仪器,皮箱的带子勒在肩上,衣角被山风掀起来又拍回去。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级石阶都踩得实。偶尔侧头看一眼山势走向,又转回来继续走。 林徽因跟在后面三四步远。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套了件男式夹克,袖口挽了两道。山路陡,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比别人重。不是累——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拦着气,让每一口呼吸都要多用一点力。她没有说,别人也没有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