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二章 夜雨客栈 下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凳响。 像是谁把凳脚往地上一拧。 众人目光一偏,才见那原本一直缩在暗处的少年已站起来了。 他站得极利落,身子薄,肩却绷得极直。灯火从他脸侧斜照过去,照出一双极冷的眼。那眼并不看吕岩,甚至也不看那被追的人,只盯着门边那几个带刀的,像盯住了某种久已熟悉、也久已厌恨的东西。 ...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凳响。 像是谁把凳脚往地上一拧。 众人目光一偏,才见那原本一直缩在暗处的少年已站起来了。 他站得极利落,身子薄,肩却绷得极直。灯火从他脸侧斜照过去,照出一双极冷的眼。那眼并不看吕岩,甚至也不看那被追的人,只盯着门边那几个带刀的,像盯住了某种久已熟悉、也久已厌恨的东西。 ...
过了河以后,路并没有好走起来。 黄河那边的湿气还贴在鞋底,往南去的土路却已被晚来的阴云一点点压暗。吕岩走了一日,到傍晚时,天色便收得很低,远处村树都像被灰布蒙住了头。起先只是风里多了些潮,吹到脸上,带着要落不落的凉意;再往前走一段,第一滴雨才打下来,落在肩头,声响极轻,却很实。没过多久,檐角、树叶、路边干草便都接上了这点声响,碎而密,一层层压下来,把黄昏很快收成了夜。 ...
少年这时猛地往前一抢,左手扶住老人,右手却已本能地探向腰侧。 那动作快得很。 快得几乎不像想过,只像身子里有根绷紧太久的弦,一见自家人被逼到这一步,便先弹起来。他腰侧自然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器,只有一截不知何时别上的短铁片,半藏在衣摆底下,颜色乌沉,边口却磨得发亮。手一摸上去,他肩背立刻更硬,眼里那点冷光也一下逼出来,像下一瞬便会扑上去咬人。 ...
天还寒着,河先开了。 吕岩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半日,远远先听见风声,随后才看见水。黄河这一带的水并不清,天色压在上头,也只映出一层发灰的冷光。河面阔,阔得不像一条水,倒像一片被风吹得不断轻皱的旧铁。风是贴着水压来的,带着潮气,也带着尚未退净的寒意,一扑到脸上,便叫人眼皮微微发紧。 ...
吕岩低着眼,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里的空碗轻轻放下。 粗瓷碰到案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像不愿惊动这间将晓未晓的客舍。碗底那点余温离开掌心时,手上竟微微空了一瞬。不是冷,也不是失落,只像方才那一点被黄粱热气慢慢按住的东西,忽然又松了一松。 ...
吕岩听着,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却仍没有出声。那句“熟了”落在耳里,竟比梦中多少重话都更实。因为梦里那一生再长,也抵不过眼前这一句:饭已熟,可以吃了。 钟离权把木勺搁在锅边,回身从旁边小案上取过两只粗瓷碗。碗口厚,釉色发灰,边沿有细小缺口,一看便知是客舍中常用之物。再寻常不过。吕岩目光落到那碗上,忽然想起梦里饭桌上少了一只常用的小碗,灯照着那一点空处时,比满桌碗盏都更扎眼。如今碗还在眼前,且是两只,一只挨着一只,安安稳稳放在小案边。 ...
灯仍照着砚,砚仍在手边,砚底那个名字也还在。 下一瞬,光却像一下退得很远。 不是灭,也不是黑。只是那一圈照着案角、旧纸、砚池的亮意,忽然像被谁轻轻抽开,连同风声、炭声、屋梁下那一点暗影,都在极短一息里往后退去。吕岩心里猛地一空,像脚下原本踩着的地忽然失了实处,人却并没有真的坠下去。 ...
那场病退去之后,院里仍照旧过日子。门照开,饭照做,窗纸破了也照旧换,槐树影子每天还那样落到砖地上。只是吕岩起身时,总要先在床沿静坐一会儿,像得先等身上的血气一点点走匀,脚下才肯落地。病里那些药碗、布巾、夜灯虽然撤去了大半,人在白日里看上去也像好了,可举手投足之间,总还是比从前慢下一层。 ...
那纸呈报在案上压了两日。 头一日清晨,吕岩照常起身,照常更衣,照常过前厅。门外天色尚灰,檐下宿雨未干,青砖湿得发暗。廊里有人候着回话,手里各捧着薄薄厚厚几摞文卷,见他出来,仍旧侧身让路,口里称一声“大人”。一切看上去并无异样。昨夜那句“河堤账目与实工不符”,也像只是夹在许多常务之间的一小页纸,未必真能牵出什么。 ...
吕岩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叫下一件文卷。 他知道自己方才并没有许什么重诺。 可也正因如此,心里才更清楚:这件事若真要帮,已不能像从前那样,一句话顶出去便算。如今能走的,只能是另一种路。 韩朴走后,屋里并没有立刻静下来。 外案上仍旧有人回话,屏后仍旧有人递纸,先前压着未动的几件事也还在原处等着。吕岩把韩朴留下的那张小纸收进袖中,并未马上展开,只先将手边几件急务批完。直到午后人声稍歇,他才把那纸重新取出来,放到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