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四章 高处 上
再入京时,天已转凉。 城中秋意比州县来得晚些,街面上却已能看出变化。晨雾收得慢,车马过后,长街石面上留一层淡淡湿白;风从坊巷间穿出来,吹动行人袍角,也把高门深院前悬着的帘子吹得微微一晃。吕岩坐在轿中,听轿杠一下一下压在肩上,声音闷而稳,与当年自己提箱走街、在门前站着等回音时所听见的声响,已全然不同。 ...
再入京时,天已转凉。 城中秋意比州县来得晚些,街面上却已能看出变化。晨雾收得慢,车马过后,长街石面上留一层淡淡湿白;风从坊巷间穿出来,吹动行人袍角,也把高门深院前悬着的帘子吹得微微一晃。吕岩坐在轿中,听轿杠一下一下压在肩上,声音闷而稳,与当年自己提箱走街、在门前站着等回音时所听见的声响,已全然不同。 ...
那封信是在一个近冬的午后送到的。 天色不阴不晴,院里光很淡,像薄薄一层灰白铺在墙上。吕岩那日从衙里回来得比平日稍早,刚进门,便见妻子把一封信搁在桌角,信下还压着一只空茶盏,像是怕风从门缝钻进来,把它吹跑。 “晌午到的。”她道,“驿递捎来的,说是从故乡转来。” ...
那年入秋以后,县里事务总算有了些可循的纹路。 不是说轻了,只是吕岩渐渐知道哪几样事会在月初压来,哪几样会在月末翻起,哪一类词状要先看,哪一类催限可以晚半个时辰再发。人一旦摸着一点纹路,日子便像也能跟着喘口气。到晚间回宅时,脚步不再像初到任那几个月那样总带着未散的急,连推门的动作也慢了些。 ...
第四节 签字 去岁缓征旧案送来时,日头已经往西偏了。 窗纸上的白光薄下去些,厅里那股午后的闷热却还没散。曹谨把旧案平码在南乡分册旁,又把另一本近两年催限备文一并放好,便退开半步,不再多言。吕岩低头一页页看过去,越看,心里那点还想替赵三顺一家再找出一点空隙的念头,便越像被纸边一点点磨薄。 ...
第一节 到任 赴任那日,天已带了些夏末的燥意。 路边草色不如春深时鲜,尘却比春里更细。马车沿着州县驿道一路往前,车轮从半干的土面上轧过去,轻轻扬起一层淡黄的灰,又很快落回去,落在车辕、马鬃和行人鞋面上。吕岩坐在车里,官袍已穿惯了些,不再像初上身时那样时时提醒人它的存在。可袖里那方印,和箱中那张告身,却仍像一路都在默不作声地告诉他:这回不是去赶考,也不是去投卷,更不是回乡。是去坐一个位置。 ...
第四节 释褐与受印 曲江宴的热意并没有立刻散。 酒气、人声、水光、丝竹试弦时散出来的那点清响,都还留在身上。只是等传话的人一遍遍从席间走过,说“请诸君整衣”“稍后释褐”“莫失仪容”时,席上那种春风里浮着的松快,便一点点收住了。像有人在一张正热闹着的画卷边上,慢慢添了一道更硬的框。 ...
第一节 榜前 春气上来得快。二月还没尽,长安城里柳条已经抽软,坊墙脚下的草也一天比一天更见青色。礼部南院外这条街,太阳才偏过巳时,人已经挤得走不直了。 榜还没贴稳,照壁前头便先围出一层一层的人。外层是看热闹的闲人、卖浆的、替人跑腿的;再往里,是这科会试放了榜、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的士子;最里面那一圈,则全是伸长脖子、死盯着墙的。有人踮脚,有人扒着前头人的肩往里挤,有人高声报着自己刚看见的名字,像生怕慢一声,那名字便又叫人从纸上抹去。 ...
第一节 夜深 炉边那句“米还没熟”落下后,黄粱店里安静了很久。不知过了多久,吕岩又醒了一回。 不是叫谁推醒的,也不是叫梦惊醒的。只是人在极困的时候,睡意往下沉到一半,忽又轻轻浮起来,像水底一只将落未落的叶,碰着点暗流,便又颤一下。 他睁开眼时,黄粱店里已经全暗了。 ...
第一节 投宿 华州城外那个岔口,他既然迈过去了,便没有再回头。顺着往东偏北的官道又走了两日,风从背后赶,日头压着走,他才看见那面写着"黄"字的幌子。 从华州岔口往东偏北去,官道便不像先前那般宽了。原先还是能并行两辆车的夯土大道,走着走着,只剩一条叫牛蹄和独轮车辗出来的土路。路两边先是低麦田,后是稀稀疏疏的枣林,再往后,便连田埂都显得旧了,像是好几年没人正经修整,只剩荒草在路边一丛一丛顶出来。 ...
第一节 重逢 从那座破庙出来以后,天虽放晴,他心里那点被挪稳的灯火,却还只够照见脚下。又走了两日,到华州城外时,他是在一处面摊边遇见陈叙的。 雨虽停了,路却没有一下子干透。官道上到处是车辙里积下的黄泥,白日经太阳一晒,表面结起一层薄皮,脚踩上去,皮先裂,再慢慢陷下去,发出一种黏闷的响。鞋底一抬一落,像总有一把湿土在后头拽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