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yes"?><rss version="2.0"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channel><title>四季 on 张刚的写作</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tags/%E5%9B%9B%E5%AD%A3/</link><description>Recent content in 四季 on 张刚的写作</description><generator>Hugo</generator><language>zh-CN</language><lastBuildDate>Sat, 14 Nov 2026 09:16:56 +0800</lastBuildDate><atom:link href="https://blog.unicome.org/tags/%E5%9B%9B%E5%AD%A3/index.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item><title>当时只道是寻常</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dangshi-zhidao-shi-xunchang/</link><pubDate>Sat, 14 Nov 2026 09:16:56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dangshi-zhidao-shi-xunchang/</guid><description>&lt;p&gt;&lt;strong&gt;四季&lt;/strong&gt;&lt;/p&gt;
&lt;p&gt;——司马斯夫的一年&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lt;strong&gt;当时只道是寻常。&lt;/strong&gt;——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lt;em&gt;——写在《四季》之前&lt;/em&gt;&lt;/p&gt;
&lt;p&gt;曾经在知乎上看到一个问题：人生中最顶级的享受，究竟是什么？&lt;/p&gt;
&lt;p&gt;回答有很多。有人说功成名就，有人说财富自由，也有人讲起了自己的往事。&lt;/p&gt;
&lt;p&gt;一个人说，他最怀念的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lt;/p&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strong>四季</strong></p>
<p>——司马斯夫的一年</p>
<blockquote>
<p><strong>当时只道是寻常。</strong>——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p>
</blockquote>
<p><em>——写在《四季》之前</em></p>
<p>曾经在知乎上看到一个问题：人生中最顶级的享受，究竟是什么？</p>
<p>回答有很多。有人说功成名就，有人说财富自由，也有人讲起了自己的往事。</p>
<p>一个人说，他最怀念的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p>
<p>没有烦人的作业，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外面下着雨，他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父母都在，还没有满头白发。</p>
<p>那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安排的下午。不用再为考试发愁，也暂时不用考虑以后的工作和生活。他只是坐在那里玩游戏，听着外面的雨声。</p>
<p>另一个人记得2006年夏天的一个午后。</p>
<p>那时他和女友住在单位宿舍。女友坐在刚装好的电脑前看剧，他躺在上铺，拿着一把大蒲扇。两个人没有什么心事，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他扇着扇着，就睡着了。</p>
<p>很多年过去，他仍然记得那个下午。后来有过许多奔波，却再也没有过那样一个午后。</p>
<p>读到这些回忆，我想起纳兰性德的那句词：</p>
<p><strong>当时只道是寻常。</strong></p>
<p>年轻时读这七个字，知道它写的是追忆，却未必真正体会过那种心情。到了中年再读，便容易想起一些自己的往事。</p>
<p>那些人怀念的，真的只是没有作业的暑假、一台电脑，或者一把蒲扇吗？</p>
<p>我想，还有那时候的父母、那时候的爱人，以及那时候的自己。</p>
<p>父母还年轻，人生还有许多事情尚未发生。那些后来需要面对的困难、选择和遗憾，当时都还不知道。</p>
<p>他们只是照常生活。</p>
<p>直到很多年过去，某个普通的下午突然从记忆里浮现出来，才发现那样的日子，已经无法重来了。</p>
<p>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p>
<p>假如现在的我，其实是七十五岁的自己，从三十年以后重新回到了今天呢？</p>
<p>没有带回未来的知识，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更不能随意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情。</p>
<p>只是重新拥有了四十五岁的身体，仍然健在的父母，正在长大的孩子，以及每天一起吃饭、说话、偶尔争执的家人。</p>
<p>我仍然要上班，仍然会遇到各种麻烦，仍然会为一些琐碎的小事烦恼。</p>
<p>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怎样度过今天？</p>
<p>也许父母又一次讲起那些听过许多遍的往事时，我会愿意多坐一会儿。也许孩子在房间里喊我的时候，我不会总说等一等。也许妻子让我顺路买菜，我还是会问买什么，她还是会说随便，我们还是会为此争论两句。</p>
<p>这些事情不会因为我想象自己来自三十年后，就突然变得美好。</p>
<p>可是我知道，它们不会永远如此。</p>
<p>孩子会长大，父母会老去，熟悉的街道可能会改变模样。今天每天见面的人，未来也许只能在记忆里相见。</p>
<p>而今天的自己，也终有一天会成为过去。</p>
<p>年轻时，我很不喜欢写日记。</p>
<p>那时候觉得，日子过了就是过了。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说过什么话，何必一件件记下来？</p>
<p>如今却渐渐理解了。</p>
<p>人是会遗忘的。不仅会忘记某件事情的经过，还会忘记当时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会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久久不能平静。</p>
<p>有些事情，即使写下来，后来也未必能够完整地记起。</p>
<p>但至少可以让未来的自己知道，那一天，我曾经这样生活过。</p>
<p>当然，并不是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值得怀念。</p>
<p>生活中有疲惫，有误解，有争执，也有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人不可能每天都怀着感激的心情生活，更不必因为害怕遗忘，就把每一个瞬间都拍下来、记下来。</p>
<p>我们终究要继续生活。</p>
<p>只是偶尔，也许可以停下来，多看一眼。</p>
<p>看看那个正在长大的孩子，看看身边已经相处多年的爱人，听听父母又在为什么小事争执。看看每天经过的街道，看看窗外的树。</p>
<p>因为这些看似重复的日子，其实并不重复。</p>
<p>春天每年都会回来，但四十五岁那年的春天，这一生只会有一次。</p>
<p>《四季》就是从这样的念头开始的。</p>
<p>我想写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没有真正穿越，也没有得到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他依然会犯错，会错过一些事情，会在工作和家庭之间为难，也常常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爱。</p>
<p>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偶尔会试着用三十年后的目光，看看眼前的生活。</p>
<p>我想陪他过一年，从春天到冬天。</p>
<p>看看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模样。</p>
<p><em>注：文中关于高考结束后暑假、2006年夏日午后的两段生活回忆，取材于知乎网友对“人生中最顶级的享受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经转述整理。</em></p>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四季</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siji/</link><pubDate>Sun, 08 Nov 2026 13:10:00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siji/</guid><description>&lt;p&gt;##——司马斯夫的一年&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lt;strong&gt;当时只道是寻常。&lt;/strong&gt;&lt;/p&gt;
&lt;p&gt;——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lt;/p&gt;
&lt;/blockquote&gt;
&lt;hr&gt;
&lt;h1 id="写在四季之前"&gt;写在《四季》之前&lt;/h1&gt;
&lt;p&gt;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lt;/p&gt;
&lt;p&gt;假如现在的我，其实是七十五岁的自己，经过了三十年的岁月，又重新回到了今天呢？&lt;/p&gt;
&lt;p&gt;不是带着未来的知识回来，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没有机会提前知道哪只股票会涨，哪件事情会成功，更无法随意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lt;/p&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司马斯夫的一年</p>
<blockquote>
<p><strong>当时只道是寻常。</strong></p>
<p>——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p>
</blockquote>
<hr>
<h1 id="写在四季之前">写在《四季》之前</h1>
<p>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p>
<p>假如现在的我，其实是七十五岁的自己，经过了三十年的岁月，又重新回到了今天呢？</p>
<p>不是带着未来的知识回来，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没有机会提前知道哪只股票会涨，哪件事情会成功，更无法随意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p>
<p>只是重新拥有了今天。</p>
<p>四十五岁的身体，依然健在的亲人，正在长大的孩子，以及那些每天都要面对的工作、琐事、烦恼和争执。</p>
<p>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怎样度过这一天？</p>
<p>这个念头让我久久不能平静。</p>
<p>我想到，七十五岁的自己，也许已经不太记得四十五岁时，某一个普通的星期二究竟做过什么。</p>
<p>也许那一天，我正为工作上的一件事情烦恼，觉得时间不够用。孩子在房间里喊我，妻子让我顺路买点东西，父母打来电话，又问我周末回不回家。</p>
<p>那时候，我也许会觉得这些事情很琐碎，甚至有些厌烦。</p>
<p>可是三十年以后，如果真的有机会重新经历它们，我会不会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p>
<p>我想，我会的。</p>
<p>甚至不需要改变什么。</p>
<p>让我再听一次那些熟悉的声音，再走一遍每天经过的街道，再和家人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就已经很好。</p>
<p>但问题是，我并不需要真的等到七十五岁。</p>
<p>那些未来可能无比怀念的日子，此刻正在发生。</p>
<p>我们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p>
<p>今年过去，还有明年。这个春天过去，还有下一个春天。孩子今天没有空陪我们，等下个周末再说。父母这次没有见到，等下次回去再说。</p>
<p>许多事情确实还有下一次。</p>
<p>只是下一次，不再是这一次。</p>
<p>孩子又长大了一点，父母又老了一岁。我们自己也带着过去一年的经历，变成了与去年不同的人。</p>
<p><strong>我们以为自己拥有无数个春天，其实每一个春天，都是这一生仅有一次的春天。</strong></p>
<p>这些年，我也越来越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记录生活。</p>
<p>年轻时，我并不喜欢写日记。如今却开始觉得，有些事情如果不写下来，过不了多久，连自己都会忘记。</p>
<p>忘记当时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曾经怎样爱一个人，曾经因为怎样的一件小事而心动。</p>
<p>记录不一定是为了给后人看。</p>
<p>有时候，也是为了未来那个逐渐老去、记忆模糊、心境改变的自己。</p>
<p>让他有一天重新翻开这些文字，还能够知道，年轻一些的自己曾经怎样生活过。</p>
<p>《四季》就是从那个七十五岁的念头开始的。</p>
<p>我想写一个普通的中年人。</p>
<p>他并没有获得第二次人生，也没有因此变得更聪明、更成功。他依然会犯错，依然会错过一些事情，依然无法把生活安排得尽善尽美。</p>
<p>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偶尔会试着用三十年后的目光，看看眼前的世界。</p>
<p>我不知道这样的目光能让他改变多少。</p>
<p>我只想陪他再过一年。</p>
<p>从春天到冬天。看看那些在我们匆忙度过的日子里，究竟发生过什么。</p>
<hr>
<h1 id="四季">四季</h1>
<h1 id="第一部春">第一部　春</h1>
<h2 id="第1章来不及的早晨">第1章《来不及的早晨》</h2>
<p>六点五十，司马一鸣在房间里喊了第一声：“我校服呢？”</p>
<p>司马斯夫正往锅里磕第二个鸡蛋。第一个已经在油里鼓起了白边，他拿铲子按了按，没按下去。</p>
<p>“哪件？”</p>
<p>“还能哪件。外套。”</p>
<p>“阳台上。”</p>
<p>“阳台上那件是湿的！”</p>
<p>方宁从卫生间出来，嘴里咬着一根黑发圈，两只手在脑后拢头发。她走到阳台门口，捏了捏晾衣杆上那件藏蓝外套的袖口，又捏了捏领子。</p>
<p>“下了一个礼拜雨，能干才怪。”她把发圈从嘴里拿下来，“另一件呢？礼拜五换下来那件。”</p>
<p>“我哪知道。”</p>
<p>“你自己的衣服你不知道？”</p>
<p>“你洗的。”</p>
<p>“我洗的，礼拜天是你爸收的。”</p>
<p>斯夫在厨房里说：“我收了都放你床上了。”</p>
<p>“我床上没有。”</p>
<p>房间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推上，一个衣架掉在地板上。斯夫把火拧小一点，探出半个身子：“你找仔细点，别翻得跟抄家一样。”</p>
<p>“那你来找。”</p>
<p>“我煎蛋呢。”</p>
<p>“那你别说话。”</p>
<p>方宁扎好了头发，看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一眼斯夫。“七点了。”</p>
<p>“我知道。”</p>
<p>“今天礼拜一，升旗，不穿校服要扣班级分的。我八点半要到客户那里看打样，七点一刻就得走。”</p>
<p>“我九点开会，七点五十走来得及。”</p>
<p>“那你帮他找。”</p>
<p>“我煎蛋呢。”</p>
<p>“你就会煎蛋。”</p>
<p>餐桌上的手机震起来。斯夫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是葛平。他把铲子换到左手，右手划开，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p>
<p>“老司马，看群了没有？”</p>
<p>“没看，煎蛋呢。”</p>
<p>“哟，还煎蛋。我跟你讲，例会提前到八点半，总经理要来听。昨天夜里十一点发的。”</p>
<p>“夜里十一点我早睡了。”</p>
<p>“你这个作息，跟我爸一样。”葛平说，“上礼拜那张准时率的表你准备了吧？他点名要问礼拜二那天。”</p>
<p>“礼拜二……”斯夫想了一下，“做好了，在共享盘里。”</p>
<p>“那还好。八点半啊。我跟你讲，礼拜二那个数不好看，你想好怎么说。”</p>
<p>斯夫“嗯”了一声，肩膀一松，手机往下滑。他去接手机，铲子柄撞翻了灶台边的酱油瓶盖。等他把手机重新夹好，锅里冒起一股青烟。</p>
<p>“斯夫！”</p>
<p>方宁从他身后伸过手来，把火关了。</p>
<p>第一个蛋的边缘黑了一圈，像镶了道花边。第二个好一点，只是底下有点焦。斯夫对着电话说了句“知道了，八点半”，挂掉，把两个蛋铲进同一个盘子。</p>
<p>“这个给我。”方宁指着好一点的那个，夹进一片馒头里，“我路上吃。”</p>
<p>“那一鸣吃黑的？”</p>
<p>“他年轻，吃什么都行。”</p>
<p>她说完进了一鸣的房间。斯夫听见她在里面翻了一阵，出来，又进了他们自己的卧室。衣柜门拉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几秒。</p>
<p>“司马斯夫。”</p>
<p>斯夫擦着手走过去。方宁站在他那半边衣柜前，手里拎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胸口印着校徽。</p>
<p>“你柜子里。”</p>
<p>“我柜子里怎么会有他的校服？”</p>
<p>“我问你呢。”</p>
<p>斯夫想起来了。礼拜天晚上他抱回来一大堆，按颜色分，深色的都塞进了自己柜子里，一鸣的房间他根本没进。</p>
<p>“我以为是我那件运动服。”</p>
<p>“你那件是黑的。”</p>
<p>“灯底下看差不多。”</p>
<p>一鸣已经站在房门口了，头发有一撮翘着。他接过外套往身上一套，拉链拉到顶，又拉下来一半，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口只到手腕。</p>
<p>“你们俩现在穿一个号，”方宁说，“以后我也分不清。”</p>
<p>“谁跟他一个号。”一鸣说，“他肚子比我大。”</p>
<p>“去吃饭。”</p>
<p>一鸣坐到餐桌前，低头看盘子里那个黑边的蛋。</p>
<p>“这个是谁的？”</p>
<p>“你的。”</p>
<p>“为什么我的是黑的？”</p>
<p>“你妈说你年轻。”</p>
<p>“年轻就得吃黑的？”</p>
<p>“年轻消化好。”</p>
<p>一鸣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圈黑边，黑边掉下来一小块。“爸，这个叫焦心蛋。”</p>
<p>“吃你的。”</p>
<p>“那你吃什么？”</p>
<p>斯夫看了看锅。锅里什么也没有了，冰箱里还剩一个鸡蛋，他看了看钟，七点十二分。</p>
<p>“我路上买。”</p>
<p>方宁已经在门口换鞋了，一只手拿着夹蛋的馒头，一只手在包里摸。“色卡，钥匙，充电线……”她抬头，“一鸣，你骑车慢一点，地上滑。斯夫，你拿那把蓝伞，鞋柜上那把是我的。晚上你买菜。”</p>
<p>“买什么？”</p>
<p>“随便。”</p>
<p>“随便是什么？”</p>
<p>门已经关上了。</p>
<p>一鸣三口两口吃完蛋，牛奶喝了一半，抓起书包就往外冲。斯夫在后面喊：“牛奶！”</p>
<p>“喝不下了！”</p>
<p>楼道里一串脚步声，五楼一直响到一楼，接着是自行车铃铛响了两下，不知道是在跟谁打招呼。</p>
<p>斯夫站在餐桌旁，把那半杯牛奶喝了。</p>
<hr>
<p>外面在下毛毛雨，细得看不见，落到脸上才知道。</p>
<p>斯夫撑着蓝伞，沿着后河街往公交站走。街两边是老房子，一楼开着修鞋铺、彩票店、一家卖拖把和塑料盆的杂货铺。路口那家早餐店照例冒着白汽，蒸笼摞得比人高，门口站着三四个等包子的人。</p>
<p>老板一手拿着夹子，一手掀笼盖，看见他，下巴抬了一下。“今天不要啊？”</p>
<p>“来不及了！”</p>
<p>“来不及也要吃饭的呀。”</p>
<p>斯夫摆摆手，已经走过去了。他听见老板在后面跟别人嚷：“豆浆是甜的，甜的！你自己说要甜的……”</p>
<p>23路刚好进站。斯夫收了伞挤上去，刷卡，往后走，在后门边找到一根扶杆。车里一股湿雨衣的味道。前面一个中学生靠着书包站着睡觉，车一晃，他也跟着晃，就是不醒。</p>
<p>车过了两站，开上河上那座桥，然后不动了。</p>
<p>斯夫往前看，桥上一排车尾灯，红红的一串，一直排到桥那头。有人说前面在修路，封了一条道。司机拧开他的大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泡着半杯茶叶，他喝完拧紧，放回去，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副不打算着急的样子。</p>
<p>七点五十二。斯夫算了一下：过桥五分钟，下桥以后不堵的话还有二十分钟，下车走到公司六分钟，上楼开电脑找表格，打印……他给葛平发了条消息：“堵在桥上。”</p>
<p>葛平回了一个流汗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那张表在共享盘哪个文件夹？我先给你打出来。”</p>
<p>他把文件夹名字发过去，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窗外。河面是灰的，跟天差不多一个颜色。有一条小船靠着岸，船上的人拿一根长竿子在捞水面上的塑料袋。</p>
<p>就是这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p>
<p>假如他不是四十五岁，而是七十五岁，从三十年以后回到了今天呢？</p>
<p>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有什么原因，桥上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忽然这么想了。接着他想，假如真有这么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好不容易得了一次回来的机会，挑来挑去，挑了这么一个早晨：鸡蛋煎糊了，校服在他柜子里，早饭没吃，公交车堵在桥上。</p>
<p>这老头脑子也不怎么灵光。</p>
<p>斯夫笑出了一声。旁边戴耳机的女孩看了他一眼。他假装咳嗽，把脸转向窗户。</p>
<p>可他又忍不住接着往下算。七十五岁的时候，一鸣四十四，只比现在的他小一岁。方宁七十三。那时候一鸣的肚子说不定比他现在还大。</p>
<p>他又差点笑出来。</p>
<p>那就先这么信着吧，他想，反正也不花钱。</p>
<p>他重新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睡觉的中学生还在晃，校服跟一鸣那件一个样子，袖口也短了一截。司机又拧开了茶杯。捞塑料袋的人捞上来一只，甩了甩水，丢进船舱里。</p>
<p>车往前挪了一个车身，又停下了。</p>
<hr>
<p>八点三十三分，斯夫推开会议室的门。</p>
<p>总经理已经坐在长桌那一头，正低头看手机。运营部的人到了七八个，各自面前摆着笔记本和水杯。葛平在靠门的位置给他留了把椅子，椅子上放着几页打印好的纸，还热乎乎的。</p>
<p>斯夫坐下，小声说：“谢了。”</p>
<p>“欠我一顿。”葛平也小声说，“你头发上都是水。”</p>
<p>斯夫抹了一把头发。</p>
<p>会照例从上周的数据开始。仓储组先讲，讲了库存周转，又讲冷库三号门的门封条坏了，报修了两次还没来人。总经理问报的哪家，仓储组说还是原来那家，总经理说换一家。</p>
<p>然后是配送组。清明前青团要上量，超市那边的订单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配送组长说车不够，要么租，要么加班。总经理问租一辆多少钱，配送组长说了个数，总经理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一笔。</p>
<p>斯夫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表。礼拜二那一栏，准时率百分之八十九点四，比别的几天低了一截，底色是他自己当时标红的。</p>
<p>他的眼睛离开了那张表，落到葛平面前的保温杯上。杯盖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缠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换……</p>
<p>桌子底下有人踢了他一下。</p>
<p>“老司马。”葛平压着嗓子，“问你呢。”</p>
<p>斯夫抬起头。一桌子人都看着他。总经理把手机扣在桌上：“礼拜二怎么回事？”</p>
<p>“礼拜二……”斯夫翻了一下手里的纸，“那天下雨，城西那家超市的卸货口在修，几家供应商的车都排在外面，我们的车排了一个多小时。后面三个点跟着全往后推了。”</p>
<p>“下雨。”总经理说，“三月份还要下一个月。”</p>
<p>“我跟超市那边说了，让他们给个固定的卸货时间段。他们说这礼拜回复。”</p>
<p>“这礼拜几？”</p>
<p>“说是礼拜三。”</p>
<p>“礼拜三他们没回复，你礼拜四去一趟。”</p>
<p>“好。”</p>
<p>总经理点点头，转向下一个人。斯夫在纸的空白处写上“周四，城西”，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p>
<p>这时候他的肚子叫了一声。</p>
<p>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正好没人说话。葛平的嘴角抽了一下，看着前面，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面包，塑料袋包着，从桌子底下递过来。</p>
<p>斯夫接过来，放在腿上。</p>
<p>撕开的时候，包装袋哗啦响了一声。总经理往这边看了一眼。斯夫停住手，面包半露在袋子外面。</p>
<p>“下面说一下三月份的盘点。”总经理说，“仓储组，日期定了没有？”</p>
<p>斯夫把面包按回袋子里，翻到下一页。</p>
<h2 id="第2章找零">第2章《找零》</h2>
<p>礼拜三，斯夫比平时早出门二十分钟。</p>
<p>雨还没停，比礼拜一更细，落在伞面上听不见声音。他沿着后河街往路口走，一路在心里算账。葛平礼拜一那个小面包，一块五，说好欠一顿。还一顿饭太隆重，葛平会多想；还一块五又显得小气。四个肉包加一杯豆浆，不上不下，刚好。</p>
<p>这笔账他从礼拜一算到礼拜三，算了三遍，得数没变过。</p>
<p>路口的白汽远远就看得见。今天排了三个人。</p>
<p>最前面是修鞋铺的老头，套袖还没摘，指甲缝里黑黑的，手里捏着一张五块钱。</p>
<p>“豆浆。”</p>
<p>“甜的。”老板头也不抬。</p>
<p>“我要咸的。”</p>
<p>“咸的你上礼拜说太咸。”</p>
<p>“我说的是少放点！少放点咸，又不是不要咸！”</p>
<p>“少放点的咸豆浆，我这儿没这个规格。”老板拿夹子在笼沿上敲了敲，“咸就是咸，甜就是甜，你要不咸不甜的，回家喝白开水。”</p>
<p>“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p>
<p>“讲呀。榨菜在那边，自己夹，少夹点，回头别说是我放多了。”</p>
<p>老头端着杯子走到旁边，拿小勺往里夹榨菜，一根一根地夹，夹一根看老板一眼。</p>
<p>排在他后面的是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头盔挂在胳膊肘上，手机已经举到胸前。“两个肉包，扫码，我赶时间。”</p>
<p>“赶时间别吃包子，包子要坐下来吃。”</p>
<p>“我边骑边吃。”</p>
<p>“噎死了算谁的？”</p>
<p>“算你的！”年轻人笑嘻嘻的，“所以你快点。”</p>
<p>老板哼了一声，两个包子进袋，手机上“嘀”地响了一下，年轻人头盔往头上一扣，走了。</p>
<p>然后是个拎布袋的大妈。“菜包，四个。皮今天是不是厚了？”</p>
<p>“跟昨天一样。”</p>
<p>“昨天就厚。”</p>
<p>“你昨天说薄。”</p>
<p>“我昨天说薄是客气。”</p>
<p>“那你今天怎么不客气了？”</p>
<p>“我今天没吃饭，饿。人饿了就讲真话。”大妈把零钱一枚一枚数出来，摆在笼沿上，“老蒋，明天的我先订两个。”</p>
<p>“不订。订了你又不来。”</p>
<p>“我什么时候不来过？”</p>
<p>“上礼拜四。”</p>
<p>“上礼拜四我女儿来，我陪她吃的。”</p>
<p>“那你女儿吃的包子是谁家的？”</p>
<p>大妈没回答，拎着袋子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喊了一句：“明天皮要薄！”</p>
<p>雨天里一排人缩着脖子，蒸笼上的白汽往伞底下钻。斯夫往前挪了一步，鞋尖踩进一个小水坑。</p>
<p>轮到他了。</p>
<p>老板的下巴抬了一下：“来不及！”</p>
<p>“今天来得及。”</p>
<p>“哟。”老板的夹子停在半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p>
<p>“下雨。”</p>
<p>“下雨就是西边出来的，一个意思。”老板盯着他的伞，“伞！水往外甩，我的笼子不喝雨水。”</p>
<p>斯夫把伞往外抖了两下，靠在墙边。“四个肉包，一杯豆浆。”</p>
<p>“豆浆甜的。”</p>
<p>“……嗯。”</p>
<p>“我记着的呀。”老板拿油纸一包，一包，一包，一包，动作快得看不清，“搭一个菜的，今天菜的好。”</p>
<p>“不要。”</p>
<p>“好得很。”</p>
<p>“不要。”</p>
<p>“那你下次别说我没问。”</p>
<p>斯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雨天他一只手拎着包，懒得掏手机。老板接过去，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又从蒸笼架后面摸出一只饼干铁盒。盒盖上的图案被摸得看不清了，边角生着锈，里面的零钱用橡皮筋一叠一叠捆着。</p>
<p>“十四块。找你六块。”他翻出一张五块的，抖了抖盒子，又翻，翻到盒底，“一块的刚用完了。五块你拿着，那一块欠着，下回。”</p>
<p>“不用找了。”</p>
<p>“什么叫不用找了？账不能乱。”</p>
<p>“一块钱。”</p>
<p>“一块钱也是钱。”</p>
<p>旁边端着豆浆的老头这时候开口了：“他的账你记得清清楚楚，我的呢？老蒋，你上个月还欠我一块。”</p>
<p>“我什么时候欠你一块？”</p>
<p>“上个月，找钱，你说下回。”</p>
<p>“下回你没来。”</p>
<p>“我天天来！”</p>
<p>“你天天来，天天不要我找，我当你请客。”</p>
<p>“我什么时候请你客了？”</p>
<p>“那你什么时候说过要我找？”</p>
<p>“我是不好意思……”</p>
<p>“不好意思你就别喝我的豆浆。”</p>
<p>“我花钱买的！”</p>
<p>“钱是钱，账是账。我都记着呢，一笔一笔。”老板拿夹子点了点太阳穴，“全在这里。”</p>
<p>“你这里？”老头往他脑袋上看，“你这里头除了包子还有什么？”</p>
<p>斯夫提着四个包子站在中间，一句也没插上。</p>
<p>老蒋。</p>
<p>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大妈刚才也这么叫过。他排了好几分钟队，听了两遍，到现在才听出来这是个称呼，是叫眼前这个人的。</p>
<p>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八年，一礼拜吃他家两三回包子，一年一百来次，八年就是八百多次。八百多次“来不及”“甜的吧”“今天不要啊”，没有一次叫过名字。他甚至没想过要叫。他一直叫“老板”，或者什么也不叫，往前一站，对方就知道。</p>
<p>他看着老板。个子不高，围裙下摆湿了一块，左手背上有一片白里透红的疤，掀笼盖的时候露出来，笼盖一盖又看不见了。八年，那块疤他是今天才看见的。</p>
<p>“你们看电线杆没有？”老头把话头转开了，“贴了张纸。”</p>
<p>“我没戴眼镜。”</p>
<p>“整治。后河街要整治，从桥头到兴隆路口，路面、下水，还有什么管线。”</p>
<p>“整治什么？这条街不是好好的？”</p>
<p>“好好的下雨也积水。你家门口那个窨井盖，我鞋铺里头进水都是它害的。”</p>
<p>“整治了是不是要拆？”</p>
<p>“没写拆，写的是提升。”</p>
<p>排在斯夫后面的人接了一句：“提升就是要拆。”</p>
<p>“还要统一招牌。”老头说。</p>
<p>老板把一笼新的掀开，白汽一下子盖住了半张脸。“统一招牌，我这块有什么好统一的。”</p>
<p>斯夫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块红底的木牌，白字晒得发粉，只有两个字：早点。</p>
<p>“你要是真搬，”老头问，“搬哪里去？”</p>
<p>“搬哪里去？”老板把新笼子叠到旧笼子上面，砰的一声，“蒸笼比我房子贵，我往哪里搬，笼子说了算。”</p>
<p>斯夫看着那摞蒸笼，摞得比人高，底下坐在灶上，最上头盖着一块塑料布。他试着想象它们装上一辆小货车的样子，想象不出来。蒸笼在这里好像不是搬进来的，是长在这个路口上的，就像旁边那根电线杆。</p>
<p>“哎，你的豆浆还没拿。”</p>
<p>老板那只左手伸过来，递过一个塑料杯，吸管插得很深。斯夫赶紧接住，手里这下是满的：四个包子，一杯豆浆，一张五块的。</p>
<p>他想说谢谢，话到嘴边，换了一个。</p>
<p>“谢了，老蒋。”</p>
<p>老蒋手里的夹子停在笼沿上，停了好像有三秒。</p>
<p>“哟。”他说，“今天什么日子，来不及先生还会叫人了。”</p>
<p>斯夫的耳朵热了一下。“礼拜三。”</p>
<p>“礼拜三。”老蒋点点头，转向下一个人，“要什么？”</p>
<p>斯夫转身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喊声：“喂！那个蓝伞的！”</p>
<p>他回头。</p>
<p>老蒋拿夹子指着墙边：“伞！”</p>
<p>伞还靠在墙上，伞尖底下淌出了一小摊水。</p>
<p>“来得及也丢东西。”老蒋说。</p>
<p>斯夫走回去拿伞。老头正低头嘬他那杯咸豆浆，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p>
<hr>
<p>办公室里这会儿人还不多，葛平已经到了，保温杯放在桌角，盖子上的透明胶还是那两圈。</p>
<p>斯夫把油纸袋子往他桌上一放。“还你的。”</p>
<p>“还我什么？”</p>
<p>“面包。”</p>
<p>葛平拎起袋子，在手上掂了掂：“一块五的面包，还我四个肉包。老司马，你这是利息，还是封口费？”</p>
<p>“利息。”</p>
<p>“年利率多少？”</p>
<p>“三天。”</p>
<p>“我跟你讲，这个利率，银行要请你去讲课。”葛平拆开油纸，一口咬下去，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哪家的？”</p>
<p>“后河街路口。”</p>
<p>“什么店名？”</p>
<p>斯夫张了张嘴。他想起门楣上那块红底木牌，白字晒得发粉。</p>
<p>“叫早点。”</p>
<p>“就叫早点？”</p>
<p>“就叫早点。”</p>
<p>“这谁起的名，这么没有诚意。”葛平又咬了一口，“我跟你讲，这种连名字都懒得起的店，要么特别好，要么特别差。”他嚼着，“这家是特别好。”</p>
<p>“后河街要整治了。”</p>
<p>“好事啊。”葛平把包子咽下去，“我跟你讲，你们那片整治完，房子至少涨一成。你赚了。”</p>
<p>“我不是说房子。”</p>
<p>“那你说什么？”</p>
<p>“那家店，可能要搬。”</p>
<p>“搬就搬，搬了你还吃得到，现在软件上什么都能点。”</p>
<p>“他不送。”</p>
<p>“那他不够市场化。”</p>
<p>“……”</p>
<p>“你这个人，”葛平指着他，“房子涨了你不高兴，包子铺要搬你倒操心。”</p>
<p>斯夫没接话，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开电脑。显示器亮起来之前，黑屏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有点愣。他把吸管往下按了按，喝了一口。</p>
<p>甜的。</p>
<p>他其实更爱喝咸的。八年前第一次去，老板问他要什么，他说了一句随便。之后就是甜的了。</p>
<hr>
<p>晚上他买了菜回家。买什么，方宁给的还是那个答案：随便。他买回来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小把香葱，做了一锅豆腐汤。</p>
<p>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鸣盛了一碗汤，用勺子把上面的葱花一粒一粒拨到旁边的小碟子里，拨得很专心，像在排兵布阵。</p>
<p>“后河街要整治了。”斯夫说。</p>
<p>“知道。”方宁头也不抬，“小区群里发了一礼拜了。”</p>
<p>“你怎么不跟我讲？”</p>
<p>“我讲了。你说‘嗯’。”</p>
<p>“什么时候？”</p>
<p>“上礼拜吃饭的时候，你在看手机。”</p>
<p>斯夫想了一下，上礼拜吃饭的时候，他手里确实有一部手机。</p>
<p>“那包子铺呢？”一鸣问，“也要拆？”</p>
<p>“不知道。老蒋说不一定搬。”</p>
<p>“老蒋是谁？”</p>
<p>“包子铺老板。”</p>
<p>一鸣的勺子停了一下。“他姓蒋？”</p>
<p>“你们不知道？”</p>
<p>“我知道他姓蒋啊。”方宁说，“你不是一直叫他老板吗？”</p>
<p>“蒋什么？”</p>
<p>方宁想了想，没想出来。“蒋……我没问过。”</p>
<p>“我以为他姓老。”一鸣说。</p>
<p>“有姓老的吗？”</p>
<p>“老舍不就姓老。”</p>
<p>“老舍姓舒，舒服的舒。”方宁说，“你们语文老师没讲过？”</p>
<p>“讲了，我没听。”</p>
<p>“你一天到晚没听。”</p>
<p>“我听了下课铃。”</p>
<p>“少废话。”方宁指指他的碟子，“葱花拨完了没有？”</p>
<p>“还有一粒。”</p>
<p>“你再找找，那粒在碗底。”</p>
<p>一鸣低头去找，勺子在汤里划来划去。斯夫看着他们俩，嘴里的汤有点烫，咽了好几下。</p>
<p>“我今天叫了他一声老蒋。”</p>
<p>“他什么反应？”方宁问。</p>
<p>“他说今天什么日子。”</p>
<p>方宁笑出了声，一鸣没笑，还在找那粒葱花。找到了，他把碟子推到桌子中间。</p>
<p>“别放那儿。”方宁说。</p>
<p>一鸣想了想，用勺子把碟子里的葱花一点一点舀起来，倒进斯夫的碗里。</p>
<p>“你倒不见外。”</p>
<p>“你不是不挑食吗。”</p>
<p>斯夫低下头，把碗里的汤连葱花一起喝了。</p>
<h2 id="第3章球场边">第3章《球场边》</h2>
<p>礼拜六早上，司马斯夫踩着凳子，从储藏间柜顶摸出一只篮球。</p>
<p>球上盖着一层灰，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露出底下的橘红色。他捏了捏，捏不动，用拇指按下去，球皮陷进一小块，过了好一会儿才弹回来，像打了个嗝。</p>
<p>“气是不是没了？”</p>
<p>“你问谁？”方宁坐在餐桌边，面前铺着一张画稿，手里捏着铅笔，头也没抬，“那只球比一鸣的岁数大一倍。”</p>
<p>“没有那么大。”</p>
<p>“你大学买的，你自己说的。”</p>
<p>斯夫抱着球算了一下。“……差不多一倍。”</p>
<p>“所以你是去打球，还是去给它办展览？”</p>
<p>“陪一鸣打。”他从凳子上下来，“上礼拜说好的。”</p>
<p>“他答应了？”</p>
<p>斯夫想了想。上礼拜六晚上，他站在一鸣房门口说下礼拜我陪你去球场，里面嗯了一声。他把那声“嗯”收下了。</p>
<p>“他嗯了。”</p>
<p>“他嗯的时候在干什么？”</p>
<p>“戴着耳机。”</p>
<p>方宁笑了一下，铅笔在纸上拖出一道细线。“你那件黑的运动服在洗衣机上面。这回看清楚，别又拿成他的。”</p>
<p>斯夫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这是他昨天晚上睡前写的：</p>
<p>热身，五分钟。</p>
<p>运球，十分钟，左右手各一半。</p>
<p>投篮，十五分钟，先近后远。</p>
<p>对抗，十分钟。</p>
<p>拉伸。</p>
<p>他从头看了一遍，又在“对抗”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上“别太用力”。</p>
<p>一鸣从房间里出来，背着球包，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p>
<p>“你干嘛？”</p>
<p>“去球场啊。”</p>
<p>“你真去啊？”</p>
<p>“说好的。”</p>
<p>“我那个‘嗯’是……”一鸣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一句，“我们约了人，打半场的。”</p>
<p>“那正好，人多。”</p>
<p>“……”</p>
<p>“我还带了球。”</p>
<p>一鸣看着他怀里那只球，看了足有三秒钟。“那是球吗？”</p>
<p>“是球。”</p>
<p>“那是文物。”</p>
<p>“你妈也这么说。”</p>
<p>“我说的是展览。”方宁在餐桌那边说。</p>
<p>“都差不多。”一鸣说着去穿鞋。他把鞋带系好，又解开重系，好像想把时间拖长一点，等人先走。可是斯夫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p>
<p>“你走后面一点。”一鸣说。</p>
<p>“为什么？”</p>
<p>“就是后面。”</p>
<hr>
<p>后河街上的修鞋铺开着门，老头坐在小凳子上，正给一只皮鞋上胶。斯夫把球举起来：“师傅，能打点气吗？”</p>
<p>“两块。”</p>
<p>“打足。”</p>
<p>老头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打气筒，筒身缠满了透明胶，往球嘴上一按，脚踩着踏板踩了十几下。球一点一点鼓起来。斯夫蹲在旁边看，觉得很像小时候看大人给自行车打气。</p>
<p>一鸣站在两米外，脸朝着马路，手插在帽衫兜里，像在等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p>
<p>球打好了。老头用拇指一按，说：“硬了。这皮子老，打足了像砖，别砸着人。”</p>
<p>“砸不着。”</p>
<p>“砸着人别说是我打的。”</p>
<p>斯夫付了钱，抱着球回到街上。一鸣已经走出二十几步，听见脚步声，又加了点速。</p>
<p>河边公园的球场在桥头往下的一块空地上，两个半场，水泥地面，红漆磨得一块一块的。昨夜的雨在低处留了几个水洼。篮筐一个还挂着网，另一个只剩三根绳。场边的柳树刚冒出一点黄绿，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大爷，膝盖上放着一台小收音机，里面评弹咿咿呀呀。</p>
<p>“一鸣！这里！”</p>
<p>球场中间站着四个男孩。喊的是豆子，他两只手举过头顶挥，球包扔在脚边，比他肩膀还宽。一鸣小跑过去，帽子跑掉了，也没扣回去。</p>
<p>斯夫在后面慢慢走。</p>
<p>“这是我爸。”一鸣说，没回头。</p>
<p>“叔叔好！”豆子第一个喊，后面三个跟着喊，参差不齐。豆子又说：“叔叔，您手里拿的是球吗？是球吗？”</p>
<p>“是球。”</p>
<p>“怎么这么黄？”</p>
<p>“它有点年纪。”</p>
<p>“有包浆了。”一个高出半头的男孩说。</p>
<p>“你的球呢？”一鸣问豆子。</p>
<p>“在包里。叔叔，我能试一下您这个吗？我拍一下就好。”</p>
<p>斯夫把球递给他。豆子双手接住，往地上一拍。</p>
<p>咚。</p>
<p>球弹起来不到膝盖高，声音像拍在一块砖上。豆子“嗷”了一声，把手甩了甩。</p>
<p>“我手！”</p>
<p>“我说了是砖。”一鸣说。</p>
<p>“你什么时候说的？”</p>
<p>“我在心里说的。”</p>
<p>几个男孩都笑起来。斯夫也笑了一下，把球抱回怀里，觉得它沉了不少。</p>
<p>“那我们先热身？”他说，“活动一下手腕脚腕，然后……”</p>
<p>四个男孩一起看他。</p>
<p>“我们骑车来的。”戴眼镜的那个说，“已经热了。”</p>
<p>“哦。”</p>
<p>“那你们热。”</p>
<p>“我们打。”</p>
<hr>
<p>他们打的是二打二。一鸣和豆子一边，高个子和戴护腕的男孩一边，戴眼镜的站在边线外，一手拿着豆子的外套当记分牌，嘴里喊分数。</p>
<p>斯夫抱着球站在场边，离大爷的长椅三四米。脚边堆着五个球包，沿边线站着一排矿泉水瓶，瓶盖上用记号笔点着红点、蓝点，有的画两道杠。他看了一遍，看不出哪瓶是谁的。</p>
<p>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十点零五分。</p>
<p>一鸣把帽衫扔在球包上，里面是一件红T恤。他在场上的样子，斯夫没见过。</p>
<p>在家里，一鸣对他说话，多半只有几个字。“嗯。”“知道了。”“没有。”现在他一边运球一边说话，嘴没停过。“豆子你站过来！过来！你是在等公交吗？”“传球，传球，你传给我啊！传给空气干嘛！”豆子被抢了一次球，一鸣喊：“你手是借的吗？”</p>
<p>“我妈说手是自己的！”</p>
<p>“那你妈说错了！”</p>
<p>笑声飘过来。一鸣笑得很大，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球从另一只手里漏出去，被高个子拿走了。</p>
<p>“犯规！”他喊。</p>
<p>“球又不是你的。”</p>
<p>“我拿着的就是我的！”</p>
<p>斯夫站在边上，不知道该看哪个。他想起备忘录上的第一条，热身，五分钟。他把球放在脚边，原地压了压腿，又转了转手腕。长椅上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收音机的音量往下拧了一格。</p>
<p>“你不上去？”大爷说。</p>
<p>“他们人够了。”</p>
<p>“哦，够了。”</p>
<p>斯夫继续转手腕。</p>
<p>十点四十，场上出了一个球。</p>
<p>一鸣在左侧底线附近起跳，球出手，擦着篮筐内沿落下去，没挨着网，因为那边的网只剩三根绳。他还没落地就喊了一声：“进！”</p>
<p>“你踩线了。”护腕说。</p>
<p>“我没踩。”</p>
<p>“你踩了，我看见了。”</p>
<p>“你在对面能看见个鬼。”</p>
<p>“我就在这儿！”</p>
<p>“那是你自己的脚在线外面！”</p>
<p>“线外面的是你的鞋带！”</p>
<p>“回放，回放！”豆子跑过来，“一鸣你再来一遍，慢动作！”</p>
<p>一鸣真的退到了底线边，弯膝，慢慢起跳，慢慢伸手，嘴里还配着音：“嘶……”护腕蹲下去，用手指头顺着地上那条模糊的白线画过去，说：“就这儿，你鞋尖，就这儿。”</p>
<p>斯夫站得最近。他在底线的延长线上，几乎是正对着看的。</p>
<p>一鸣的左脚鞋尖，确实压着线，大概半个鞋码。</p>
<p>“叔叔！”豆子忽然转过头，“您看见了吗？您站得最近！”</p>
<p>所有人都看过来。</p>
<p>一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点，像在校准一支枪。</p>
<p>“我……”斯夫说，“我刚才在看球包。”</p>
<p>“哪个球包？”高个子问。</p>
<p>“那个，大的。”</p>
<p>“那是我的！”豆子叫起来，“您看我的包干嘛？”</p>
<p>“它比较大。”</p>
<p>大爷的收音机里正好唱到一个高音，场上的人笑成一片。最后这个球用石头剪刀布决定，一鸣出了剪刀，护腕出了石头。一鸣盯着自己那两根手指看了一会儿。</p>
<p>“三局两胜。”</p>
<hr>
<p>快十一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喝水。</p>
<p>一鸣走到边线边上，直接弯腰去够那排瓶子，拿起一个蓝点的，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他喘着气，用手背擦嘴，才发现斯夫就站在旁边。</p>
<p>“你的球别放那儿。”他说，“会被人踢走。”</p>
<p>“放哪儿？”</p>
<p>“长椅那边。”</p>
<p>斯夫把球拿到长椅边上，放在大爷脚旁。大爷低头看了看，说：“它不会跑。”</p>
<p>“我知道。”</p>
<p>斯夫回到边线。一鸣还在原地，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场内。</p>
<p>“那个，”斯夫说，“你们接下来是……”</p>
<p>“等老六。”</p>
<p>“谁？”</p>
<p>“老六。他说马上到。他到了就六个人，三打三。”</p>
<p>“六个人。”</p>
<p>“嗯，六个正好。”</p>
<p>“对，”斯夫说，“六个正好。”</p>
<p>一鸣把瓶盖拧上，放回原处，又随手从那排瓶子里抽出一个，递给豆子，再抽出一个两道杠的，递给高个子。他递的时候没问是谁的，对方也没问。</p>
<p>斯夫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到长椅靠背上，原地耸了耸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脖子。</p>
<p>十一点十分，没人来。</p>
<p>十一点二十分，豆子看着手机说：“老六说他到了，在停车。”</p>
<p>斯夫往公园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没看见车，也没看见人。</p>
<p>长椅上的大爷问他：“哪个是你家的？”</p>
<p>“穿红衣服的那个。”</p>
<p>“左手投篮的？”</p>
<p>“他左手也行？”</p>
<p>“你没看见？”大爷说，“刚才那个球，那个出线的，是左手。比对面那个高个子灵。”</p>
<p>“是吗。”</p>
<p>“你不知道？”</p>
<p>“我知道他会打。”斯夫说，“我光看他的脚了。”</p>
<p>大爷“哦”了一声，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把收音机又拧大了一格。</p>
<p>斯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运球，十分钟，左右手各一半。他把手机熄了屏，放回口袋。</p>
<p>十一点二十五分，一辆电动车从入口驶进来，骑车的男孩戴着头盔，没系带子，车还没停稳就喊：“对不起对不起，我妈让我洗完碗再走！”</p>
<p>“老六！”</p>
<p>老六把车往树边一靠，头盔挂在把手上，往场上跑。几个人乱了一阵，分队，一鸣、豆子、老六一边，高个子、护腕、眼镜一边。球抛出去的时候，斯夫站在长椅旁边，从靠背上拎起外套，抖了抖，往身上套。</p>
<p>“天还是凉的。”大爷说。</p>
<p>“嗯。”</p>
<p>“穿着好。”</p>
<hr>
<p>球场上的人又跑起来。</p>
<p>斯夫坐到了长椅上，和大爷之间隔着那只橘红色的球。收音机里的评弹换了一段，一个女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有一个球飞出了边线，咕噜噜滚到他脚边，他伸手拦住，站起来，把球扔回去。</p>
<p>球扔得有点偏。老六伸长手臂才够着，喊了一声“谢谢叔叔”，转身又跑远了。</p>
<p>十二点差一刻，豆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惨叫一声：“我妈说再不回去，就把我游戏机卖掉！”</p>
<p>“她会真卖。”眼镜说。</p>
<p>比赛就这么散了。男孩们抓起各自的包，抢着去认瓶子，说着“下礼拜”“你别又迟到”，一边说一边往入口走，声音一路飘出去。豆子走过斯夫身边，回头喊：“叔叔再见！您那个球好硬！”</p>
<p>“谢谢。”</p>
<p>“不客气！”</p>
<p>一鸣最后一个收拾。他把帽衫套上，扣好球包，朝长椅这边走过来，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也近。</p>
<p>“走吗？”</p>
<p>斯夫把球夹在腋下，向大爷点了点头。大爷也点了点头，收音机里一个男声正念着什么。</p>
<p>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这次一鸣没有走在前面。两个人并排，隔着一臂远，影子落在水泥路上，一长一短。</p>
<p>“那个球，”一鸣说，“太硬了。”</p>
<p>“打足了。”</p>
<p>“下次别带了。”</p>
<p>“……”</p>
<p>“带水。”</p>
<p>“什么水？”</p>
<p>“水。”一鸣说，“我的瓶子有时候会被人拿错。”</p>
<p>“我怎么知道哪瓶是你的？”</p>
<p>“蓝点。”</p>
<p>斯夫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那个老六，真名叫什么？”</p>
<p>“不知道。”</p>
<p>“不知道？”</p>
<p>“反正叫老六。”</p>
<p>他们走过桥头，走进后河街。斯夫把球换到另一边胳膊底下，球皮硬硬的，硌着肋骨。</p>
<h2 id="第4章星期六下午">第4章《星期六下午》</h2>
<p>礼拜六中午，斯夫把一张配送单翻过来，背面朝上，铺在饭桌正中间，拿酱油瓶压住一角。</p>
<p>背面是他早上写的。字很小，一行一行，每行前面都有时间。</p>
<p>方宁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坐下。</p>
<p>“这是什么？”</p>
<p>“下午的安排。”</p>
<p>“谁的下午？”</p>
<p>“全家的。”</p>
<p>她把碗放在桌沿，把那张纸抽出来，举远一点，念出声：“一点半出门。两点到东边新开的那个商场。两点到三点，一鸣买衣服。三点到三点四十，自由活动。”</p>
<p>“嗯。”</p>
<p>“自由活动还有时间？”</p>
<p>“不然走散了怎么找。”</p>
<p>“一鸣，电玩城，不超过半小时。方宁，家居区。”她停住，“家居区。”</p>
<p>“你不是爱看那些吗？”</p>
<p>“我爱看，是我想看的时候爱看。”</p>
<p>“那你想看的时候就看。”</p>
<p>“你给我划到三点。”</p>
<p>一鸣坐在对面吸面条，眼睛一直盯着碗，这时候抬起头：“我不缺衣服。”</p>
<p>“你袖子都短了。”</p>
<p>“那是校服。”</p>
<p>“校服也是衣服。”</p>
<p>“校服学校发。”一鸣想了想，“四点半吃烤肉，是不是那家冰淇淋随便拿的？”</p>
<p>“是。”</p>
<p>“那我去。”</p>
<p>“你刚才还说不去。”</p>
<p>“我没说不去，我说不缺衣服。”</p>
<p>斯夫觉得这话该批评，一时又找不到该批评哪一半，只好转向方宁。方宁把纸放回桌上，用指尖按了按，推回他面前。</p>
<p>“我下午有事。”</p>
<p>“什么事？下午不是没事吗。”</p>
<p>“柯岚，我跟你说过。”</p>
<p>“柯岚是谁？”</p>
<p>“司马斯夫。”</p>
<p>一鸣的筷子停在半空。</p>
<p>“……我知道柯岚，”斯夫说，“你同学。”</p>
<p>“大学同学。睡我上铺的，你结婚的时候她来过。”</p>
<p>“是不是那个喝多了唱歌的？”</p>
<p>“那是你表妹。”</p>
<p>“哦。”</p>
<p>“她回老家看她妈，转车，在这儿停四个钟头。两点到，六点二十走。我礼拜三跟你讲的。”</p>
<p>“礼拜三我……”</p>
<p>“你在看那张表。”</p>
<p>“说过，”一鸣补了一句，“我在旁边剥橘子。你说‘嗯，好，你去’，还问我橘子甜不甜。”</p>
<p>“那是两件事。”</p>
<p>“你一口气说完的。”</p>
<p>斯夫看看儿子，看看妻子，想给自己找一个站得住的位置。“我听成吃个饭了。吃个饭，两点去，三点回来，晚上还来得及。”</p>
<p>“四个钟头是吃个饭？”</p>
<p>“吃饭也有吃四个钟头的。”</p>
<p>“那不叫吃饭，叫开会。”</p>
<p>“你们女的……”</p>
<p>方宁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看了看她的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p>
<p>“……见面是要说好多话，”他改口，“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明天我回我妈那儿，下午就走，大半天不在。今天下午我就想一家人……”</p>
<p>“明天你回你妈那儿，”方宁说，“今天我就不能有一个下午？”</p>
<p>“我没说不能有。”</p>
<p>“你排之前问过我吗？”</p>
<p>“我现在不是在问？”</p>
<p>“你这是在念。”</p>
<p>一鸣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把脸埋进碗里。</p>
<p>斯夫拿起筷子，又放下。“行，”他说，“你去。”</p>
<p>“你这个‘你去’，是真让我去，还是别的什么？”</p>
<p>“我说你去，就是你去。”</p>
<p>“那你把脸放平一点。”</p>
<p>斯夫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来。</p>
<p>“妈不去的话，”一鸣说，“那我也不去了。”</p>
<p>“你凑什么热闹。”</p>
<p>“两个人吃烤肉有什么意思。”</p>
<p>“冰淇淋呢？”</p>
<p>“冰淇淋我可以自己买。”</p>
<p>“你作业呢？”方宁问。</p>
<p>“写完了。”</p>
<p>“语文那张呢？”</p>
<p>“写了……一半。”</p>
<p>“你不是说写完了？”</p>
<p>“写完了的一半。”</p>
<p>“那你就在家把那一半也写完。”</p>
<p>一鸣端着碗慢慢站起来，走了。到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他爸一眼，不知道是同情，还是看热闹。门轻轻带上了。</p>
<hr>
<p>方宁一点十分开始收拾。斯夫没看她。他拿了支笔，从上往下划那张配送单。“一点半出门”划掉，“两点到商场”划掉，“一鸣买衣服”划掉。划到烤肉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还是划了。最后只剩下一行：十八点三十，超市。</p>
<p>他把“十八”改成“十四”，“三十”改成“零零”。</p>
<p>方宁从卧室出来，换了那件米色的薄外套，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银耳环，他没见过，不知道是新买的，还是一直有。她的包是平时那个，侧面插着一个扁扁的黑色文件夹，拉链拉不上，她换了个斜角，推进去，还是拉不上，索性让它露着一截。</p>
<p>“那是什么？”</p>
<p>“给她看点东西。”</p>
<p>“什么东西？”</p>
<p>“旧东西。”</p>
<p>她在鞋柜上拿了自己那把伞。“晚饭我在外面吃。冰箱里有饺子。”</p>
<p>“知道。”</p>
<p>“伞，你也带上。”</p>
<p>“我去超市。”</p>
<p>“超市出来也会下。”</p>
<p>“好。”</p>
<p>她站在门口，好像还有一句什么，手搭在门把上，等了一下。斯夫等着。</p>
<p>“走了。”她说。</p>
<p>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很安静，能听见一鸣房间里的笔尖，在纸上划拉，划得很用力。</p>
<p>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开了条缝。</p>
<p>“爸。”</p>
<p>“干什么？”</p>
<p>“薯片。红色袋子的，青柠味。我发你图。”</p>
<p>“你不是在写作业？”</p>
<p>“薯片是写作业用的。”</p>
<p>门又关上了。</p>
<hr>
<p>小区南门外的超市，礼拜六下午挤满了人。推车一辆顶着一辆，过道里有小孩在跑，试吃台前站着几个人，吃完一块，换个角度再来一块。</p>
<p>斯夫把蓝伞挂在推车把手上，先去了薯片那一排。</p>
<p>手机响了一声，一鸣发来的图：一个红色的袋子，拍得很糊，像是从什么视频里截的。他把手机举到货架前比对。红色的袋子有五种。</p>
<p>“哪个？”他发过去。</p>
<p>“第三个。”</p>
<p>“从哪边数？”</p>
<p>“你左边。”</p>
<p>“你在哪边？”</p>
<p>“我在家。”</p>
<p>斯夫看了一会儿手机，把第三个拿下来，又把第四个也拿下来，一手一个，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隔了半分钟，回过来一个字：“左。”</p>
<p>他把左手那袋放进车里，右手那袋放回去。</p>
<p>进门右手边的堆头上，码着他们公司的青团。价签用塑料套盖着，明天才揭。肉松蛋黄那一排歪了，他走过去推正，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最上面一盒转了个方向，让商标朝外。旁边穿红马甲的理货员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来，推车走了。</p>
<p>鸡蛋在最里面。三十枚一盒，红纸牌子写着“限购一盒”。他拿了一盒，绕着转了一圈，拿了牛奶、豆腐、一把青菜，转回来又拿了一盒。</p>
<p>促销员是个中年女人，正拿着本子记数。“刚才拿过了吧？”</p>
<p>“拿过。”</p>
<p>“限购一盒的呀。”</p>
<p>“我家人多。”</p>
<p>“人呢？”</p>
<p>“在家。”</p>
<p>促销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车里那袋红色的薯片，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下不为例。”</p>
<p>斯夫推着两盒鸡蛋往收银台走，心想，要是三个人都来了，就是三盒，什么也不用解释。</p>
<p>他把鸡蛋从车底拿出来，放到最上面。</p>
<p>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位老太太的篮子里只有一盒豆腐和一把葱，付钱时往自己的布袋里装了很久。收银员等着，没催。斯夫看着那把葱，一根一根理好，放进去，葱尾巴还露在外面。</p>
<p>出了超市，他才发现蓝伞还挂在车把上，折回去取。再出来的时候，西边的云裂开了一条缝，很薄的一线亮，贴着楼顶。</p>
<p>他拎着两个袋子往家走，伞没撑开，夹在胳膊底下。</p>
<hr>
<p>晚饭是冻饺子，斯夫和一鸣各煮了一碗。</p>
<p>一鸣把薯片拆开，抓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p>
<p>“这不是青柠味的。”</p>
<p>“红色袋子。”</p>
<p>“红色的是黄瓜味。青柠是绿色的。”</p>
<p>“你没说绿色。”</p>
<p>“我说了红色。”</p>
<p>“红色就是你说的红色，”斯夫说，“我找的是红色。”</p>
<p>一鸣盯着那袋薯片，像在跟它商量，最后说：“算了。”他端起碗回房间，门没关严。</p>
<p>斯夫一个人吃完了饺子，把碗泡进水池。回到桌边，那张配送单还摊着，背面被他划得乱七八糟。他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p>
<p>门缝开了。一鸣站在门口，没说话，手伸过来，把一片薯片放在饭桌上，放在斯夫手边，然后回去了。</p>
<p>斯夫拿起来吃。确实是黄瓜味。</p>
<p>八点四十，门锁响了。</p>
<p>方宁进来时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气，还有一点炒栗子的味道。她先换了鞋，才发现桌上那两盒鸡蛋，三十枚一盒，一模一样的包装。</p>
<p>“你买了六十个鸡蛋？”</p>
<p>“限购一盒。”</p>
<p>“那这是……”</p>
<p>“我拿了两趟。第二趟，促销员问我，人呢，我说在家。”</p>
<p>方宁笑起来，笑得扶住了桌子。“你就不能说你老婆出去玩了？”</p>
<p>“我说了她得赔我一盒。”</p>
<p>“赔你一盒。”她还在笑，抬手去摘耳环，摘下来一只，放在蛋盒盖上，另一只摘了一半，停在耳垂上，“够吃到下礼拜了。”</p>
<p>“柯岚怎么样？”</p>
<p>“胖了一点。她说你婚礼那天一共说了三句话。”</p>
<p>“我话多。”</p>
<p>“两句是‘谢谢’。”</p>
<p>“第三句呢？”</p>
<p>“‘菜上齐了吗’。”</p>
<p>斯夫笑了一声，往椅子背上靠。“她现在做什么？”</p>
<p>“做展览，设计的那种。她们那边……”方宁把另一只耳环也放在盒盖上，“有个交流的事。”</p>
<p>斯夫手里正拿着超市小票，对着灯看。第二盒鸡蛋那一行，价钱好像比第一盒多了一块，他想看清楚是不是促销价。“什么交流？”</p>
<p>“就是——”</p>
<p>“哎，你看，”他把小票递过去一点，“这个怎么是……”</p>
<p>方宁看了一眼小票，没接。</p>
<p>“没什么，”她说，“以后再说。”</p>
<p>她拿起外套，进了卫生间。水开了。</p>
<p>斯夫低头又看了看小票。第二盒确实贵了一块。他把小票折了两折，压在酱油瓶底下。</p>
<p>水声里传出来一句：“斯夫。”</p>
<p>“嗯？”</p>
<p>“明天买什么菜？”</p>
<p>“你说。”</p>
<p>“随便。”</p>
<p>“随便是什么？”</p>
<p>水声停了一下。“鱼。”</p>
<p>“什么鱼？”</p>
<p>“你自己看。”</p>
<p>斯夫把配送单翻过来，在“十四点零零，超市”下面的空白里写了一个“鱼”。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p>
<p>“写了吗？”方宁在里面问。</p>
<p>“写了。”</p>
<p>“念来听听。”</p>
<p>他把纸拿近一点。</p>
<p>“鱼。括号，不要刺多的。”</p>
<p>卫生间里毛巾擦脸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一声笑传出来，被毛巾捂得很闷。</p>
<h2 id="第5章周日的电话">第5章《周日的电话》</h2>
<p>礼拜天，难得放了晴。</p>
<p>阳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餐桌一角。方宁把色卡摊了半张桌子，一张一张抽出来，举到光底下看，看完放左边，或者放右边，不说话。一鸣的房门还关着。</p>
<p>斯夫在厨房洗碗。手机在台面上震起来，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妈。</p>
<p>他甩了两下手上的水，用手背划开，开了免提，接着洗。</p>
<p>“喂，妈。”</p>
<p>“斯夫啊，起来了没有？”</p>
<p>“起来好久了。”</p>
<p>“我就知道你起来了。你爸一早就出门了，也不说去哪儿，我也不问他。你今天回不回来？”</p>
<p>“回啊，说好的。”</p>
<p>“说好了就行。我买了黄鱼，昨天买的，雪菜烧，你小时候最爱吃。”</p>
<p>“我现在也爱吃。”</p>
<p>“那你几点到？”</p>
<p>“下午两点的车，三点多到你们那儿。”</p>
<p>“那晚饭就在这儿吃。一鸣呢？”</p>
<p>“一鸣有作业。”</p>
<p>“礼拜天还有作业。方宁呢？”</p>
<p>斯夫朝餐桌看了一眼。方宁没抬头，只把一张灰绿色的卡片往左边推了推，嘴角动了一下。</p>
<p>“方宁今天有稿子。”</p>
<p>“那你一个人。一个人也行，你一个人来，我还省得多烧个菜。”</p>
<p>“妈，你刚才还说买了黄鱼。”</p>
<p>“黄鱼是黄鱼，菜是菜。”母亲说完，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还有啊，你爸厨房那个水龙头，滴了一个礼拜了。夜里嗒、嗒、嗒，我睡不着。我叫他找人来看，他说不用，他自己修。昨天买了个配件回来，装不上，今天一早又去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不让我跟你说的。”</p>
<p>“买了几个了？”</p>
<p>“三个了。一个九块，一个十五，一个二十八。我说你把旧的拆下来，拿去给人家看，他说不用，他看一眼就记得。他记得个什么，上个月灯泡都买错了。”</p>
<p>斯夫关了水。“他自己要修，就让他修。”</p>
<p>“你回来看看嘛。”</p>
<p>“我回去看看。”</p>
<p>“你看一眼他那个手艺……”</p>
<p>电话那头有开门的声音。母亲立刻换了个腔调：“好了好了，那你下午来。下礼拜你有没有空？”</p>
<p>“今天不是说好来了吗，你问下礼拜干什么？”</p>
<p>“我问问。”</p>
<p>“到时候看。”</p>
<p>“什么叫到时候看……你爸回来了，不跟你讲了。”</p>
<p>电话断了。</p>
<p>斯夫在裤子上擦干手。方宁还在看色卡，眼睛没离开。</p>
<p>“水龙头滴了一个礼拜，”他说，“我爸自己修，买了三个配件。”</p>
<p>“都不对？”</p>
<p>“不知道，还没回来。”</p>
<p>“不找人，不问路，不看说明书。”方宁说，“像谁呢。”</p>
<p>“我看说明书。”</p>
<p>“看完就扔了。”</p>
<p>斯夫没话说，去冰箱里拿出一盒青团。这是公司上礼拜发的试吃装，八个，两种馅。他把盒子装进一只纸袋，放在鞋柜上，免得走的时候忘了。</p>
<p>十点四十，手机又震了。</p>
<p>“老司马，我跟你讲，出事了。”葛平那边有叉车倒车的声音，嘀嘀嘀地响。</p>
<p>“你怎么在公司？”</p>
<p>“我也想问我自己。租的车到了，说好三吨的，来了辆两吨的。今天一共两百四十箱，一趟拉不完。城西那家要一百二十箱，规定下午一点到三点卸货，错过就排到明天。老孟说车是运营租的，他只管排人。”</p>
<p>“合同谁签的字？”</p>
<p>“我签的，我现在特别后悔。”</p>
<p>斯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两点的车。”</p>
<p>“你两点走。你给我一个钟头，我保证……我不保证。”</p>
<p>斯夫挂了电话，发现方宁正看着他。</p>
<p>“去一趟，”他说，“弄完就走。”</p>
<p>“去了就走。”</p>
<p>“真的。”</p>
<p>“你上次也是去了就走。”方宁低下头，又拿起一张色卡，“带件外套，下午说要转凉。”</p>
<hr>
<p>公司礼拜天没人，门卫在值班室里看电视，抬头认出他，又低下去。月台上倒是热闹。泡沫箱一垛一垛码到两人高，箱缝里飘出一股艾草味，整个月台都是青的。一辆两吨的厢式车倒在二号门前，司机蹲在车尾的阶沿上抽烟。葛平站在泡沫箱中间，一手端着那只缠了透明胶的保温杯，一手拿着单子，看见斯夫，把单子举起来晃。</p>
<p>“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青团。”</p>
<p>“老孟呢？”</p>
<p>“在那边打电话。他说车不是他的。”</p>
<p>“车是你签的。”</p>
<p>“你不要提这个。”</p>
<p>斯夫把单子接过来。城西是大头，窗口一点到三点。另外五家，每家二三十箱，时间松一些，但都说了晚上七点前要上架。他翻到背面，用葛平口袋里的圆珠笔算起来：第一趟先送城西，十二点半必须出门；第二趟等车回来装剩下的，两点后出，五家店串着跑；最远的一家来不及，打电话问能不能改成明早第一车。</p>
<p>他打了六个电话。四家说行，一家说要请示，一家说礼拜天促销是写在合同里的。最后一家的人倒是好说话，说你们下次早点讲，斯夫说是是是，下次一定。</p>
<p>十二点二十，第一趟出了门。司机把烟头在阶沿上摁了，爬进驾驶室。葛平拿着保温杯，对着车屁股挥了挥手，像送人出远门。</p>
<p>“吃饭，”他说，“我请你。”</p>
<p>“食堂礼拜天不开。”</p>
<p>“我请你吃青团。”</p>
<p>两人坐在月台边上，一人拆了一盒。葛平咬了一口豆沙的，咬了一口肉松蛋黄的，皱起眉头。“豆沙的太甜了。”</p>
<p>“你去跟总经理说。”</p>
<p>“你去说，你比我熟。”</p>
<p>斯夫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站起来重新数泡沫箱。数到第三垛的时候他想，要是七十五岁那位真的回来了，这会儿大概已经坐在大巴上了。他又想，那老头回是回来了，可租车的合同不是他签的，两吨的车也不会因为他是谁就变成三吨。</p>
<p>他把第三垛重新数了一遍。</p>
<hr>
<p>第二趟装完是两点零五分。车开走以后，斯夫站在月台上看了看手机。两点的大巴已经开了。</p>
<p>他拨了母亲的号码，走到墙角，离叉车远一点。</p>
<p>“妈，我这边有点事，要晚一点到。”</p>
<p>“晚多少？”</p>
<p>“我弄完就来。最晚一班车是……”</p>
<p>“最晚一班到这儿都七点多了。”</p>
<p>“那……”</p>
<p>母亲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一个锅盖放下去的声音，然后另一个声音，从比较远的地方传过来，很大：“烧！等什么等！”</p>
<p>“你喊什么，我跟他讲话。”母亲对着旁边说，然后回到电话里，“他说烧。一进门就嚷嚷。那鱼我先不烧，你先忙，你忙完打电话来。”</p>
<p>“我晚上打给你。”</p>
<p>“好，你忙你的。”</p>
<p>斯夫收了手机，回月台上去。五家店里有一家的卸货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打来问车到哪儿了。</p>
<hr>
<p>等所有的单子都签回来，已经快六点了。</p>
<p>葛平把保温杯往地上一放，直接坐在了泡沫箱上。“我跟你讲，下次租车，我要先问有几吨。”</p>
<p>“你还问？”</p>
<p>“我问，我现在就问。”</p>
<p>斯夫看了一下表。就算现在冲出去赶末班，到那边也已经七点多了，他们早吃完了，他到了只能坐在沙发上看他爸调台。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今天来不了了，晚上打给你。</p>
<p>发出去没两分钟，屏幕亮了。</p>
<p>只有一个字：好。</p>
<p>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帮葛平把剩下的空箱子推到墙边。</p>
<p>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别人家炒菜的味道，从二楼飘到五楼。鞋柜上那袋青团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天没动。</p>
<p>方宁和一鸣在吃馄饨，桌上给他留了一碗，已经不太烫了。一鸣抬起头，吸了吸鼻子。</p>
<p>“你身上一股草味。”</p>
<p>“青团的味。”</p>
<p>“像刚从草地里捞出来的。”</p>
<p>“你去写作业。”</p>
<p>“写完了。”</p>
<p>“再看一遍。”</p>
<p>一鸣端着碗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爸，你今天不是去奶奶家吗？”</p>
<p>“有事。”</p>
<p>“哦。”一鸣说，门关上了。</p>
<p>斯夫坐下吃馄饨。方宁把色卡一张一张收进盒子里，没问他，他也没说。</p>
<p>八点十分，手机响了。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p>
<p>“吃了没有？”</p>
<p>“吃了。”</p>
<p>“吃的什么？”</p>
<p>“馄饨。”</p>
<p>“又是外面买的。鱼我四点就烧了，你爸一个人吃了大半条，我说留一点，他说放着就腥了。”</p>
<p>“修好了！”</p>
<p>电话那头爆出一声，很响，震得斯夫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p>
<p>“你听，他听见你电话了就喊。”母亲说。</p>
<p>“跟他说修好了！不用他回来折腾！”</p>
<p>“听见了吧？修好了。第四个才装上。”</p>
<p>“第三个！”父亲的声音近了一点，大概是凑到了电话旁边，“第二个是你买的！”</p>
<p>“我什么时候买过？五金店是你去的，我又没去。”</p>
<p>“你说那个大一点的好。”</p>
<p>“我说的是香蕉，大一点的好。”</p>
<p>斯夫靠着阳台栏杆，对着手机笑出了声。</p>
<p>“你笑什么？”母亲说，“他现在睡觉前还要去厨房三趟，拧开，拧关，站着听。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p>
<p>“我没听见。”</p>
<p>“你没听见我听见了。”她停了一下，“斯夫，下礼拜有没有空？”</p>
<p>“有。”</p>
<p>“你上次也说有。”</p>
<p>“上次是哪次？”</p>
<p>“上上次。”</p>
<p>“那是上上次。”</p>
<p>“那你下礼拜早点来，我再去买黄鱼。”</p>
<p>“不用买黄鱼，买点别的。”</p>
<p>“你不是爱吃黄鱼。”</p>
<p>“让他忙他的！”父亲在后面喊，“水龙头好了，不要他来！”</p>
<p>“你不要吵，我跟儿子讲话。”</p>
<p>“那就下礼拜，”斯夫说，“我看看。”</p>
<p>“又看看。”</p>
<p>电话断得很快。母亲从来不等人说再见。</p>
<p>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小块天。</p>
<p>他想起来的不是父母现在那间厨房，是更早的，厂里分的那一间，窄得两个人转不开身。水龙头是铁的，拧起来吱嘎响，一到夜里就滴。那几年家里什么东西坏了，父亲都是下班回来换上工装就动手，他总蹲在旁边看。</p>
<p>那回是水池下面的柜门卸了，父亲半个人钻进去，只剩两条腿在外头。柜子里说：递我活扳手。他递了一把梅花的。不是这把。又递一把。也不是。最后父亲自己伸手出来摸，一摸就摸对了。</p>
<p>拧下来的龙头芯里有个黑色的小橡胶圈，裂了一道口子。父亲把它放在他手心里：拿好，丢了你自己去下水道里捞。他攥了一晚上。父亲装回去，开水，关水，说，听。</p>
<p>他听了。什么声音也没有。</p>
<p>后来那个小胶圈被母亲从他裤兜里洗了出来，问他又是什么脏东西。</p>
<p>“你妈说什么了？”</p>
<p>方宁站在阳台门口，头发用一支笔盘在脑后。</p>
<p>“水龙头修好了。”</p>
<p>“挺好。”</p>
<p>“第四个才装上。他说第三个。”</p>
<p>“谁也不让帮，”方宁说，“还要数。”</p>
<p>她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看见鞋柜上那只纸袋。“那袋青团怎么办？放到下礼拜就硬了。”</p>
<p>“我知道。”</p>
<p>斯夫走过去，拎起袋子，拿到厨房，打开冰箱。他把牛奶挪到一边，把袋子塞进去，正好挡住了半瓶酱油。</p>
<h2 id="第6章桃花开了">第6章《桃花开了》</h2>
<p>礼拜六下午，方宁蹲在冰箱前面，一手扶着门，一手往里伸。</p>
<p>“酱油呢？”</p>
<p>“在里面。”斯夫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p>
<p>“我知道在里面。我是问它被什么挡着。”</p>
<p>斯夫放下手机走过去。冰箱中层靠里，上礼拜他塞进去的那只纸袋还在，袋口卷了两道。酱油瓶躲在后面，只露出半截瓶颈。</p>
<p>方宁把纸袋拎出来，放到餐桌上，抽出一个团子，拿指甲弹了一下。</p>
<p>“嗒。”</p>
<p>声音很脆。团子的皮缩了一圈，翠绿褪成了暗暗的橄榄色，捏上去跟核桃差不多。</p>
<p>“你上礼拜说，放到下礼拜就硬了。”斯夫说。</p>
<p>“今天就是下礼拜。”</p>
<p>“我本来想蒸一下的。”</p>
<p>“想了的人，不会把它塞在酱油前面。”</p>
<p>一鸣的房门开了。他趿着拖鞋出来，头发有一撮朝天。“什么声音？”</p>
<p>“青团。”</p>
<p>他从袋子里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往五米外的小垃圾桶一抛。团子磕在桶沿上，弹得老高，滚进沙发底下，不见了。</p>
<p>“没进。”</p>
<p>“捡起来。”斯夫说。</p>
<p>“它自己会出来。”</p>
<p>“那是吃的。”</p>
<p>“它是吃的时候我也没吃啊。”一鸣说，“它现在比你那个球还硬。”</p>
<p>“那个球打足气了。”</p>
<p>“这个看着也打足了。”</p>
<p>他回房间，门关上了。沙发底下的团子没有出来。</p>
<p>方宁看着那扇门，叹气叹到一半，咽回去了。“酱油只剩个底，我今天要红烧豆腐。你去买一瓶，再买一把小葱。”</p>
<p>“什么牌子？”</p>
<p>“原来那种。”</p>
<p>“原来是哪种？”</p>
<p>“绿盖子的。”</p>
<p>“绿盖子的有好几种。”</p>
<p>“你看着像的拿。”</p>
<p>“看着像的是哪个？”</p>
<p>方宁没理他，把纸袋口重新卷好，放在餐桌正中。斯夫去玄关换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电池红着：百分之四。</p>
<p>“我的线还在公司，”他说，“昨天落在葛平抽屉里了。”</p>
<p>“那就别拍照，”方宁在里面说，“买酱油用不着手机。”</p>
<p>“百分之四，够买一瓶酱油了。”</p>
<p>“够不够你自己知道。”</p>
<hr>
<p>小区南门外的超市里，绿盖子的酱油有四种。斯夫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瓶身标签最旧的那瓶。他的道理是：方宁说“原来那种”，原来的东西多半卖得慢，会放得旧一点。</p>
<p>葱是称重的。收银的小姑娘把秤盘里的葱倒回去，又抓出一把，说这把品相好，他说行。</p>
<p>出门是四点五十。太阳斜到了对面屋顶上，巷子里一半墙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提着酱油，另一只手捏着葱，往巷子里走。</p>
<p>走到巷口，他先看见垃圾桶。</p>
<p>绿色的大桶，桶盖开了条缝，里面飘出点隔夜的酸味。再往后才是桶后面那一片粉色。</p>
<p>那是一棵树。他每天早上从这里出去，晚上从这里回来，一天两趟，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月，一直晓得这里有棵树。冬天它是几根黑枝子，到了夏天，他没留意过，大概是绿的。</p>
<p>现在花开了大半。剩下的还是红红的小骨朵，一粒一粒顶在枝头。有一枝斜着伸出来，几乎碰到电线，地上落了一圈，被昨天的湿气粘在地砖上。</p>
<p>他站住了，想拍。</p>
<p>手机掏出来，红色的电池还亮着。点开相机，屏幕转了两圈，黑了。他按住侧面的键，按了好久，屏幕上闪过一个空空的电池框，又黑了。</p>
<p>他举着一块黑屏对着树，举了一会儿，放下来。</p>
<p>旁边有人在拖东西。一个穿橙色马甲的阿姨，正从大桶里往外拎垃圾袋，一只一只码到三轮车斗里。她没看他。</p>
<p>“开好几天了。”</p>
<p>“是吗？”</p>
<p>“礼拜三就开了。昨天下了点雨，落了不少。”</p>
<p>“我还以为是棵梨树。”</p>
<p>“梨树是白的。”</p>
<p>斯夫“哦”了一声。</p>
<p>阿姨把最后一袋甩上车斗，拍了拍手，抬脚把车蹬走了。车斗里的垃圾袋跟着晃，晃过那棵树，晃出巷口，拐弯，不见了。</p>
<p>他走近了一步，抓住一根低一点的枝子，把脸凑上去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桶里的酸味倒是更冲。</p>
<p>他把枝子放开。枝子弹回去，抖了几下，掉下两片花瓣，落在他的鞋面上。</p>
<p>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拂。手里的葱被捏出了汁，一股辛辣味。他拎着酱油上楼去了。</p>
<hr>
<p>方宁接过酱油，对着灯看标签。</p>
<p>“不是这个。”</p>
<p>“绿盖子的。”</p>
<p>“我说的是深绿。这个是浅绿。”</p>
<p>“深绿的卖完了。”</p>
<p>“你编的。”</p>
<p>“你可以下去看。”</p>
<p>“算了。”方宁拧开盖子闻了闻，“咸的，能用。小葱呢？”</p>
<p>斯夫把葱递过去。葱梗上有一道指甲印，汁水顺着他的手背流到了袖口。</p>
<p>“你手机怎么黑了？”</p>
<p>“没电了。”</p>
<p>“不是说百分之四够了吗？”</p>
<p>“买酱油是够的。”</p>
<p>“那你拿出来干什么？”</p>
<p>“看了一眼时间。”</p>
<p>方宁从锅边回过头看了他一下，没有再问，拿葱去水龙头底下冲。水哗哗地流。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手背上那点汁水干了，粘粘的。</p>
<p>他的手机还是黑的。他蹲在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是电器说明书、保修卡、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两节不知道还有没有电的电池，还有一根圆头的旧充电线，插头对不上他的手机。他把说明书一叠一叠拿出来，保修卡底下压着一本东西。</p>
<p>深绿色的布面硬壳本，带一根松紧带，右下角烫着公司的名字。是去年供应商大会发的纪念品，一人一本。他翻开，第一页是会上记的几个报价，第二页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旁边写着“通下水道”。后面全是白的。</p>
<p>他把本子放到一边，去敲一鸣的门。</p>
<p>“干嘛？”</p>
<p>“借你的线。”</p>
<p>“我手机也要充。”</p>
<p>“你多少？”</p>
<p>“百分之三十一。”</p>
<p>“我四。”</p>
<p>“你四关我什么事。”一鸣从床头把线拔出来，抓在手里，没递，“十分钟。”</p>
<p>“十分钟。”</p>
<p>“说好了，十分钟我来拔。”</p>
<p>“你不信我？”</p>
<p>一鸣不说话，把线放在他手心里。</p>
<p>斯夫把手机插在餐桌边的插排上，屏幕过了半天才亮，亮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百分之一。他把本子也拿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了一根圆珠笔。笔在废纸上划了两下才出水。</p>
<p>他翻到那几页字后面的第一张白纸，用手掌抹平，在最上面写：</p>
<p>三月二十八日，楼下的桃花开了。</p>
<p>写完觉得短。短得像发给葛平的一条群消息。他接着往下写。</p>
<p>下午四点五十，巷口，垃圾桶旁边。花开了大半，还有一些没开。</p>
<p>厨房里油锅响了一声，方宁在里面喊：“对了，你妈下午打到我这儿来了！”</p>
<p>“打给你？”</p>
<p>“打你手机没人接。”</p>
<p>“我手机静音了。”</p>
<p>“她说黄鱼已经冻上了，问你明天到底来不来。”</p>
<p>斯夫的笔停在纸上。“我说的是下礼拜。”</p>
<p>“今天礼拜六。明天礼拜天。礼拜天是下礼拜。”</p>
<p>“我说的是看看。”</p>
<p>“我跟她说你去。”</p>
<p>“我还没说去。”</p>
<p>“那你现在说。”</p>
<p>斯夫看着厨房的方向。油烟机呼呼地响。他低下头，在纸上又写了一行：收垃圾的阿姨说礼拜三就开了。</p>
<p>“……去。”</p>
<p>“去就去，用得着想这么久。她让你带两包豆腐干，要五香的，别买茶叶的。”</p>
<p>“茶叶的有什么不好？”</p>
<p>“你爸不吃。”</p>
<p>他把“豆腐干，五香”写在本子边上，写完发现不对，拿笔划掉了。</p>
<p>重新看上面那几行，像一份库房巡查记录。他又写：我每天走两趟，不知道那是桃树。</p>
<p>再写一行，是“去年这时候”。笔尖停在“候”字后面，洇开一个墨点。</p>
<p>去年这时候，巷口是什么样子？</p>
<p>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的只有那阵子天天下雨，别的什么也没有。</p>
<p>他在“候”字后面停了很久。然后另起一行，写：以后每年都要记得看。</p>
<p>写完，念了一遍，耳朵热了。这话是写给谁的？</p>
<p>他把笔尖按在第二行上，从左划到右，一笔。又划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划得很认真，一行一行，笔压得重，纸背都凸了起来。有一行划歪了，他又补了一道。</p>
<p>最后只剩第一行，干干净净地悬在最上面。</p>
<p>房门响了。一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往餐桌这边看。</p>
<p>“十分钟到了。”</p>
<p>“才九分钟。”</p>
<p>“你自己看。”</p>
<p>斯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百分之十一。他拔了线递过去，一鸣接过来，缠在手上，缠得很快。</p>
<p>“你写什么？”</p>
<p>“没写什么。”</p>
<p>“怎么全划了？”</p>
<p>“写错了。”</p>
<p>“写错了划一行就行。”</p>
<p>“全错了。”</p>
<p>一鸣凑近看了看那页纸，只剩最上面一行还干净。“楼下的桃花开了。”他念出来，“这棵树啊，礼拜三就开了，我天天看见。”</p>
<p>“你怎么不说？”</p>
<p>“说什么？”</p>
<p>斯夫想了想。“……也对。”</p>
<p>一鸣拿着线回房间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就记这个？”</p>
<p>“怎么了？”</p>
<p>“没怎么。”他说，“你好像在写检讨。”</p>
<p>门关上了。</p>
<p>沙发底下，那个团子到现在也没有出来。</p>
<p>“斯夫！”方宁在厨房里喊，“垃圾！今天的，在门口。”</p>
<p>“来了。”</p>
<p>他合上本子，把笔压在上面，没扣松紧带，站起来。手机躺在插排旁边，没了线，屏幕黑着。</p>
<p>垃圾袋放在门口，沉甸甸的，有一角在滴水。他换了鞋，拎起来，开门，一级一级往楼下走。三楼的邻居在关门，门里有电视声，是个唱歌的节目，一个很高的音正在往上爬。他从门口走过去，那个音还没爬到顶。</p>
<h1 id="第二部夏">第二部　夏</h1>
<h2 id="第7章西瓜不甜">第7章《西瓜不甜》</h2>
<p>礼拜四傍晚，小区南门外的瓜摊前，司马斯夫已经站了六分钟。</p>
<p>摊子就是一块三轮车板，瓜摞了三层，最上面压着一杆秤和一只搪瓷缸。摊主是个晒得很黑的中年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左手摇蒲扇，右手剥毛豆，毛豆壳在脚边堆了一小摊。</p>
<p>斯夫怀里抱着第五个瓜。他把耳朵贴上去，右手在瓜面上拍。</p>
<p>咚，咚，咚。</p>
<p>“大哥，”摊主说，“它不会说话的。”</p>
<p>“我听它熟不熟。”</p>
<p>“都熟。不熟的我不进货。”</p>
<p>“熟和甜是两回事。”</p>
<p>摊主把一颗毛豆挤进嘴里，没接话。</p>
<p>斯夫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前天晚上记的备忘录：</p>
<p>挑瓜。一，看地上那块黄斑，奶黄的好，发白的不好。二，瓜脐小的甜。三，瓜蒂要弯，要干。四，敲，闷的不要。</p>
<p>第二条是葛平中午吃饭时讲的，说得斩钉截铁：“我跟你讲，脐小的甜。”后面斯夫又补了一行小字：网上说脐大的甜。两边他各信一半，所以脐不大不小的瓜，他看得特别久。</p>
<p>“你们单位验货也这么慢？”摊主终于问。</p>
<p>“冷链的更慢。”</p>
<p>“什么链？”</p>
<p>“……没什么。”</p>
<p>他挑中的是左边第二个。黄斑是奶黄，蒂弯而且干，脐不大不小，敲起来声音清楚，尾音里有一点空。他把它放上秤。</p>
<p>摊主拨了拨秤砣。“八斤二两。”</p>
<p>“有再小一点的吗？我爱人说八斤以内，冰箱放不下。”</p>
<p>“二两算什么。”</p>
<p>“二两也是二两。”</p>
<p>摊主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把毛豆放下，从堆里翻出另一个。“七斤九，行了吧？”</p>
<p>“我敲一下。”</p>
<p>摊主把蒲扇扣在膝盖上。</p>
<p>咚，咚，咚。</p>
<p>“可以。”</p>
<p>摊主这才站起来，从案板上抽出刀。“给你切个塞子，你尝，不甜不要钱。”</p>
<p>“不用。”</p>
<p>“不用？”</p>
<p>“切开了，它就不是原来那个瓜了。”</p>
<p>“你不切开怎么知道甜不甜？”</p>
<p>“我在判断。”</p>
<p>摊主看着他，慢慢把刀插回案板。“行。包甜。不甜你明天来找我。”</p>
<p>“你明天在吗？”</p>
<p>“天天在，除了下雨。”</p>
<p>“预报说明天入梅。”</p>
<p>摊主抬头看天。天很干净，一片云也没有。“预报不准。”</p>
<p>斯夫扫了码，二十五块，抹了零头。他拎起那个瓜，沉得手指发白，走出几步，才想起给方宁发消息：买好了。</p>
<hr>
<p>瓜在冰箱最下层躺了两个钟头。方宁说八斤以内放得下，结果还是把昨天的半盘茄子请到了上层，茄子挨着酱油瓶，看上去不太情愿。</p>
<p>这两个钟头里，一鸣开了七次冰箱门，每次都说找水，每次都没拿水。</p>
<p>“能吃了吗？”</p>
<p>“得冰够三小时。”</p>
<p>“谁定的？”</p>
<p>“我定的。”</p>
<p>“凭什么是三小时？”</p>
<p>“你先把门关上。”</p>
<p>八点二十，西瓜上了桌。</p>
<p>方宁在餐桌上铺了两张旧报纸，把电脑推到一边。屏幕还亮着，是一页没做完的配色。一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勺子转，转了有五分钟了。</p>
<p>斯夫拿刀。刀刚压下去，瓜自己“啪”地裂开一道，一直裂到底。</p>
<p>“脆。”他说。</p>
<p>两半摊开，瓤红得很正，籽乌黑发亮，汁水顺着报纸边往下淌。他把一半放在一旁，另一半切成大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像码一盘货。</p>
<p>“颜色。”他说。</p>
<p>“颜色可以。”方宁说。</p>
<p>一鸣已经拿了最大的一块。</p>
<p>三个人几乎同时咬下去。</p>
<p>没有人说话。</p>
<p>斯夫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凉，有水，有一点青草的味道，别的什么也没有，像是把一杯凉水嚼着喝。</p>
<p>方宁把那一口咽下去，剩下的半块放回盘子，抽了张纸擦手，擦得很慢。</p>
<p>“怎么样？”斯夫问。</p>
<p>没有人回答。</p>
<p>“说话呀。”</p>
<p>“凉的。”方宁说。</p>
<p>“凉就对了，冰够三小时——”</p>
<p>“两小时十分钟。”一鸣把嘴里的东西吐进纸巾，叠好，“爸，你确定这是西瓜？”</p>
<p>“颜色多红。”</p>
<p>“颜色是红的，”一鸣说，“味道没跟上。”</p>
<p>“你吃的可能是边上，边上……”</p>
<p>“我吃的是中间。”</p>
<p>斯夫拿起一块，换个地方又咬一口。还是凉。</p>
<p>方宁把手机翻过来，推到他面前。“你五点四十一发‘到瓜摊了’，五点五十二发‘买好了’。”</p>
<p>“你还记着时间。”</p>
<p>“我是看着时间等菜下锅。”</p>
<p>一鸣拿勺子在瓜皮上敲了敲，咚，咚，咚。他把耳朵凑过去，一脸认真。</p>
<p>“嗯，”他说，“家里没人。”</p>
<p>方宁笑出了声，赶紧拿手背挡了一下。斯夫瞪着他们俩。</p>
<p>“我敲了的。声音是对的，有一点空，尾音里……”</p>
<p>“空的。”一鸣说，“就是空的，不是熟的。”</p>
<p>“空的不是空，空的是……”</p>
<p>“是什么？”</p>
<p>斯夫发现自己没有后半句。</p>
<p>“他怎么不给你切个塞子？”方宁问。</p>
<p>“他要切，我没让。”</p>
<p>“为什么？”</p>
<p>“切开了，就不是原来那个瓜了。”</p>
<p>“你不切开，怎么知道它甜不甜？”</p>
<p>“我在判断。”</p>
<p>“你判断了十一分钟，结论是它不甜。”一鸣说，“这个判断挺准的。”</p>
<p>“那是后来才知道的。”</p>
<p>“买之前你不知道，买之后你知道了，那你判断的是什么？”</p>
<p>“你作业写完了吗？”</p>
<p>“话题不要转。”</p>
<p>方宁用勺子拨着盘子里的籽。“他说包甜没有？”</p>
<p>“说了。说不甜明天去找他。”</p>
<p>“那你明天去。”</p>
<p>“明天下雨，他不摆摊。”</p>
<p>“你知道他不摆摊，你还问？”</p>
<p>“我问了，他说预报不准。”</p>
<p>“你拎着半个瓜去找他，”一鸣说，“站在雨里，说‘你说包甜’。”</p>
<p>“我不会拎半个。”</p>
<p>“那拎整个？”</p>
<p>“……整个已经切了。”</p>
<p>“所以退不了。”</p>
<p>“所以退不了。”</p>
<p>三个人对着盘子沉默了一会儿。</p>
<p>沉默里，一鸣已经换了个吃法。他拿勺子，在每一块最中间挖一勺，吃掉，把剩下的放回盘子，再拿下一块。盘子里很快多了四块中间有洞的瓜。</p>
<p>“司马一鸣。”方宁说。</p>
<p>“嗯？”</p>
<p>“你在干什么？”</p>
<p>“吃。”</p>
<p>“吃一半。”</p>
<p>“不是不甜吗，”一鸣说，“我只吃最甜的地方。”</p>
<p>“那剩下的谁吃？”</p>
<p>“不甜的人吃。”</p>
<p>“都不甜。”</p>
<p>“那就是不甜的人吃。”</p>
<p>方宁把那四块有洞的推到他面前。“挖了心的，你自己吃完。”</p>
<p>“这不公平。”</p>
<p>“公平的办法是你挖之前想想。”</p>
<p>“边上是白的。”</p>
<p>“白的也是瓜。”</p>
<p>“白的是皮。”</p>
<p>“白的脆，”斯夫说，“我就喜欢靠皮那一圈。”</p>
<p>一鸣转过头看他：“你每次都吃靠皮的。”</p>
<p>“喜欢。”</p>
<p>“你吃过心吗？”</p>
<p>“吃过。”</p>
<p>“什么时候？”</p>
<p>斯夫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p>
<p>“他刚结婚那年说喜欢靠皮的，”方宁说，“我就信了。”</p>
<p>“本来就喜欢。”</p>
<p>“你现在是习惯了。”</p>
<p>“习惯了就是喜欢。”</p>
<p>“这是两回事。”</p>
<p>“这不是两回事。”</p>
<p>“那你告诉我，”方宁说，“你喜欢的是靠皮的，还是别人不吃的？”</p>
<p>斯夫张了张嘴，嘴里的西瓜还没咽下去。</p>
<p>一鸣在旁边把脑袋低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p>
<p>方宁站起来，往厨房走。“拿盐来。”</p>
<p>“什么？”一鸣抬起头。</p>
<p>“盐。”</p>
<p>“你要给西瓜放盐？”</p>
<p>“我们宿舍都这么吃。”</p>
<p>“那是你们宿舍。”</p>
<p>“撒一点盐，西瓜会更甜。”</p>
<p>“盐是咸的。”一鸣说。</p>
<p>“盐是炒菜的。”斯夫说。他难得和一鸣站在同一边，声音也大了些。</p>
<p>“你们没吃过，就别评价。”</p>
<p>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小盐罐，在自己那块瓜上捏了一小撮，转着撒匀。吃了一口，嚼，咽，眼睛看着天花板。</p>
<p>斯夫和一鸣一起看着她。</p>
<p>“怎么样？”</p>
<p>“有点甜了。”</p>
<p>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p>
<p>“那是咸了以后才觉得甜。”一鸣说。</p>
<p>“咸了以后觉得甜，也是甜。”</p>
<p>“那就是咸。”斯夫说。</p>
<p>“你们两个都不许吃。”</p>
<p>“我没说要吃。”</p>
<p>方宁又把那块瓜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一鸣看着她嚼，喉结动了一下。</p>
<p>“……给我来一块。”</p>
<p>“你不是说盐是咸的？”</p>
<p>“我就试一下。”</p>
<p>“你试就是吃。”</p>
<p>“试的时候我不吃。”</p>
<p>“一鸣，”斯夫说，“你刚才说——”</p>
<p>“我刚才是刚才。”</p>
<p>方宁把盐罐推给他，他自己捏了一撮，撒了很多，撒得盘子边上落了一圈白。他吃了一块，脸上什么也没有，又吃了一块。</p>
<p>“怎么样？”斯夫问。</p>
<p>“不告诉你。”</p>
<p>墙上的钟已经走到了八点四十。方宁看了一眼钟，端起电脑，说她还有一页。一鸣端起那一盘中间有洞的瓜，说他边吃边写作业，方宁说不许挖心，他说已经挖完了。</p>
<p>斯夫一个人把桌上的报纸卷起来，汁水渗透了第二层，在桌面上印出一个红边。他把没切的那半个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最下层，原来整个瓜躺着的地方。茄子还在上层挨着酱油瓶，看上去仍不太情愿。</p>
<hr>
<p>十点多，斯夫去倒水，经过厨房，冰箱门开着，光落在地砖上。</p>
<p>一鸣站在光里，穿着睡觉的短裤，手里一把勺子，正往那半个瓜的正中间挖。</p>
<p>斯夫没出声。一鸣也没回头。</p>
<p>“看什么。”</p>
<p>“没看。”</p>
<p>“放了一会儿，”一鸣说，“好像有点甜了。”</p>
<p>“真的？”</p>
<p>“一点点。”</p>
<p>斯夫从抽屉里拿了把勺子，从另一头下去，挖了一勺中间的。放进嘴里。凉，有水，比刚才好像多了点什么，也可能没有。</p>
<p>“你不是吃靠皮的吗？”一鸣问。</p>
<p>“今天破例。”</p>
<p>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方宁的声音传出来：“我听见勺子了。”</p>
<p>两把勺子同时停在瓜上。</p>
<h2 id="第8章谁的周末">第8章《谁的周末》</h2>
<p>一周后的礼拜五晚饭后，餐桌被分成了两半。</p>
<p>靠窗这一半是方宁的：一排色卡，一台开着的笔记本，一杯凉透的茶。靠厨房这一半是吃剩的菜，和三个黄色的小塑料包。</p>
<p>一鸣拿起一个，对着灯照。“这什么？”</p>
<p>“雨衣。”斯夫说，“一次性的，三件十二块。”</p>
<p>“这么小。”</p>
<p>“撕开就大了。”</p>
<p>“撕开了还能装回去吗？”</p>
<p>“不能，一次性的。”</p>
<p>“那为什么要买三件？”</p>
<p>斯夫没有马上答。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朝上。照片里有一条窄河，一座石拱桥，桥边一排白墙黑瓦，门口挂着灯笼，灯笼底下是四个字：柳岸小筑。</p>
<p>“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大巴，一个钟头到桐溪镇。两天一夜。有船，出门就能上。后院有个池塘，能钓鱼。”</p>
<p>墙角的除湿机嗡嗡地响。入梅第八天，家里什么东西摸上去都带着潮气，连这三个雨衣包都是软的。</p>
<p>方宁没抬头，手里的色卡还举着。“礼拜六礼拜天都有雨。”</p>
<p>“我看过了，雨是下午的。上午能出太阳。”</p>
<p>“哪个梅雨天上午出过太阳？”</p>
<p>“预报上这么写的。”</p>
<p>“预报上还写过礼拜三不下雨。”</p>
<p>“那是礼拜三。”</p>
<p>一鸣把雨衣包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放一个会响的东西。“我不穿这个，难看。还有，明天我有训练。”</p>
<p>“什么训练？”</p>
<p>“秦教练的。期末考完了，他说开始集训，礼拜六礼拜天上午都要去，八点半到十一点半，在活动中心。”</p>
<p>“什么时候定的？”</p>
<p>“上礼拜。”</p>
<p>“老秦点过名了？”</p>
<p>“点了。”</p>
<p>斯夫看着桌上那三包雨衣，用手指按了按最上面的一包。</p>
<p>“请个假呢？”他说，“就一次。”</p>
<p>“请不了。”一鸣说，“豆子说请假要扣名额。”</p>
<p>“秦教练说的？”</p>
<p>“豆子说秦教练说的。”</p>
<p>“那就是豆子说的。”方宁说。</p>
<p>“反正我答应他了。”</p>
<p>“你答应豆子了，”斯夫说，“你答应我了吗？”</p>
<p>“你又没问我。”</p>
<p>这话说得太快，说完一鸣眼睛往别处看。斯夫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过去看方宁。</p>
<p>方宁把色卡放下了。“我礼拜一上午十点，印厂要文件。”</p>
<p>“什么文件？”</p>
<p>“裕兴酱园的礼盒，三款，头抽、二抽、陈醋。我上上礼拜就说了，月底前出样，礼拜一是最后一天。”</p>
<p>“还有两天呢。”</p>
<p>“老板娘第四版说绿要再绿一点。第五版昨天夜里发来，说绿一点可以，但不要绿过头，要像雨后的竹子。”</p>
<p>“那不就是这个天气？”一鸣说。</p>
<p>“不是这种雨。”</p>
<p>“雨后的竹子是什么绿？”斯夫问。</p>
<p>“我要是知道，就不用坐在这儿了。”</p>
<p>“你带电脑去。”斯夫说，“民宿有网，我问过了，在大堂。”</p>
<p>“大堂。”</p>
<p>“对。”</p>
<p>“你们在池塘边钓鱼，我在大堂改竹子。”</p>
<p>“你可以……”</p>
<p>“我可以什么？”</p>
<p>斯夫又没说出来。除湿机在墙角换了一口气。他低头，把手机屏幕往上划了几下，划出一条备忘录。</p>
<p>“我就是看了一下，”他说，“上个月，三十天，我们三个人坐在这张桌子上吃晚饭的，十一顿。”</p>
<p>一鸣抬起头：“你数的？”</p>
<p>“随手数的。”</p>
<p>“你为什么要数这个？”</p>
<p>“想起来就数了。”</p>
<p>“十一顿里有三顿你在看手机。”</p>
<p>“那也算在一起。”</p>
<p>“那不算，我看着你在看手机。”</p>
<p>方宁没笑。她看着斯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p>
<p>“司马斯夫。你什么时候想起来要订这个的？”</p>
<p>“昨天。”</p>
<p>“昨天几点？”</p>
<p>“中午吃饭的时候。”</p>
<p>“你订之前，手机上有没有哪一格是问我的？”</p>
<p>斯夫低头看订单页面。日期、人数、付款方式，每一格都填了，没有一格是问谁的。</p>
<p>“订金二百，”他说，“不退的。”</p>
<p>“钱我出。”</p>
<p>“不是钱。”</p>
<p>“那是什么？”</p>
<p>“就是……一个礼拜就两天。一鸣再过两年，不见得还肯跟我们出门。你也有你的……”</p>
<p>“我也有我的事。”方宁接过去，“对。所以你昨天中午突然想好好过个周末，我的事就得让出来。”</p>
<p>“我没说让出来。”</p>
<p>“你买了三件雨衣。”</p>
<p>“那是……”</p>
<p>“你的出发点永远是好的，”方宁说，“所以每回我都得先说一声谢谢，才能说不。今天我不想先说谢谢。”</p>
<p>墙角的除湿机“嘀”了一声。又“嘀”了一声。水箱满了。</p>
<p>没有人动。</p>
<p>“你要是早一个礼拜说，”方宁说，“我会排。我也不是不想去。”</p>
<p>“早一个礼拜我也不知道。”</p>
<p>“所以呢？”</p>
<p>斯夫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所以什么。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把三个雨衣包拢到一起，一个压一个，推到桌子最边上。</p>
<p>一鸣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我去洗澡。”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那个，十一顿，我觉得是十顿。有一顿是在外婆家。”</p>
<p>“那顿是礼拜天，”斯夫说，“我算上了。”</p>
<p>“外婆家的不叫在这张桌子上。”</p>
<p>“……也对。”</p>
<p>一鸣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除湿机还在嘀，一声，一声。</p>
<hr>
<p>礼拜六早上，雨没有停，只是小了，窗外灰得很均匀。</p>
<p>斯夫六点半就醒了。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方宁在客厅里敲键盘，比平时早。他起来，煮了粥，切了咸蛋，把碗一个一个摆好，摆到第三个的时候想起一鸣七点半就走，吃不了几口，又拿了块饼干放在碗边。</p>
<p>一鸣七点二十出来，球包已经收好了，扔在玄关地上。他蹲着系鞋带，斯夫从他身后走过，经过球包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餐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小包，拉开侧袋的拉链，塞进去，拉上。</p>
<p>“你放什么了？”一鸣没回头。</p>
<p>“毛巾。”</p>
<p>“毛巾没那么响。”</p>
<p>“雨衣。”</p>
<p>“我说了难看。”</p>
<p>“放着，不穿。”</p>
<p>“不穿放它干嘛？”</p>
<p>“放着。”</p>
<p>一鸣系好鞋带，站起来，把球包甩到肩上，侧袋鼓出一块。他低头看了看，没拉开，也没拿出来。“豆子妈开车送我，”他说，“回来也是。”</p>
<p>“好。”</p>
<p>“你不用来接。”</p>
<p>“我没说要去。”</p>
<p>“我是说你不用。”</p>
<p>“知道了。”</p>
<p>门开了，楼道里湿冷的风灌进来。一鸣走出去，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听不出快慢。</p>
<p>七点四十，斯夫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他自己昨天设的提醒：</p>
<p>07:40 汽车站。</p>
<p>他按掉了。</p>
<p>“你手机响了。”方宁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p>
<p>“闹钟。”</p>
<p>“关了？”</p>
<p>“关了。”</p>
<p>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只空杯子。粥在锅里凉着，蒸出来的一点热气贴在玻璃上。</p>
<p>“过来。”</p>
<p>方宁没回头，一手拿着一张色卡，另一只手也拿着一张，两张都举在窗户前面。</p>
<p>“哪个更绿？”</p>
<p>斯夫走过去，看了看。“右边。”</p>
<p>“哪个更深？”</p>
<p>“右边。”</p>
<p>“你再看。”</p>
<p>他换了个角度，凑近了些。“……左边的深一点。”</p>
<p>“对了。”方宁说，“更绿和更深，不是一回事。客户老分不清。我给她更深的，她说压；我给她更绿的，她说跳。”</p>
<p>“那这张——”斯夫指了一下右边那张，“往淡里掺一点？”</p>
<p>方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放下色卡，抓起鼠标，在屏幕上慢慢拖了一下。那一块绿从瓶盖那样的绿退了半度，变成了另一种绿，看上去有点潮，有点凉。</p>
<p>她看了很久。</p>
<p>“别得意。”</p>
<p>“我没得意。”</p>
<p>“你耳朵红了。”</p>
<p>“屋里热。”</p>
<p>“二十三度。”</p>
<p>斯夫走回厨房，把粥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一碗放到她手边。她没抬头，说了一声“放那儿”，手伸出去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鼠标让地方。</p>
<hr>
<p>下午三点多，雨忽然大了。</p>
<p>先是阳台的雨棚被砸得噼啪响，然后窗外白了一片，隔壁楼的轮廓看不清了。斯夫把晾在阳台上的两件衣服收进来，摸了摸，还是潮的，挂到除湿机前面去。</p>
<p>三点二十，门锁响了。</p>
<p>门开了一条缝，先进来一团黄色。</p>
<p>一鸣站在门口，头上罩着兜帽，身上是那件一次性雨衣。雨衣太小，袖子只到手肘，下摆刚过腰，露出来的两条小臂淌着水，裤脚全湿了。他背着球包，球包上滴滴答答。</p>
<p>斯夫看了一眼他的袖子，没说话。</p>
<p>“别笑。”</p>
<p>“我没笑。”</p>
<p>“你嘴在笑。”</p>
<p>“我嘴天生长这样。”</p>
<p>“豆子笑了半天。”一鸣把兜帽往后一拨，头发塌在脑门上，“训练完我们去吃了面，豆子妈的车坐满了，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就走回来了。路上三个人问我是不是送外卖的。”</p>
<p>“你怎么不打伞？”</p>
<p>“我没带。”</p>
<p>“那你穿了这个。”</p>
<p>“因为包里有。”</p>
<p>“包里有是因为什么？”</p>
<p>“因为你放的。”一鸣把话说完，赶紧去解雨衣的扣子，“反正球包没湿。”</p>
<p>“站在垫子上！”方宁在餐桌那头喊，没回头，“别把水滴到地板上。”</p>
<p>一鸣站到玄关的垫子上，把雨衣一点一点剥下来。雨衣已经皱成一团，他拎着看了看，想往垃圾桶里扔。</p>
<p>“挂起来。”方宁说。</p>
<p>“它是一次性的。”</p>
<p>“一次性的也要挂起来。”</p>
<p>“撕开了又装不回去。”</p>
<p>“那就挂着。”</p>
<p>一鸣挂在了门后的钩子上。黄色的一团，往下滴水，滴在垫子边上。</p>
<p>他换了拖鞋，往房间走，走到餐桌边又停住。</p>
<p>“那个，”他说，“桐溪那个，退了没有？”</p>
<p>“没有。”斯夫说，“订金不退。”</p>
<p>“那个船，真的出门就能上？”</p>
<p>“照片上是。”</p>
<p>“钓鱼要早起吗？”</p>
<p>“要。”</p>
<p>“多早？”</p>
<p>“五点吧。”</p>
<p>“那算了。”一鸣说。</p>
<p>他进了房间，门没关严。斯夫站在原地，看着门缝，里面传出来擦头发的声音。</p>
<hr>
<p>晚上九点，雨小了，只剩屋檐在滴水。</p>
<p>方宁还在餐桌边，台灯压着一圈黄光。她面前摊着的色卡又多了一层，屏幕上的绿换了好几遍，现在这一块和下午那块只差一点点，旁人看不出来。一鸣房里的灯早就灭了。</p>
<p>斯夫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p>
<p>柳岸小筑：司马先生，您今天没到，房间给您留着。明天下午雨会停，船照常开，您大概几点到？</p>
<p>他打了三个字：不去了。没有发，删掉。又打：能改期吗。他往上翻订单，翻到最底下一行小字：订金不退不换，改期须提前三日。</p>
<p>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删掉“能改期吗”，打了三个字：不去了，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p>
<p>除湿机“嘀”了一声。</p>
<p>方宁没有回头。“水箱。”</p>
<p>斯夫起来，蹲在墙角，把水箱抽出来。比他想的沉，水晃出来一点，淌到手腕上。他双手端着，一路走到卫生间，倒进马桶。哗啦哗啦倒了很久，一直倒到最后一点，水箱轻了，他才直起腰。</p>
<p>回来的路上，键盘声一直没停。他把水箱推回去，机器低低地轰了一声，重新转起来。</p>
<p>沙发扶手上，手机又亮了一下。</p>
<p>柳岸小筑：好的，下次来提前说一声，船要留的。</p>
<p>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p>
<h2 id="第9章电风扇">第9章《电风扇》</h2>
<p>司马守正进门，鞋还没换稳，就往厨房去。</p>
<p>斯夫跟了进去。父亲已经站在水池前，拧开龙头，水哗地冲下来，他又拧小，小到只剩一线，侧着头听。</p>
<p>“你这个龙头芯松了。”</p>
<p>“哪有。”</p>
<p>“出水的时候有个响，你听。”</p>
<p>“我听不出来。”</p>
<p>“你耳朵放哪儿了。”父亲关了水，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有活扳手没有？”</p>
<p>“爸，你刚进门。”</p>
<p>“进门就不能修了？”</p>
<p>玄关那边，斯夫的母亲正在和方宁说话，声音一路飘进厨房。“……杨梅，昨晚上楼下老赵给的，他说没打药，你还是拿盐水泡一泡。路上被他的包压了，有几个出水了，你别嫌。”</p>
<p>“妈，您先坐。”方宁说。</p>
<p>“我不坐，坐了一个钟头了。”母亲抬头看见厨房里的父亲，嗓门又高了一格，“你看看，人家方宁什么都没说，你先去修人家的水龙头。”</p>
<p>“我又没拆。”</p>
<p>“你敢拆。”</p>
<p>那只帆布工具包就放在鞋柜旁边，鼓鼓囊囊，拉链头上拴着一截铁丝。斯夫在大巴站接到他们的时候，父亲把它抱在怀里，一路没松手。</p>
<p>“他就带了这个，”母亲对方宁说，“毛巾牙刷是我塞进去的，塞了半天，还得给他的扳手让地方。”</p>
<p>一鸣的房门开了。他脖子上挂着耳机，头发睡得往一边倒。昨晚他熬到后半夜，睡到现在。</p>
<p>“爷爷，奶奶。”</p>
<p>“哎。”斯夫的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他，“又高了。”</p>
<p>“没有。”</p>
<p>“裤脚都短了。”</p>
<p>“这是九分裤。”</p>
<p>“我看是七分。”</p>
<p>“妈，现在都这么穿。”方宁说。</p>
<p>“你们这里的人脚脖子不怕冷。”</p>
<p>一鸣低头看自己的脚脖子，没有反驳。</p>
<p>“妈，房间收拾好了，被子也晒过了，”方宁对斯夫的母亲说，“这两天让一鸣睡客厅沙发。”</p>
<p>“我睡沙发？”一鸣说。</p>
<p>“你刚才说睡地上也行。”</p>
<p>“我什么时候说的？”</p>
<p>“你心里说的。”</p>
<p>一鸣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回房间抱枕头。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冲奶奶说：“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你别乱按，有个键按了会叫。”</p>
<p>“我不吹空调，”她摆摆手，“一吹腿疼。”</p>
<p>“那晚上热。”</p>
<p>“热就热，扇扇子。”</p>
<p>斯夫的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抓着擦手的布。“你们家那个风扇呢？”</p>
<p>“什么风扇？”斯夫问。</p>
<p>“你上礼拜在电话里说的。”</p>
<p>斯夫想了一下。上礼拜他跟母亲通电话，母亲问家里热不热，他随口说了一句，阳台那台老风扇转起来像拖拉机，开一夜吵得人睡不着。后来母亲转去问别的，这句话就过去了。</p>
<p>“我说过吗？”</p>
<p>“说了。”父亲说，“我在旁边听见的。”</p>
<p>“你不是在午睡吗？”</p>
<p>“我听见了。”</p>
<p>方宁在旁边“啊”了一声。“那个风扇，我正想问斯夫什么时候扔。”</p>
<p>“扔？”</p>
<p>父亲看着她。方宁看了斯夫一眼。斯夫看了一眼天花板。</p>
<p>“……还没想好扔不扔。”方宁说。</p>
<hr>
<p>风扇在阳台最里头，盖着一块旧床单。父亲掀开，露出一台深绿色的台扇，铁壳，铁网罩，底座上三个琴键式的按键，再往下，用白漆刷着一个编号：四十七。</p>
<p>“厂里发的，”父亲说，“我进厂第二年。”</p>
<p>“比我爸还大？”一鸣问。</p>
<p>“你爸还没影的时候，它就转了。”</p>
<p>“孩子在呢！”客厅里，斯夫的母亲喊了一声。</p>
<p>“他十四了！”</p>
<p>父亲在地上铺开两张报纸，蹲下，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螺丝刀四把，梅花扳手，活扳手，一卷砂纸，一块发黑的抹布，一只眼药水瓶，里面装着深色的机油。最后掏出一个咖啡瓶，里面是各种大小的螺丝，倒在报纸上，哗啦一声。</p>
<p>“一鸣。”</p>
<p>“嗯？”</p>
<p>“过来。”</p>
<p>“我想……”</p>
<p>“你什么都不用想，过来。”</p>
<p>一鸣看了斯夫一眼。斯夫端着母亲带来的那盆盐水杨梅，站在阳台门口，用下巴指了指报纸。一鸣挪过去，蹲下，刚把手机掏出来，爷爷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只好把手机放在膝盖上。</p>
<p>“十字的。”</p>
<p>“哪个是十字的？”</p>
<p>“一个十字的你不认识？”</p>
<p>一鸣挑了一把。“这个？”</p>
<p>“那是一字。”</p>
<p>“这个？”</p>
<p>“……”</p>
<p>斯夫的父亲接过去。没说话，那就是对了。</p>
<p>“我来递吧。”斯夫说。</p>
<p>“你手上有水。”</p>
<p>“我擦一下。”</p>
<p>“你站那儿挡光。”</p>
<p>斯夫往旁边挪了半步。光落回报纸上。他端着那盆杨梅，盐水里漂着几颗红透的，有一颗在盆里慢慢转。</p>
<p>一鸣把手机支在花盆上，对着风扇。“爷爷，我拍一下，装回去的时候好对。”</p>
<p>“拍它干什么。”</p>
<p>“万一忘了先拆哪个。”</p>
<p>“我不会忘。”</p>
<p>“奶奶说你上个月灯泡买错了。”</p>
<p>“那是店里给错了。”</p>
<p>“咔嚓。”手机说。</p>
<p>“它怎么还响？”</p>
<p>“快门声。”</p>
<p>“关了。”</p>
<p>“关不了，手机规定的。”</p>
<p>父亲不再说话，用螺丝刀撬开前网罩的卡扣，一个，两个，三个，手稳得像夹在台钳上。咔嚓。网罩拿下来了。咔嚓。扇叶露出来，叶根积着一层灰，像毛毡。</p>
<p>“中间那个螺母，顺时针拧才松。”</p>
<p>“那不是越拧越紧吗？”</p>
<p>“它是反牙。”</p>
<p>“凭什么？”</p>
<p>“扇叶一直往一个方向转，你拧正牙，转着转着它自己就松了。”</p>
<p>“哦。”一鸣说。他拿活扳手试了一下，没动，换了只手，使了劲，螺母吱地响了一声，松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爷爷。老人没看他，正低头看扇叶上的灰。</p>
<p>斯夫把杨梅端去厨房换了一遍水，回来放在阳台的矮凳上。</p>
<p>摇头的机构是一个小铁盒。盖子一掀，里面一个小齿轮，一根弹簧，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钢垫片。弹簧立刻蹦了出去，落到花盆底下。</p>
<p>“别动！”</p>
<p>“我没动！”</p>
<p>“你脚动了。”</p>
<p>爷孙俩一起趴下去，头碰头，对着花盆底下看。一鸣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爷爷说“往左”，一鸣说“哪个左”，爷爷说“你的左”，一鸣说“这就是我的左”。弹簧最后是在洗衣机底下找到的，一鸣伸进去半条胳膊，捏出来的时候满手灰。</p>
<p>斯夫看着父亲接过弹簧，又把那个垫片放进一鸣的手心。“这个你拿着。”</p>
<p>一鸣握住拳头，点了一下头。</p>
<p>母亲在客厅里喊吃饭，喊了三遍。</p>
<p>“马上。”</p>
<p>“你们爷孙俩，一个马上，一个也马上。”</p>
<p>方宁端着一碗杨梅走到阳台门口，碗放在矮凳上，没敢往里走。地上铺满了报纸，零件一个压一个排在上面，按拆下来的顺序。</p>
<p>父亲伸手要拿，手上全是黑油。“手脏。”</p>
<p>一鸣捏起一颗杨梅，送到爷爷嘴边。父亲愣了一下，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毛皱起来。</p>
<p>“酸不酸？”</p>
<p>“酸。”</p>
<p>“老赵给的，没打药的就是酸。”</p>
<p>“酸死了。”一鸣自己也吃了一颗，酸得整张脸往中间挤，吐核的时候吐在手心里。</p>
<p>父亲把核吐在报纸上。一鸣看着那粒核，把手心里这粒也放过去，放得整整齐齐，跟爷爷那粒挨着。</p>
<hr>
<p>午饭吃得很快，吃完爷孙俩又蹲回报纸旁。</p>
<p>“装。”父亲说。</p>
<p>“我翻照片。”</p>
<p>“不用翻。”</p>
<p>“第三张是弹簧。”</p>
<p>“我看一眼就记得。”</p>
<p>一鸣不说话，把手机举到爷爷眼前，自己蹲下去，一边看屏幕，一边把东西往爷爷手边递。父亲嘴上说着不用，手伸出来的时候，总是正好够到下一个。</p>
<p>眼药水瓶里的机油，他说一滴。一鸣问这是一滴吗。他说不算。报纸上洇开一块黑的，又滴到阳台的地砖上，斯夫的拖鞋踩上去，粘了一下。</p>
<p>盖子合上，四颗螺丝拧紧，网罩卡回去。父亲站起来，拍拍膝盖。</p>
<p>“垫片呢？”</p>
<p>“什么垫片？”</p>
<p>“我给你的那个垫片。”</p>
<p>“我……”一鸣摸了摸裤兜，掏出来一个小钢圈，在手心里亮了亮，“放兜里了。”</p>
<p>“你放兜里干什么？”</p>
<p>“我手要拍照。”</p>
<p>父亲看着那个垫片，看了一会儿。“已经盖上了。”</p>
<p>“盖上了可以再拆。”</p>
<p>“盖上了就是盖上了。”</p>
<p>“它在第七张里，”一鸣把手机举过去，“你看，这儿，有个圈。”</p>
<p>“第七张拍糊了。”</p>
<p>父亲没接手机，把垫片从一鸣手里拿过来，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多出来的，就是备用的。”</p>
<p>一鸣捂着嘴，肩膀直抖。斯夫端着杨梅，低头数盆里的杨梅。</p>
<p>插上电。父亲蹲着，一只手按住底座，另一只手按下最左边的琴键。</p>
<p>扇叶先是慢慢转，转了半圈，开始加速。嗡。然后是嗒嗒嗒嗒嗒，像有人拿一把小铁锤在敲底座。摇头的机构转到一边，咔哒一声，转到另一边，又是咔哒一声。声音在阳台上撞来撞去，从门缝钻进客厅。</p>
<p>“谁在开电钻？”斯夫的母亲在客厅里喊。</p>
<p>方宁跑到阳台门口，两只手捂着耳朵。“这个比原来响！”</p>
<p>“什么？”</p>
<p>“我说比原来响！”</p>
<p>“有劲了！”父亲吼。</p>
<p>“什么？”</p>
<p>“我说，有劲了！”</p>
<p>一鸣蹲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气，一颗杨梅核卡在嗓子里，咳了半天。斯夫拍他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笑了，手里的盆晃出一圈水。</p>
<p>“要不再看看那个垫片？”斯夫在噪音里喊。</p>
<p>“它转了！”</p>
<p>“转是转了——”</p>
<p>“转了就是好的！”</p>
<p>父亲又按下第二个琴键，声音高了一档。他站起来，两手叉腰，看着那台扇子，像看着一个刚被他教训完的学徒。</p>
<p>“让它先跑，”他对方宁说，“磨合一晚上就顺了。我看着它。”</p>
<hr>
<p>晚饭是方宁做的，四个菜。斯夫的母亲每样尝了一口，评语只有一个字：淡。然后往每个盘子里补了一点盐。方宁看着她补，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p>
<p>阳台门关着，风扇的声音还是从门缝挤出来，嗒，嗒，嗒。谁也没提关掉。</p>
<p>“他在车站又买了一套起子，”母亲说，“三十八块。家里的螺丝刀六把。”</p>
<p>“那套里有个小的。”</p>
<p>“你包里就有四把，小的也有。”</p>
<p>“那个头太粗。”</p>
<p>“你听听。”母亲对斯夫说，“他买东西就是这样，每一样都有道理。”</p>
<p>斯夫夹了一块鱼。母亲看着他，筷子举在半空。</p>
<p>“斯夫，下礼拜你有没有——”她停住了，“我在你家呢。”</p>
<p>一鸣“噗”地笑出来，饭粒喷在桌上。</p>
<p>“我问问怎么了？”</p>
<p>“没怎么，”斯夫说，“我看看。”</p>
<p>“你看，又看看。”</p>
<hr>
<p>夜里十一点多，斯夫起来倒水。屋里黑着，只有阳台那边透出一点光。风扇还在响，咔哒，咔哒。</p>
<p>他走到阳台门口。</p>
<p>父亲坐在那把竹躺椅上，躺椅对着风扇，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背心的下摆被吹得一鼓一鼓。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心朝下。风扇头摇过来，吹乱他的头发，又摇过去。</p>
<p>“爷爷睡着了。”</p>
<p>一鸣在沙发上，手机的光照着下巴，压着嗓子。</p>
<p>“我知道。”斯夫说。</p>
<p>“他说要看着它。”</p>
<p>“他在看呢。”</p>
<p>“风扇还开吗？”</p>
<p>“你去关。”</p>
<p>“你去。”</p>
<p>两个人谁也没动。风扇咔哒一声摇过来，咔哒一声摇过去。</p>
<p>斯夫走到风扇边上，手伸向底座上的琴键。</p>
<p>“别关。”</p>
<p>他停住了。父亲眼睛没睁，头还歪着，嘴唇动了一下。“刚顺。”</p>
<p>斯夫的手收回来。他回头，一鸣已经把身上那条毛巾被掀开，团成一团，扔了过来。</p>
<p>“你盖什么？”</p>
<p>“我不冷。”</p>
<p>“夏天谁冷。”</p>
<p>“那你还拿。”</p>
<p>斯夫接住毛巾被，抖开，盖在父亲肚子上，拉到胸口。风扇头摇过来，被角翻起一下，又落下。</p>
<p>沙发那边，一鸣把手机扣在胸口，光灭了。</p>
<p>“门别关严。”一鸣说。</p>
<p>“为什么？”</p>
<p>“关严了吵。”</p>
<p>“开着也吵。”</p>
<p>“开着吵得均匀。”</p>
<p>斯夫愣了一下，把阳台门推开一掌宽的缝，回屋。方宁背对着他躺着，没睡。</p>
<p>“还响着。”她说。</p>
<p>“嗯。”</p>
<p>“他睡了？”</p>
<p>“睡了。”</p>
<p>方宁没再说话。咔哒，咔哒。</p>
<h2 id="第10章赛程表">第10章《赛程表》</h2>
<p>礼拜一的例会照旧九点。暑假里路上不堵，司马斯夫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里只有葛平，面前摆着那只缠了透明胶的保温杯，杯盖敞着，一缕白汽往上冒。</p>
<p>“大夏天的，喝热的？”</p>
<p>“你不懂。”葛平说，“空调开到十八度，我得护着胃。”</p>
<p>“谁开的十八度？”</p>
<p>“我。总经理来之前我再调回去。”他伸手去够窗台上的遥控器，没够着，“我跟你讲，等人到齐了，温度自己会上去，这叫人气。”</p>
<p>“这叫你进来没关门。”</p>
<p>人陆续到了。总经理最后一个进来，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出风口，又看了一眼葛平。葛平把遥控器推到桌子中间。</p>
<p>“二十六。”总经理说。</p>
<p>“二十六。”葛平说。</p>
<p>仓储组先讲。三号门的封条换了新的，总经理问换了哪一家，仓储组说换了一家。总经理点点头，没有追问，这在这间会议室里算是表扬。</p>
<p>轮到配送组，总经理自己开了口。</p>
<p>“城西那家，下个月八号，礼拜六，搞糕点节。绿豆糕，凉糕，一整车。”他说，“他们第一回把我们的货放进堆头。卖得好，秋天月饼还是这个位置。”</p>
<p>配送组长在本子上记。</p>
<p>“十点开门，货要在开门前上完架。”总经理转向斯夫，“卸货口那边，你谈到哪儿了？”</p>
<p>“给了一个固定时段，九点到九点半，单独一个口。这个礼拜他们给我最后确认。”</p>
<p>“冷链的货，上回出过一次温度的事，现在他们盯得紧。验温度，签字，那天你人在场。”</p>
<p>“在。”</p>
<p>“我不想问第二遍。”</p>
<p>“不用问。”</p>
<p>总经理“嗯”了一声，翻到下一页。斯夫在本子上写：8/8 周六 城西糕点节 9:00—9:30 本人到场。写完，在“本人”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p>
<hr>
<p>礼拜二晚上，斯夫回到家，屋里比外面凉不了多少。方宁说空调开二十八度，省电。阳台上那台风扇还在嗒嗒地转，谁也没提过要关。</p>
<p>他换了鞋，直接去开冰箱，想拿瓶冰茶。门一拉开，贴在门外的一张纸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p>
<p>纸是被一枚青团形状的磁贴压着的。那是公司去年清明发的赠品，缺了一小块边，平时只管压一张家政公司的电话。电话单被挤到了最角上。</p>
<p>A4纸，打印的。表头一行小字：区青少年暑期篮球联赛，初中组B组。下面三行：</p>
<p>第一轮，7月25日，周六，14:00，对实验中学。最后一格有人用铅笔添了一串数：40:52。</p>
<p>第二轮，8月8日，周六，10:00，对外国语。</p>
<p>第三轮，8月22日，周六，16:00，对七中。</p>
<p>最底下是地点：区青少年活动中心篮球馆。</p>
<p>斯夫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冰茶握在手里，水珠顺着手腕淌进袖口。</p>
<p>“一鸣。”</p>
<p>房间里的枪声停了一下。“干嘛。”</p>
<p>“冰箱上这个是什么？”</p>
<p>“赛程表。”</p>
<p>“我知道是赛程表。”</p>
<p>一鸣趿着拖鞋出来，手里捏着手机，眼睛没离开屏幕，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另一边的门，拎出一个牛奶盒，晃了晃，又放了回去。</p>
<p>“那是空的。”</p>
<p>“我知道。”</p>
<p>“知道你还放回去？”</p>
<p>“垃圾桶太远。”</p>
<p>垃圾桶在水池下面，离冰箱两米。斯夫看了一眼，没往下说。他用冰茶瓶指了指那张纸：“上礼拜六打了？”</p>
<p>“嗯。”</p>
<p>“你没说。”</p>
<p>“说什么，输了。”</p>
<p>“输多少？”</p>
<p>“上面写着。”</p>
<p>“十二分。”</p>
<p>“你算得挺快。”</p>
<p>“贴这儿干什么？”</p>
<p>“没地方放。”</p>
<p>“你房间的墙呢？”</p>
<p>“贴冰箱上我才不会忘。”</p>
<p>“你自己的比赛你会忘？”</p>
<p>“我忘事。”</p>
<p>斯夫等他说下一句，一鸣没有说。冰箱后面的压缩机嗡地转起来。</p>
<p>“第二场，”斯夫说，“八号，十点。”</p>
<p>“嗯。”</p>
<p>“你是叫我去看？”</p>
<p>“我没说。”</p>
<p>“那你贴它干什么？”</p>
<p>“我说了，我忘事。”</p>
<p>一鸣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右脚大拇趾从拖鞋边上伸出来，动了动。</p>
<p>“行，”斯夫说，“我去。”</p>
<p>“我又没让你去。”</p>
<p>“我自己想去。”</p>
<p>一鸣把手机翻到背面，又翻回来。“……那你别喊。”</p>
<p>“我喊什么？”</p>
<p>“有的家长会站起来喊。”</p>
<p>“我坐着。”</p>
<p>“也别拍。”</p>
<p>“拍都不行？”</p>
<p>“你拍了肯定发给奶奶，奶奶会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受伤。”</p>
<p>这个斯夫没法反驳。“不喊，不拍。”</p>
<p>“还有。”</p>
<p>“还有什么？”</p>
<p>一鸣想了想。“没了。”他把冰箱门关上，回房间去，门留了一条缝，枪声又响起来。</p>
<p>“他自己印的。”</p>
<p>方宁坐在餐桌那头，笔记本的光照在脸上，眼睛没抬。“他问我打印机怎么用。印了三遍，前两遍纸放反了。”</p>
<p>“他没跟我说。”</p>
<p>“他不会说的。”</p>
<p>“你怎么也不告诉我？”</p>
<p>“告诉你什么？”方宁敲了一下回车，“他自己贴的，他自己等着你看见。你小声点，他听得见。”</p>
<p>斯夫把冰茶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开会用的本子，翻到礼拜一那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那行：8/8 周六 城西糕点节 9:00—9:30 本人到场。“本人”底下那道线还很新。</p>
<p>他在下面添了一行：8/8 周六 10:00 活动中心 一鸣。</p>
<p>两行挨着。九点到九点半，十点。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冰箱，又低头看本子。</p>
<p>“怎么了？”方宁问。</p>
<p>“没事。锅里是什么？”</p>
<p>“绿豆汤，冰的。”</p>
<p>“下礼拜六我们送的就是绿豆糕。”</p>
<p>“那你别喝了，职业病。”</p>
<p>他还是盛了一碗。</p>
<p>晚饭后，一鸣回了房间，方宁去冲凉。斯夫拿了一张配送单，翻到背面，用圆珠笔一行一行排：</p>
<p>7:30 车出库</p>
<p>8:20 我出门</p>
<p>9:00 车到城西，我到</p>
<p>9:00—9:30 卸货，验温，签字</p>
<p>9:30 出超市，打车</p>
<p>9:50 活动中心</p>
<p>10:00 开赛</p>
<p>他又拿手机查了一下，从城西超市到活动中心，打车十八分钟，下礼拜六早上地图标的是二十二分钟。他取了二十。</p>
<p>验温度五分钟，签字一分钟，剩下是工人搬箱子，不用他动手。时段是单独给的，不用排队。就算超市那头拖十分钟，他进场也赶在第一节打到一半之前。</p>
<p>挺好。他在“9:50”底下划了一道线，把单子对折，夹进本子。</p>
<hr>
<p>礼拜三上午，斯夫端着杯子走到葛平桌前。葛平正对着屏幕，一手捏着保温杯，一手点鼠标。</p>
<p>“下礼拜六城西那趟，我自己过去。车七点半出库，我八点二十出门，九点跟它碰头。”</p>
<p>“不跟车？”</p>
<p>“跟车得早起一个钟头，我坐车过去快。”</p>
<p>“九点到，九点半完？”</p>
<p>“九点半肯定完。”</p>
<p>葛平把杯盖拧上，抬起头。“我跟你讲，三月那回你也说一个钟头。”</p>
<p>“那回没有时段，这回单独给我一个口。”</p>
<p>“嗯。”葛平上下打量他，“你下礼拜六有事。”</p>
<p>“没有。”</p>
<p>“老司马，你一说‘肯定’就是有事。你平时都说‘争取’。”</p>
<p>斯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是空的，又放下。</p>
<p>“一鸣有场比赛，十点。”</p>
<p>“你儿子？他叫你去的？”</p>
<p>“他在冰箱上贴了一张表。”</p>
<p>“那就是叫了。我跟你讲，十四岁的孩子肯往冰箱上贴东西，等于登报了。”</p>
<p>斯夫忍不住笑了一下。</p>
<p>“这样，”葛平说，“下礼拜六我替你去城西，你直接奔球馆。我反正一早去菜场，顺路。”</p>
<p>“菜场在东边，城西在西边。”</p>
<p>“那就绕路。”</p>
<p>“不用。超市那个主管认我，换个人，她又得从头讲一遍规矩。二十分钟的事。”</p>
<p>“行。”葛平把保温杯往旁边挪开，“那你要是迟了，别说我没问过。”</p>
<p>“不会迟。”</p>
<p>“九点半肯定完？”</p>
<p>“肯定完。”</p>
<p>“你看，又‘肯定’。”</p>
<p>下午，他给城西超市的收货主管打了电话。</p>
<p>“司马，时段我跟总部报了，下礼拜六九点到九点半，给你们一个口。”</p>
<p>“谢谢，我们不会晚。”</p>
<p>“我跟你说清楚啊，九点半以后是饮料，十点是大米，卸货口能用的就一个，后面的车一到就排上了，我这边拦不住。”</p>
<p>“明白。”</p>
<p>“还有，冷链的货，验温度、签字，要你本人在场。上回那件事以后总部查得紧，我通融不了。”</p>
<p>“我本人在。”</p>
<p>“那就好。周末还麻烦你，不好意思。”</p>
<p>“应该的。”</p>
<p>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9:00—9:30”后面补了一行小字：9:30后饮料，10:00大米。</p>
<hr>
<p>礼拜四晚饭后，方宁在水池边洗碗，斯夫擦桌子。擦到桌角，他说：</p>
<p>“八号那天早上我要去城西，那个什么节。”</p>
<p>“什么节？”</p>
<p>“糕点节。超市搞的。”</p>
<p>“糕点还有节？”</p>
<p>“现在什么都有节。九点半完，我直接去球馆。”</p>
<p>方宁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把一只碗翻过来，又翻回去。</p>
<p>“你跟一鸣说了没有？”</p>
<p>“说什么？”</p>
<p>“你那天有两件事。”</p>
<p>“两件事都赶得上，不用说。”</p>
<p>方宁关了水龙头。她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上，手是湿的。</p>
<p>“怎么了？”</p>
<p>“没什么。”她拿起抹布擦手，“你擦桌子别光擦中间。”</p>
<p>她出去以后，斯夫把桌子四边又擦了一遍，擦到冰箱旁边，停了下来。</p>
<p>冰箱侧面的吸铁上挂着一支红笔，写买菜单用的，笔帽早丢了。他摘下来，在第二行外面画了一个圈。画得不太圆，起笔和收笔没接上，缺了一小口。</p>
<p>“你圈它干嘛？”</p>
<p>一鸣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短裤，头发还湿着，不知道站了多久。</p>
<p>“怕忘了。”</p>
<p>“你也忘事？”</p>
<p>“跟你学的。”</p>
<p>一鸣“哦”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走过来，拉开冷冻层，翻出一根红豆冰棍。</p>
<p>“圈不圆。”</p>
<p>“圆不圆有什么要紧。”</p>
<p>“你把‘外国语’也圈进去了。”</p>
<p>“那是对手，该圈。”</p>
<p>一鸣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端着冰棍回了房间，门还是留了一条缝。</p>
<p>斯夫又拉开冰箱，把那盒空牛奶拿出来，用脚尖顶开水池下面垃圾桶的盖子，扔进去。盖子啪地合上了。</p>
<h2 id="第11章空出来的位置">第11章《空出来的位置》</h2>
<p>八点差十分，门铃响了，一声接一声，按得很长。</p>
<p>司马斯夫端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去开门。门口站着豆子，球包比他的肩膀还宽，一只手按着门铃，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躺着两根香蕉。</p>
<p>“叔叔早！一鸣呢？”</p>
<p>“厕所。”</p>
<p>“又在厕所？”</p>
<p>“又？”</p>
<p>“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微信问他，他说‘马上’。”豆子把香蕉举起来，“我妈让我给他带的，比赛前吃这个好。他吃吗？”</p>
<p>“他早饭一口没吃。”</p>
<p>“那他会吐的。我上次就是……”</p>
<p>厕所门开了。司马一鸣站在门口，球衣已经穿上了，外面还罩着一件T恤，脸有点白。</p>
<p>“豆子，你嘴能不能歇一会儿。”</p>
<p>“我这是关心你。”</p>
<p>“你关心我就别说吐。”</p>
<p>方宁从厨房探出头：“一鸣，吃一口，半个馒头也行。”</p>
<p>“不吃。”</p>
<p>“那把这个带上。”她往他球包侧袋里塞了一小块东西，“巧克力。饿了就吃，不饿别硬吃。”</p>
<p>“妈。”</p>
<p>“又怎么了。”</p>
<p>“别当着豆子的面。”</p>
<p>豆子立刻说：“阿姨，我也想要巧克力。”</p>
<p>方宁看了他一眼，回厨房又拿了一块出来。</p>
<p>豆子接过去，揣进裤兜，转头对斯夫说：“叔叔你一定要来啊。我妈说上次我们输，是因为看台上人太少。”</p>
<p>“你妈来吗？”</p>
<p>“来。我妈嗓门大，她一个人顶十个。”</p>
<p>斯夫把粥放在鞋柜上，替一鸣拎球包。包很沉，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东西。“几点开始？”</p>
<p>“十点。”</p>
<p>“我九点五十到。”</p>
<p>“你别坐太前面。”</p>
<p>“为什么？”</p>
<p>“挡人。”</p>
<p>“我又不高。”</p>
<p>“你坐哪儿都显眼。”一鸣把球包接回去，往楼梯走，走了两级又回头，“爸。”</p>
<p>“嗯？”</p>
<p>“十点。”</p>
<p>“知道。十点。”</p>
<p>两个孩子的脚步声一路往下，豆子的声音一直讲到三楼，听不清讲的什么。</p>
<p>方宁靠在厨房门框上：“你那批货，确定九点半能完？”</p>
<p>“确定。车七点半就出库了，九点前到城西，验完温度，签个字。”</p>
<p>“就是那个什么糕点节？”</p>
<p>“对。”</p>
<p>“确定？”</p>
<p>“我说了确定。”</p>
<p>“我就问问。”</p>
<p>冰箱门上贴着那张赛程表，今天这一行被人画了个圈。斯夫看了一眼，拿起钥匙。</p>
<hr>
<p>八点二十五分，小郑的电话打进来。斯夫刚走到公交站，抬头看23路还有几站。</p>
<p>“老司马，车趴窝了。”</p>
<p>“哪儿？”</p>
<p>“东环高架下来的匝道。压缩机不转了，我打着双闪停在边上，温控屏报警，车厢里空气九度。”</p>
<p>九度。车上是绿豆糕和凉糕，要求五度以下。</p>
<p>“别开箱门。我马上过去。”</p>
<p>他挂了电话，又打给仓库。礼拜六只有一个值班的，说备用的冷藏车能调，四十分钟。斯夫说好，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p>
<p>匝道下面晒得发白。冷藏车歪在应急带上，双闪一下一下地亮，小郑蹲在轮子边，用一张报纸给自己扇风。</p>
<p>“我一直没开箱门。”他站起来说。</p>
<p>“好。”斯夫往车厢上摸了一把，铁皮是烫的，“备用车四十分钟到。”</p>
<p>“老司马！”</p>
<p>葛平从桥墩那头走过来，一手拎着菜场的红塑料袋，袋里两条鲫鱼还在动，另一只手握着他那个缠了透明胶的保温杯。</p>
<p>“你怎么在这儿？”</p>
<p>“我从菜场出来，远远看见一辆打双闪的，一看车牌是咱们的。”葛平把鱼举了举，“我跟你讲，这两条也怕热，咱们得快。”</p>
<p>“那你快回去。”</p>
<p>“来都来了。”他把塑料袋挂到斯夫手腕上，“你先拎着。”</p>
<p>斯夫拎着两条鱼，站在高架的阴影边上等。太阳从桥缝里一格一格地漏下来，落在柏油路上。葛平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热茶。</p>
<p>“大夏天你喝热的？”</p>
<p>“解暑。”</p>
<p>九点二十五分，备用车来了，比说好的晚了十五分钟。两个司机和葛平把箱子一箱一箱倒过去，斯夫拿着温度计往货品中间插。货温四度。他又插了一箱，也是四度。</p>
<p>这时候他想到那个七十五岁的老头。要是真有这么一位，大老远回来，又挑了这么一个上午：高架底下，手腕上挂着两条鲫鱼。他想笑，没笑出来，低头又看了一遍表。</p>
<p>九点四十八分，他给一鸣发了条消息：“货车坏在路上，我尽量赶。你们先打。”</p>
<p>没有回。比赛前手机一定在球包里。</p>
<p>十点零三分，货倒完了。斯夫拨通城西超市收货主管的电话。</p>
<p>“我们这边能不能先收，签字我回头补——”</p>
<p>“不行啊，司马。”主管的声音很客气，“冷链的货，上回出过一次温度的事，公司有规定，必须你本人在场。你们总经理早上也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让我等你。”</p>
<p>“我马上到。”<br>
“你到了就行。”<br>
斯夫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分。他在手机上拉出两条路线，一条去城西，一条去活动中心，各二十分钟，方向正好相反。他点开一鸣的对话框，停在自己那条“我尽量赶”上，底下没有回复。他又退了出来。</p>
<p>他想，签完再过去，第三节总赶得上。</p>
<p>葛平把鱼从他手腕上取回去，又把保温杯盖子拧紧，裂缝上的胶带在阳光下发亮。“你去，”他说，“这边我收尾。”</p>
<p>斯夫上了新车的副驾驶，说：“城西。”小郑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过红灯的时候说了一句：“对不住啊老司马。”</p>
<p>“不怪你。车自己要坏的。”</p>
<hr>
<p>城西超市的卸货口又在修。上次他一条一条谈下来的卸货时段是九点到九点半，现在是十点四十，那个时段早让给了别家的车。</p>
<p>他们排在第四辆。前面一辆在卸饮料，一辆在卸大米，工人慢慢地搬，慢慢地数。斯夫站在车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卸货口，再看手机。手机上没有新消息。葛平发来一张照片，两条鲫鱼挤在洗菜盆里，尾巴不时拍一下水，配字：“到家了，没热死。”斯夫回了个“好”，又把手机看了一遍。</p>
<p>十一点二十分，主管拿着温度计过来，插了三个箱子，在单子上记了数字，递给他笔。</p>
<p>“签这里。”</p>
<p>他签了。名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p>
<p>“辛苦了。”主管说，“礼拜六还让你跑一趟。”</p>
<p>“应该的。”</p>
<p>他从超市里面穿过去抄近路。经过冷饮柜的时候，脚停了一下，伸手抓了一瓶运动饮料，到收银台扫了码，一边往外跑，一边用手机叫车。</p>
<hr>
<p>区青少年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排穿队服的孩子，手里拿着冰棍，一个个汗湿透了。</p>
<p>十一点五十二分，出租车停在路边，斯夫下车的时候，饮料瓶上的水珠淌了一手，瓶子已经不太凉了。</p>
<p>“叔叔！”</p>
<p>豆子第一个看见他，冰棍举在半空，棍子上滴着糖水。</p>
<p>一鸣原本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讲话，嘴角还挂着笑。他转过来，看见斯夫，笑在脸上停了一下，很短，像一段视频卡了一帧。然后他把脸转正了，拿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p>
<p>斯夫走到台阶下面。</p>
<p>“货车坏在高架上，超市那边又——”</p>
<p>“没事，打完了。”</p>
<p>一鸣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豆子，我包呢？”</p>
<p>“在里面呢。”豆子没动，仰着脸对斯夫说，“叔叔，你来晚了。我给你占了位置，一直占到第三节，后来有个阿姨非要坐，我拦都拦不住。我水壶还被她挪走了。”</p>
<p>“谢谢你啊。”斯夫说，“占位置。”</p>
<p>“不客气！”</p>
<p>“豆子。”</p>
<p>“怎么了？”</p>
<p>“包。”</p>
<p>豆子哦了一声，把剩下的冰棍几口咬完，跟着一鸣进去了。</p>
<p>斯夫站在台阶下，手里握着那瓶不凉的饮料。</p>
<p>玻璃门开着，他往里看。篮球馆里只剩一个阿姨在拖地，拖把从这头拖到那头，地板上留下一道亮亮的水痕。记分牌已经归零，两边都是0。看台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空着，椅面上有一圈水印，是个水壶底的形状。</p>
<p>“一鸣爸爸？”</p>
<p>一个中年男人夹着一网兜篮球从旁边走过来，T恤领口是湿的，脖子上挂着哨子。</p>
<p>“秦教练。”</p>
<p>“路上堵吧。”</p>
<p>“嗯，堵。”</p>
<p>“礼拜六都这样。”秦教练点点头，没有往下说，拍了拍网兜，“一鸣，下周的安排我发群里了啊。”</p>
<p>一鸣在里面应了一声。</p>
<hr>
<p>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一起，一鸣背着球包，走在半步前面。</p>
<p>太阳晒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有点卷。一鸣左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斯夫看见了，没说。走到路口，一鸣自己蹲下去系好，站起来继续走。</p>
<p>过了路口，一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最上面是斯夫那条消息，没点开。一鸣用拇指往上一划，通知没了，点开了别的。</p>
<p>“明天好像更热。”斯夫说。</p>
<p>“预报说礼拜三有雨。”</p>
<p>“下了就凉快了。”</p>
<p>“嗯。”</p>
<p>“下雨你出门带伞。”</p>
<p>“知道。”</p>
<p>等车的站牌下有一小块阴凉。斯夫把饮料递过去：“喝吗？”</p>
<p>“不用。”</p>
<p>车来了一辆，不是他们的，门开了又关了。一鸣看着车屁股开走，伸出手：“给我吧。”</p>
<p>他拧开，喝了小半瓶。</p>
<p>“温的。”</p>
<p>“……”</p>
<p>“凑合。”</p>
<p>车来了。后门边有两个空位，一鸣坐了靠窗的，把球包抱在腿上。斯夫坐在旁边，手里没东西了，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在膝盖上。</p>
<p>车过了三站，一鸣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了眼睛。</p>
<hr>
<p>楼道里有股热了一上午的闷味。一鸣走在前面，一步跨两级，球包在背上一晃一晃。斯夫落在后面，到三楼的时候，上面传来开门的声音。</p>
<p>“回来啦？”方宁的声音，“赢了没有？”</p>
<p>“赢了。”</p>
<p>“真的？比分多少？”</p>
<p>“忘了。”</p>
<p>“你爸呢？”</p>
<p>“在后面。”</p>
<p>门没关，一鸣的脚步声进去了。斯夫在三楼拐角站了一会儿，把空着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一层一层走上去。</p>
<p>方宁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不长，也不短。</p>
<p>“货车坏了。”他说。</p>
<p>“嗯。”她侧过身子让他进来，“先去洗手。你手上什么味？”</p>
<p>“鱼。”</p>
<p>她没有再问。</p>
<p>他在卫生间里打了肥皂，洗了两遍。再闻，还有。</p>
<h2 id="第12章雨停以后">第12章《雨停以后》</h2>
<p>雨是下午两点下起来的，下到五点多才停。</p>
<p>司马斯夫从23路上下来，屋檐还在滴水。他把蓝伞夹在腋下，没撑，沿着后河街往里走。修鞋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老头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盆接檐水，盆早满了，他也不倒，抽他的烟。</p>
<p>巷口那只绿色垃圾桶的盖子上积着一汪水，收垃圾的三轮车还没来。斯夫绕过垃圾桶，进了楼道。</p>
<p>楼梯上全是湿脚印，大的小的叠在一起，有人还拖了一路水。五楼的门没锁，他一推就开。</p>
<p>“先在垫子上蹭，我刚拖过。”方宁坐在餐桌那头，笔记本电脑开着，手边两张色卡，一张压着另一张。</p>
<p>“拖哪儿了？”</p>
<p>“阳台。窗子没人关，雨斜着打进来，地上一层水。”她眼睛没离开屏幕，“风扇在墙边，我擦过了，没事。你去看看他的鞋。”</p>
<p>“谁的鞋？”</p>
<p>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p>
<p>“家里还有第二个他吗？”</p>
<p>斯夫把伞插进伞筒。</p>
<p>“我早上跟他说过，鞋子别放外面。”方宁又低下头去，“他说知道了。”</p>
<p>阳台门一拉开，一股湿凉的气味涌进来，混着水泥和旧报纸的味道。推拉窗开着一扇，纱窗上挂满了水珠。窗下的矮凳边，一双球鞋并排放着，四周洇了一圈水。一只立着，另一只倒了，鞋口朝着窗外，像张着嘴接了一下午的雨。</p>
<p>白底，灰蓝的帮，半高帮。被雨一泡，灰蓝成了藏蓝。</p>
<p>斯夫蹲下去，把倒的那只拎起来。很沉。鞋里的水顺着鞋口淌出来，淌了好几秒，流到地漏那边去了。</p>
<p>这双鞋是去年国庆最后一天买的。商场四楼的运动店，一鸣试了四双，每试一双就走到镜子前跳一下。斯夫坐在凳子上回公司的消息，说第一双就行。一鸣说，你说第一双就行，是因为你想回家。他没否认。最后买的是第三双，四百一十九块，他付的钱。</p>
<p>买回来的当天，一鸣在鞋舌里面用记号笔点了个蓝点，和矿泉水瓶盖上点的一样，说是防止队友拿错。其实队友里没有谁穿这个颜色。</p>
<p>左脚的鞋带系成了死结，泡湿以后紧得像颗核桃。斯夫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开，作罢。他一手拎一只，穿过客厅。</p>
<p>“旧报纸在茶几下面，”方宁说，“别拿今天的，我还没看。”</p>
<p>“你看报纸？”</p>
<p>“我看今天的天气预报准不准。”</p>
<p>“准了。”</p>
<p>“那我不看了。”她说，“你拿吧，拿今天的也行。”</p>
<p>斯夫把两只鞋放在电视柜前的地砖上，盘腿坐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叠旧报纸，撕下一整版，揉成团。刚塞进右脚的鞋头，门锁响了。</p>
<p>一鸣站在门口。</p>
<p>他穿着一双人字拖，裤腿湿到膝盖，一只手举着一把伞。伞很大，红底，上面印满了牡丹，每一朵都有脸那么大，其中一根伞骨断了，伞面往一边塌下来。</p>
<p>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p>
<p>斯夫的嘴角先动了。</p>
<p>“不许笑。”一鸣说。</p>
<p>“我没笑。”</p>
<p>“你嘴在笑。”</p>
<p>“我嘴天生这样。”</p>
<p>“豆子他妈硬要塞给我的，不拿她就不让我走。”一鸣把伞收起来，收了三次才收拢，“她说我这个身板淋雨会发烧。”</p>
<p>“牡丹挺适合你。”</p>
<p>“爸。”</p>
<p>“好，不说了。”</p>
<p>一鸣把伞靠在鞋柜上，花瓣朝外，立在那里很显眼。他走过来，看见了地上的鞋，脚步慢下来。</p>
<p>“我收的。”斯夫说，“窗没关，水都打进去了。”</p>
<p>“我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没下。”</p>
<p>“嗯。”</p>
<p>“……谢谢。”</p>
<p>“谢什么，”斯夫把报纸团往鞋里又塞了塞，“收个鞋。”</p>
<p>一鸣蹲下来，拿起左脚那只，翻过来看鞋底，又翻回去，手指探进鞋里摸了一圈。鞋垫是湿的，他抽出来，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p>
<p>“要不要洗一下？”斯夫问，“反正湿了。”</p>
<p>“不用洗。”</p>
<p>“雨水脏。”</p>
<p>“老秦说球鞋不能洗。洗了底会滑，越脏抓地越好。”</p>
<p>“有这种说法？”</p>
<p>“老秦说的。”</p>
<p>“那他的鞋一定很脏。”</p>
<p>“他有一双穿了六年，”一鸣说，“说是穿熟了才认脚。”</p>
<p>“六年？鞋底不磨平吗？”</p>
<p>“磨平了，他自己拿锉刀锉。”</p>
<p>斯夫想象了一下秦教练夹着网兜篮球、蹲在楼道里锉鞋底的样子，觉得很合理。</p>
<p>“豆子的鞋就是被他妈洗坏的，”一鸣接着说，“扔进洗衣机甩干，前掌开胶，现在跑起来啪嗒啪嗒，像鸭子。”</p>
<p>“他还穿吗？”</p>
<p>“他妈拿胶水给他粘了，粘得一块高一块低。他说这样起跳更有层次。”</p>
<p>斯夫笑出了声。一鸣没看他，把鞋垫翻了个面。</p>
<p>“那你明天穿什么？”斯夫问，“这双到明天干不了。”</p>
<p>“明天还穿这双。”</p>
<p>“湿的？”</p>
<p>“老秦明天加训，四点，活动中心。”一鸣把鞋垫摊在报纸上，“干得了。放风扇前面吹一夜。”</p>
<p>“风扇那么响，睡得着吗？”</p>
<p>“又不是放我枕头边上。”</p>
<p>斯夫伸手去解左脚那个死结，一鸣说：“别动。”</p>
<p>“我给你松开，好塞报纸。”</p>
<p>“松不开。我故意系死的，它老散，系死就不散了。”</p>
<p>“那你怎么脱？”</p>
<p>“不脱。”</p>
<p>“睡觉也穿着？”</p>
<p>“我是把脚硬塞进去，”一鸣说，“你们大人不懂。”</p>
<p>“你们大人”四个字让斯夫愣了一下，随即决定不追究。他把手缩回来，看着一鸣接过报纸团，往鞋头里塞。一鸣塞得很松，一团一团，中间留着空隙。</p>
<p>“你塞得太紧，”一鸣头也不抬，“要松的。吸水要有缝。”</p>
<p>“我小时候，我爸就这么塞，越紧越好。”</p>
<p>“那你的鞋干了吗？”</p>
<p>“……第二天还是湿的。”</p>
<p>“所以。”一鸣把右脚那只推到斯夫面前，“你塞这只，我塞这只。半个钟头换一次。”</p>
<p>“半个钟头一次，我今晚不用睡了。”</p>
<p>“不用你，”一鸣说，“我换。”</p>
<p>两个人蹲在地砖上，各塞各的，报纸声沙沙的。</p>
<p>“暑假作业写完没有？”斯夫问。</p>
<p>“还剩数学。”</p>
<p>“还剩多少？”</p>
<p>“一本。”</p>
<p>“一本不就是全部吗？”</p>
<p>“是剩下的全部。”</p>
<p>方宁在餐桌那边头也不抬：“要是一会儿开风扇，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把耳机戴上。”</p>
<p>“怎么了？”斯夫问。</p>
<p>“那台风扇一响，我就觉得你爸在隔壁拧螺丝。”</p>
<hr>
<p>晚饭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方宁清了冰箱：西红柿炒蛋，一盘青菜，凉拌黄瓜，还有昨天剩的半碗毛豆。</p>
<p>一鸣的鞋已经放到了阳台的风扇前面。风扇开着，嗒嗒地摇头，声音隔着门缝传到餐桌上，比想的响。没有人说去关。</p>
<p>筷子在西红柿炒蛋那盘上方碰了一下。斯夫缩手，一鸣也缩手，两个人都停在半空。</p>
<p>方宁把盘子端起来，往一鸣那边推了推。</p>
<p>“吃。”</p>
<p>一鸣夹了，斯夫等他夹完才伸筷子。西红柿炒蛋今天放多了糖，甜得有点怪。没有人评价。</p>
<p>“我下午下楼了，”方宁突然说。</p>
<p>“下楼干什么？”</p>
<p>“雨一停就下去，去小区东边那丛竹子前面站了五分钟。保安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p>
<p>“你说什么？”</p>
<p>“我说没丢，看竹子。”</p>
<p>“他信吗？”</p>
<p>“他往竹子那边看了好几眼，”方宁夹了一根青菜，“可能以为我埋了什么。”</p>
<p>一鸣的嘴角动了一下。</p>
<p>“然后我拍了几张发给酱园老板娘。六月那版样印出来偏了，这回重调。”</p>
<p>“她怎么说？”</p>
<p>“回了一个字。”</p>
<p>“什么字？”</p>
<p>“‘对’。”</p>
<p>“一个字？”一鸣问。</p>
<p>“她说对的时候就一个字，说不对的时候发一页。”方宁把青菜送进嘴里，“所以今天对了。明天可能又发一页，别的地方。”</p>
<p>斯夫说：“那这个绿是雨后竹子的绿？”</p>
<p>“是雨刚停那会儿竹子的绿。再过半个钟头就不是了，太阳一出来，叶子上的水干了，绿就浅了。”</p>
<p>“这么细？”</p>
<p>“甲方就是这么细。你们的甲方呢？对了的时候说什么？”</p>
<p>“说‘签’。”斯夫说，“让你签字。”</p>
<p>“不对的时候呢？”</p>
<p>“也说‘签’。签了再说。”</p>
<p>一鸣嘴里正含着一口饭，低下头，肩膀抖了好几下，被呛了一声，方宁伸手把水杯推给他。</p>
<hr>
<p>收拾完，方宁回去接着干活。斯夫在水池前洗碗，水开得很小。</p>
<p>一鸣拉开冰箱，拿出半碗绿豆汤，站在冰箱前面，用勺子舀着吃，门开着，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冒。</p>
<p>“关门。”</p>
<p>“再等一下。”</p>
<p>“浪费电。”</p>
<p>“你以前也这样。”</p>
<p>斯夫没驳。他洗完一只碗，放进沥水架。</p>
<p>“爸。”</p>
<p>“嗯。”</p>
<p>“你下礼拜有没有空？”</p>
<p>斯夫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没掉。他重新握住，水从碗沿流到手腕。</p>
<p>“下礼拜哪天？”</p>
<p>“就……下礼拜。”</p>
<p>“干什么？”</p>
<p>“没干什么。问问。”</p>
<p>斯夫嘴里有半句“我看看”，已经到了舌尖，他咽回去。他的手是湿的，没法掏手机，也没打算去掏。</p>
<p>“有。”他说。</p>
<p>“哦。”</p>
<p>“要我干什么？”</p>
<p>“再说。”</p>
<p>一鸣把勺子放进碗里，碗放进水池，旁边摆好。绿豆汤剩了两勺，他没喝完。</p>
<p>“这个放这了。”</p>
<p>“放着吧。”</p>
<p>一鸣拉上冰箱门，磁贴被震得跳了一下，赛程表的一角翘起来。他没管，从厨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斯夫听见阳台门被推开，风扇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又被关上的门挡住一半。接着是报纸被揉成团的声音，沙沙的。</p>
<p>斯夫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干手，走到冰箱前。</p>
<p>湿了一下午，纸边被潮气顶得卷了起来。青团磁贴缺的那一小块边正对着地面。第二行，红笔画的圈还在，画得不圆，缺了一小口，圈着“外国语”。第三行，七中，8月22日，16:00。没有任何记号。</p>
<p>他伸手从吸铁上摘下那支红笔。笔帽早丢了，笔尖悬在第三行上头，离纸一指远。</p>
<p>阳台上，报纸团被换了一轮，沙沙，沙沙。风扇一下一下摇着头。</p>
<p>斯夫把红笔挂回去，把卷起来的纸角捋平，青团磁贴往中间挪了一点，压好。</p>
<h1 id="第三部秋">第三部　秋</h1>
<h2 id="第13章新学期">第13章《新学期》</h2>
<p>六点十分，墙那边的闹钟响了。</p>
<p>滴滴滴滴，四声一组，响得很认真。司马斯夫躺在床上没动，数到第二组，听见拖鞋蹭地，椅子腿刮地砖。第三组刚响完，“啪”的一声，闹钟被拍停了。接着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地开了。</p>
<p>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二分。</p>
<p>上周开学头一天，他六点半就站在了一鸣房门口，手都抬起来了，门从里面开了。一鸣拎着牙刷杯，看他一眼：“你干嘛？”</p>
<p>“路过。”</p>
<p>“路过你去厕所啊。”</p>
<p>今天是开学第二个礼拜的礼拜二。斯夫改成了躺着听，听到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才起床。</p>
<p>他煎了两个蛋，这回火拧得小，边上只黄了一圈。一鸣坐下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校服拉链拉到顶，低头看盘子。</p>
<p>“没糊。”</p>
<p>“你看得挺仔细。”</p>
<p>“你以前煎的那个，”一鸣拿筷子点了点，“能当鞋垫。”</p>
<p>“吃你的。”斯夫在他对面坐下，“那个闹钟哪来的？”</p>
<p>“储藏间。”</p>
<p>“黄的那个？去年买洗衣液送的？”</p>
<p>“嗯。手机一伸手就关了。”</p>
<p>“它不也一伸手就关了，我听见你一巴掌。”</p>
<p>“我放书桌最里面。”一鸣把蛋黄戳破，“要先下床，走过去，再趴着够。趴着够的时候人就醒了。”</p>
<p>“谁教你的？”</p>
<p>“豆子。”</p>
<p>“他也放书桌？”</p>
<p>“他放马桶水箱上。”</p>
<p>斯夫的筷子停在半空：“水箱上？”</p>
<p>“得走进卫生间。后来他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被吓得叫了一声，现在改放洗手台了。”</p>
<p>斯夫没忍住。一鸣低着头吃蛋，嘴角是平的，肩膀却动了一下。</p>
<p>墙那边又响了。滴滴滴滴，比刚才还认真。</p>
<p>“又响了。”</p>
<p>“那个是保险。”</p>
<p>“你人都坐这儿了，还保什么险？”</p>
<p>“忘了关。”</p>
<p>“去关啊。”</p>
<p>“它自己会停，两分钟。”</p>
<p>闹钟隔着客厅，一声一声往餐桌上钻。方宁在卫生间里喊：“谁的闹钟？”</p>
<p>“一鸣的！”</p>
<p>“那就让他去关！”</p>
<p>一鸣没动，夹起一块蛋放进嘴里，慢慢嚼。斯夫把筷子放下，站起来。</p>
<p>“我去关。”</p>
<p>“你别动我桌子。”</p>
<p>“我关个闹钟。”</p>
<p>“你别看我桌子。”</p>
<p>“我看你桌子干嘛？”</p>
<p>一鸣的房间他有阵子没进了。窗帘拉开一半，床上的被子拧成一团，一只袜子挂在床尾。书桌倒是干净：课本靠着书立排成一排，台灯罩上贴着一张黄便利贴，写着“数学订正 第三页”，旁边一张绿的，字更小：“英语默写 周四”。闹钟立在最里面，笔筒后头，他得探着身子才够得着。</p>
<p>按下去，屋里静了。</p>
<p>他直起腰，什么也没碰，转身出来。</p>
<p>方宁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一只手拿着梳子：“关了没？”</p>
<p>“关了。”</p>
<p>“那你明天可以多睡一会儿。”</p>
<p>“我没起早。”</p>
<p>“你六点二十就醒了，我听见你翻身。”</p>
<p>斯夫没接。</p>
<p>一鸣已经吃完，盘子推到桌子中间，盘底剩一圈蛋白边。他背起书包，走到鞋柜前蹲下。鞋柜上放着一个透明鞋袋，里面是一双深灰色的球鞋，鞋底还很白，鞋带系得规规矩矩。他把鞋袋拎起来。</p>
<p>“今天中午练？”</p>
<p>“礼拜二、礼拜四。老秦说我们初三放学后要留堂，训练挪到中午了。”</p>
<p>“中午吃饭呢？”</p>
<p>“先吃，十二点二十到体育馆，练半个钟头。”</p>
<p>“半个钟头够吗？”</p>
<p>“不够也这样。”</p>
<p>这双鞋是八月下旬买的，还是商场四楼那家店。一鸣试了两双，第二双就说行了，比去年快了一半。斯夫坐在凳子上，手机揣在兜里，一条消息也没回。四百六十八块，他付的钱。</p>
<p>“路上慢点。”</p>
<p>“知道。”</p>
<p>门关上。楼梯里一串脚步声，从五楼一直响到一楼，自行车铃响了一下。这回只响了一下。</p>
<p>斯夫回到餐桌旁。牛奶杯放在盘子旁边，空的。斯夫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p>
<hr>
<p>七点三十五分，他出门。</p>
<p>以前这个钟点他是一路小跑下楼的，今天走得慢。后河街上有人在冲洗门口的地，水顺着石板缝往阴沟里淌。路口那家早餐店的蒸笼照旧冒着白汽，老蒋一手夹子，一手掀笼盖，看见他，眉毛抬了一下。</p>
<p>“哟，来不及先生，今天有空？”</p>
<p>“今天来得及。四个肉包，一杯豆浆。”</p>
<p>“稀奇。”老蒋拿塑料袋，“十四。”</p>
<p>斯夫递过去二十。老蒋从蒸笼架后头摸出那只饼干铁盒，一张一张数零钱，数到一半抬头：“六块。”</p>
<p>“你还欠我一块。”</p>
<p>“记着呢。”老蒋把零钱拍进他手心，“欠着，下回。”</p>
<p>“你这个‘下回’，从三月到现在了。”</p>
<p>“三月到现在才几个月，”老蒋说，“我欠修鞋的那块，比你的久。”</p>
<p>斯夫拎着袋子站到路边，咬了一口包子。对面修鞋铺的门口靠着电线杆，摞着一排蓝色的铁皮围挡，用麻绳捆着，上头印着白字，看不全。修鞋的老头坐在门槛上，脚边那只搪瓷盆里是半盆水。</p>
<p>“那个什么时候立起来？”斯夫问。</p>
<p>“上礼拜就放那儿了，”老蒋夹起一屉包子，“没人来管。说是过阵子。谁说的我也不知道。”</p>
<p>修鞋的老头隔着马路喊了一句：“不立才好，立了我这儿连太阳都没有！”</p>
<p>“你这儿本来就没有。”老蒋喊回去。</p>
<p>老头把搪瓷盆里的水泼进阴沟，不理他了。</p>
<p>23路进站了。斯夫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上了车。</p>
<hr>
<p>晚饭是青椒肉丝和一锅冬瓜汤。一鸣吃了两碗饭，把汤里的姜片一片一片挑到碗边，码成一排，没说几句话。斯夫问了一句中午练得怎么样，一鸣说“还行”。问了一句摸底考是哪天，一鸣说“礼拜五”。问紧不紧张，一鸣说“又不是中考”。三句问完，碗已经空了。</p>
<p>“你这是开会呢。”方宁说。</p>
<p>“我哪有。”</p>
<p>“一二三，下一项。”</p>
<p>一鸣把碗放下：“我去洗澡。”</p>
<p>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斯夫收了碗。伞筒里那把蓝伞是长柄的，一鸣嫌它碍事，他就到鞋柜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伞，蓝格子的。方宁说明天有雨。他本来要把伞放在鞋柜上，好让一鸣早上出门时看见，走着走着，人已经站在一鸣的房门口了。</p>
<p>一鸣的书包立在门边的椅子上，口敞着。</p>
<p>斯夫蹲下来，往里看。课本按个头从大到小竖着插，书脊上贴着几种颜色的标签。文件袋分了三格，语数外各一格。错题本上用回形针夹着一张课表，笔袋的拉链是拉好的。侧袋里，左边是一只水瓶，瓶盖上点着蓝点，右边是一把黑色折叠伞。</p>
<p>他看看自己手里的蓝格子，又看看侧袋里的黑色。两把一样大。</p>
<p>他伸手想把几本书的顺序调一下，才想起自己不知道明天第一节是什么。他把课表抽出来。第一节语文，语文书就在最上面。后面每一格都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勾。</p>
<p>水声停了。</p>
<p>一鸣顶着毛巾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站住了。</p>
<p>“你干嘛？”</p>
<p>“明天有雨。”</p>
<p>“我有伞。”</p>
<p>“我看见了。”</p>
<p>“那你还蹲着。”</p>
<p>“我看看你带全了没有。”</p>
<p>“带全了。勾都画了。”</p>
<p>“我看见勾了。”</p>
<p>“那你还看。”</p>
<p>斯夫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椅背。“牡丹那把呢？你不带？”</p>
<p>“要带你带。”</p>
<p>“我带它干嘛？”</p>
<p>“挡雨啊。”</p>
<p>“豆子妈那边，你得想着还。”</p>
<p>“她说不用还。”</p>
<p>“她说不用你就不还？”</p>
<p>“她说了三遍。”</p>
<p>“三遍你也得还。”</p>
<p>“你去还。”</p>
<p>“我又不认识她。”</p>
<p>一鸣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擦头发，水珠甩到斯夫手背上。</p>
<p>“豆子说，”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七中那个戴发带的，今年是他们队长。”</p>
<p>“哪个戴发带的？”</p>
<p>一鸣看了他一下，像在算要从哪里讲起。</p>
<p>“算了，你不认识。”</p>
<p>“哦。”</p>
<p>“你出去，我要背英语。”</p>
<p>“背吧。”</p>
<p>门在他身后关上。斯夫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拎着那把蓝格子伞。他把伞放回鞋柜上。</p>
<hr>
<p>十点，餐桌上只剩方宁。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纸。</p>
<p>斯夫洗完碗，端着自己的杯子过来，要往桌上放。</p>
<p>“别放那儿。”方宁说。</p>
<p>“怎么了？”</p>
<p>“排好顺序了。你杯子底下全是水。”</p>
<p>他把杯子挪到桌子另一头。</p>
<p>“还不睡？”</p>
<p>“这页弄完。”</p>
<p>“要多久？”</p>
<p>“一页的时间。”</p>
<p>“那我先——”</p>
<p>“你先。”</p>
<p>斯夫走了两步，方宁在背后说：“阳台窗关了没有？明天有雨。”</p>
<p>阳台门一拉开，一股闷热的气味。风扇在墙边，没开，网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推拉窗开着一扇，纱窗上有两只小飞虫。他把窗推到头，扣上，又拉了一下，没动。</p>
<p>窗下的矮凳边，那双旧球鞋还在。灰蓝的帮早已不是原来的颜色，里面的旧报纸黄了，左脚的鞋带还是那个死结。他蹲下，没去碰鞋带，只是把两只鞋往墙边挪了挪，离窗远了一点。</p>
<p>回到客厅，方宁没抬头：“关了？”</p>
<p>“关了。”</p>
<p>“拉了几遍？”</p>
<p>“两遍。”</p>
<p>“行。”</p>
<p>鞋柜上，那把蓝格子伞还躺着。斯夫拿起来，走到一鸣的房门口。门缝底下有一条光。他把伞挂到了门把手上，伞尖朝下，晃了两下，停住。</p>
<p>“他有伞。”方宁说，眼睛还在屏幕上。</p>
<p>“我知道。”</p>
<p>“那你挂它干嘛？”</p>
<p>“挂着。”</p>
<p>方宁的嘴角动了一下，手指敲了一下回车。</p>
<p>门缝底下的那条光灭了。</p>
<h2 id="第14章改道">第14章《改道》</h2>
<p>国庆过后的第一个礼拜一，司马斯夫走到巷口，被一堵墙拦住了。</p>
<p>蓝色的铁皮围挡，一块接一块，从巷口斜对面一直排到街那头，每隔几米喷着同样的白字：文明施工，请您绕行。长假之前它们还捆着麻绳靠在电线杆上，没人管，现在全竖起来了，站得笔直。</p>
<p>围挡中间留了一个缺口，给渣土车进出用。缺口边上站着个戴黄帽子的人，手里一面小红旗，看见斯夫往里走，旗子横了过来。</p>
<p>“封了。”</p>
<p>“我走到头。”</p>
<p>“到头也封着。”黄帽子拿旗杆朝旁边点了点，“往兴隆路绕。”</p>
<p>围挡上贴着一张通告，A4纸，十来行字，淋过雨又晒干了，皱得像腌菜。斯夫从头念到尾。后河街（桥头至兴隆路口）封闭施工，工期约六个月。23路公交线路临时调整，路口站撤销，改在兴隆路设临时站，绕行永安桥。念到“六个月”，他又念了一遍。</p>
<p>“什么时候贴的？”</p>
<p>“九月底。”黄帽子说，“每个口子都贴了。”</p>
<p>斯夫看了看手机。七点三十八分。</p>
<p>兴隆路他不熟。八年里他只往那边走过一回，干什么去的，早忘了。路宽，人行道上栽着梧桐，叶子边上黄了，落了一地，环卫工在扫。路边没有一家卖早点的，连个摆摊的都没有。他的肚子叫了一声。</p>
<p>临时站在三百米外。一根灯柱上用扎带绑着块白底牌子，蓝字写着“23路 兴隆路站（临时）”，底下压着一张改道说明，外面套了塑料袋，风一吹，袋子鼓一下，瘪一下。站上十来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p>
<p>站牌对面是一家连锁便利店，门口立着保温柜，玻璃蒙着水汽，里面码着包子，三块五一个。柜子前站着个拎布袋的大妈。斯夫认出来了，是每天排在老蒋那儿、嫌皮厚的那位。</p>
<p>大妈也认出了他。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开口，他们之间从来没说过话。大妈夹了个包子，咬一口，嚼了嚼，眉头拧起来。</p>
<p>“皮厚。”她对着空气说。</p>
<p>斯夫点了点头。</p>
<p>大妈把剩下的大半个塞回塑料袋，拎着布袋走到站牌底下，没有再看他。</p>
<p>斯夫也买了一个。肉馅，偏咸。他站着吃完。皮是厚。</p>
<hr>
<p>23路改道的第一天，司机自己也不熟。</p>
<p>车拐出兴隆路，一个大爷站在前门边，伸手指着：“左！左！”司机回了一句：“不是说往右吗？”后排一个姑娘举着手机喊：“导航说直行！”车停在路口等灯，三个人各指各的，灯绿了又红了。最后车是照大爷指的拐的，拐完大爷自己也愣了一下，说：“好像是右。”</p>
<p>车上笑成一片。司机拧开大茶杯，喝了一口，没吭声。</p>
<p>过的是永安桥，比老桥窄，桥栏新刷了绿漆，漆味一直飘进车厢。斯夫靠着后门边的扶杆，照老习惯在心里数：过桥，第三站，药店，下车。老路上的第三站旁边有一家药店，门口一块绿十字的灯箱，他看了八年。</p>
<p>车过了桥，窗外是一片他没见过的街。数到第三站，右边窗外没有药店。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了，他还在往右边的窗户使劲看。车起步了，他才看见药店。在左边，绿十字的灯箱亮着，正从左边的窗户往后退。</p>
<p>报站器念出了下一站的名字。那是他每天下车那一站的后面一站。</p>
<p>“师傅，开门！”</p>
<p>“下一站才能开！”</p>
<p>走回去用了十二分钟。</p>
<p>九点十一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今天的例会推到了十点，群里早发了通知，他是走进楼里才看到的。葛平已经坐在位子上，保温杯冒着白汽，抬头看墙上的钟，又看他。</p>
<p>“老司马，创纪录了。”</p>
<p>“什么纪录？”</p>
<p>“迟到，还不是堵桥。”</p>
<p>“23路改道了。”</p>
<p>“我知道。我跟你讲，我骑电动车，公交这种东西，信不得。”葛平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小面包，扔过来，“没吃吧？你肚子在走廊里就叫了。”</p>
<p>斯夫接住，撕开。“后河街封了。”</p>
<p>“封了好，早该封，那路窄得跟肠子一样。”</p>
<p>“包子铺在里面。”</p>
<p>“哪个包子铺？”</p>
<p>“就那个，叫早点的。”</p>
<p>“哦，你还我四个肉包那个。”葛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在围挡里头，还开着吗？”</p>
<p>“不知道。”</p>
<p>“不知道你说给我听？”</p>
<p>“我没说给你听。”</p>
<p>“你这个眼神就是说给我听。”葛平掏出手机，“我搜搜。早点，附近……一百一十七家。”</p>
<p>“多少？”</p>
<p>“一百一十七。你们这座城里叫早点的店有一百一十七家，你那个是第几号？”</p>
<p>斯夫凑过去看。地图上红点密密麻麻，一点挨着一点。葛平划出一张照片，是油条；又划一张，是煎饼；再划，是一家叫“早点早点”的，招牌上有只卡通鸡。</p>
<p>“你认得出来吗？”</p>
<p>“蒸笼比人高。”</p>
<p>“这个不是搜索条件。”</p>
<p>“老板左手背上有一块疤。”</p>
<p>“那更不是了。”葛平把手机扣在桌上，“你得自己去看。”</p>
<p>“围挡进不去，有人拿旗子看着。”</p>
<p>“礼拜六他们歇半天，缺口没人。我跟你讲，围挡这东西，一定留着缺口，不然他们自己怎么进。对了，年底运营部副经理的位子要空出来，你听说了吧？有没有想法？”</p>
<p>“我想什么。”</p>
<p>斯夫把面包的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抽屉。</p>
<hr>
<p>晚饭桌上他讲了今天早上的事。他讲到老桥和永安桥，讲到车上三个人各指一个方向，一鸣笑了，方宁也笑了。讲到药店在左边，一鸣的筷子停在半空，笑得肩膀发抖。</p>
<p>“你们知道后河街封了吗？”斯夫问。</p>
<p>“知道啊。”方宁说。</p>
<p>“公告栏上贴了半个月。”一鸣说，“我国庆一放完就改走兴隆路了。自行车道比原来宽。”</p>
<p>“你怎么不说？”</p>
<p>“你又没问。”</p>
<p>“这种事还要问？”</p>
<p>“要。”一鸣夹了一块排骨，“你每天出门都不看公告栏。”</p>
<p>“我看路。”</p>
<p>“你看手机。”方宁说。</p>
<p>“今天几点到的公司？”她又问。</p>
<p>“九点十一。”</p>
<p>“你坐过站了。你平时说八点五十到。”</p>
<p>斯夫没有回答，低头喝汤。一鸣把排骨骨头吐在桌上的小碟里，吐得很准。</p>
<p>“我吃饱了。”他站起来，“碗我明天洗。”</p>
<p>“你上礼拜也是这么说的。”</p>
<p>“所以明天洗。”</p>
<p>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方宁看着斯夫，过了一会儿问：“包子铺呢？”</p>
<p>“围挡里面。”</p>
<p>“关了？”</p>
<p>“不知道。”</p>
<p>“哦。”</p>
<p>她从汤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斯夫的碗里，什么也没说。</p>
<hr>
<p>礼拜六早上，方宁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用酱油瓶压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出一条尾巴：饺子在冷冻。晚饭回来吃。斯夫看了两遍，把它贴到冰箱门上。</p>
<p>一鸣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昨晚他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p>
<p>斯夫本来是去储藏间找备用灯泡的，客厅走廊那盏灯坏了一礼拜。灯泡没找着，找着了柜顶上那个球。橘红色，灰很厚，上面有五个指印，是三月以后没人碰过的。他把球拿下来，拇指按下去，陷了一个坑，半天不弹回来。</p>
<p>后河街修鞋铺，两块钱，打足了像砖。</p>
<p>他换上外套，在一鸣的门口停了一下。“我出去一趟。”</p>
<p>“嗯。”门里面床板响了一声。</p>
<p>围挡的缺口边上没有人，那面小红旗靠在铁皮上。斯夫夹着球，侧身进去。</p>
<p>整条街的声音变了。以前是人声，现在是水泵，嗡嗡地一个劲抽水。路面被刨开一条沟，白色的管子一节一节躺在沟里，没有接上。两边的房子都拉着卷帘门，每一扇都拉到了底。彩票店的灯箱不亮了，卖拖把和塑料盆的杂货铺门口，空着一块没有塑料盆的地。</p>
<p>走到路口，他先看见修鞋铺。门拉下来了，门槛上倒扣着那只搪瓷盆，盆底压着一块砖。</p>
<p>然后是早餐店。</p>
<p>门楣上那块红底木牌还挂着，一边的钉子松了，牌子斜下来，“早点”两个字也跟着斜。</p>
<p>店门口的地砖上有四个发黑的印子，是蒸笼架的四条腿，站了八年，抬走以后，砖的颜色分成了两块。斯夫在老位置站了一下。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p>
<p>那块玻璃他看了八年，没有一天是透亮的，不是蒸汽就是油。今天透亮。里面一张折叠桌，三条凳子叠在一起，灶台上搭着那块塑料布，一角垂下来。</p>
<p>玻璃上贴着一张褪成粉色的广告，是一笼包子的照片，包子白得有点假，底下一行字：鲜肉大包 一元五角。广告上面压着一张A4纸，四个角用透明胶封得严严实实，纸上四个字，黑色粗笔写的，写得很大，很用力：</p>
<p>另觅新址</p>
<p>没有落款，没有电话，也没有日期。</p>
<p>斯夫伸手推了一下玻璃门，锁着。推完他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摸到两个硬币。</p>
<p>“看什么呢？”</p>
<p>路口的沟边蹲着个戴黄帽子的工人，手里端着盒饭，嘴里鼓着。不是礼拜一那一个。</p>
<p>“路过。”</p>
<p>“这儿没路过的。”工人用筷子朝围挡外面指了指，“你怎么进来的？”</p>
<p>“缺口没人。”</p>
<p>“礼拜六都这样。”工人咽下去一口，“别踩黄线，下面是管子。”</p>
<p>斯夫往后挪了半步。“这家什么时候关的？”</p>
<p>“我们进场的时候就关着了。这张纸就在。”</p>
<p>“有人来找过吗？”</p>
<p>“有人来看，看一眼就走。”工人扒了一口饭，“你要买包子啊？”</p>
<p>“……是。”</p>
<p>“那你得往兴隆路走，那边有个便利店。”</p>
<p>“吃过了。”斯夫说，“皮厚。”</p>
<p>“那是。”工人说，“那个就那样。”</p>
<p>“他们知道去哪儿了吗？”</p>
<p>“我们是施工的。”</p>
<p>“也是。”</p>
<p>工人低头继续吃饭。斯夫又看了一眼那张纸，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底下还夹着球，是来打气的。</p>
<hr>
<p>回到家，一鸣已经起来了，换好了衣服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泡了很久的麦片，勺子立在碗里。</p>
<p>“你拿球干嘛？”</p>
<p>“打气。”</p>
<p>“去哪儿打？”</p>
<p>“后河街。”</p>
<p>“后河街不是封了吗？”</p>
<p>“封了。”</p>
<p>“那你去了？”</p>
<p>“去了。”</p>
<p>一鸣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房间。过了一阵，他拿出一个黄色的手泵，针头已经拧上了。他把球从斯夫腋下抽出来，蹲在地上，一手按住，一手压，咯吱，咯吱，咯吱，压得很有节奏。</p>
<p>“你有打气筒？”</p>
<p>“上学期买的。”</p>
<p>“你怎么不说？”</p>
<p>“你又没问。”</p>
<p>他压了四十几下，捏了捏球，递给斯夫。球鼓得绷绷紧，橘红色的皮上还有灰，只是亮了一点。</p>
<p>斯夫拍了一下。咚。整个楼道都听得见。</p>
<p>“别在屋里拍。”一鸣已经站起来去鞋柜换鞋，“楼下奶奶会敲天花板。”</p>
<p>“我拍一下。”</p>
<p>“你已经拍了。”</p>
<p>“两块。”斯夫从口袋里摸出那两个硬币，放在鞋柜上，“打气。后河街的行价。”</p>
<p>一鸣看看硬币，没拿。“我没他便宜。”</p>
<p>“那你按多少收？”</p>
<p>“不收。”</p>
<p>“不收我就欠着。”</p>
<p>“随你。”</p>
<p>一鸣背上包，出门了，楼梯里一串脚步声，从五楼响到一楼。</p>
<p>斯夫抱着球在鞋柜边站了一会儿。鞋柜上那两个硬币不见了。他没看见是什么时候拿走的。</p>
<h2 id="第15章她的星期六">第15章《她的星期六》</h2>
<p>礼拜六早上，餐桌上的纸有了号码。</p>
<p>二十几页，一张挨一张摊开，每页右上角贴着一小片黄色便签，数字从1排到24。压纸的有酱油瓶、订书机、半卷透明胶，第五页的角上压着一只茶杯。</p>
<p>司马斯夫站在桌边，想找个地方放手机。桌上没有一处是空的，那只压纸的茶杯是他的。</p>
<p>卫生间里有人在说话。</p>
<p>“……所以我想先从做东西的人开始，不是先从盒子开始。”</p>
<p>停了一下。卫生间里的定时器“滴”了一声。</p>
<p>“二十八分四十。多了。”</p>
<p>水龙头开了又关，那句话又从头来了一遍：“所以我想先从做东西的人开始……”</p>
<p>斯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礼拜五晚上她说过，明天下午有事，他说了“好”。他以为又是去顾姐的工作室，那边总有活。</p>
<p>一鸣的房门开了。头发翘着，眼睛只睁了一半，拖鞋趿拉着往厨房走。</p>
<p>“妈又在背了。”</p>
<p>“背什么？”</p>
<p>一鸣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拿出牛奶，用肩膀顶上了门。“她那个。”</p>
<p>“哪个？”</p>
<p>“下午那个。”</p>
<p>“酱园的？”</p>
<p>“不是酱园的。”一鸣回头，眼睛多睁开一点，“你不知道？”</p>
<p>“我知道她下午有事。”</p>
<p>“那就是知道。”</p>
<p>“什么事？”</p>
<p>“她说过。”一鸣从柜子里拿出麦片，“好几回，每回你都在，我也在。”</p>
<p>“我说什么了？”</p>
<p>“你说‘好’。”</p>
<p>斯夫想不起来。</p>
<p>“她背一个礼拜了。”一鸣往碗里倒麦片，“我在墙那边都会了。一段话里她有二十三个‘嗯’。”</p>
<p>“你数这个干什么？”</p>
<p>“睡不着。”</p>
<p>麦片倒多了，牛奶也倒多了，他拿手背把洒出来的扫进碗里，人已经回了房间。牛奶盒敞着口立在台面上。斯夫把盒口捏拢，放回冰箱。</p>
<p>桌上的手机震起来。是方宁的，屏幕朝上，亮着两个字：柯岚。</p>
<p>他拿着去敲卫生间的门。“柯岚的电话。”</p>
<p>“你接！我手湿。说我马上出来。”</p>
<p>斯夫按了接听。“喂。”</p>
<p>“方宁？”</p>
<p>“我是斯夫。她在——”</p>
<p>“斯夫！”电话里的声音又亮又快，“婚礼上说三句话那个！”</p>
<p>“……是我。”</p>
<p>“行，你这是第四句了。她人呢？”</p>
<p>“在背东西。”</p>
<p>“还背？别背了，背过头人是硬的。你跟她说，穿那件深蓝的，灰的上了屏幕发脏。还有，糕模放第一页，别放最后。我说了三回了，她老想留着压轴。”</p>
<p>“什么模？”</p>
<p>“糕模。黑夹子里那些。”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没给你看过？”</p>
<p>“没有。”</p>
<p>“三月我路过，她拿着那个夹子来的。我一看就说，这个名额你不报谁报。”</p>
<p>三月。斯夫想起来了：那个礼拜六的晚上，耳环放在蛋盒盖上，另一只摘了一半。他手里拿着超市小票，第二盒鸡蛋贵了一块。</p>
<p>“她这个，”他说，“是去几天？”</p>
<p>“什么几天？”</p>
<p>“交流。”</p>
<p>“哈，”柯岚笑了一声，“八个礼拜。住在那边，一周跟一家厂，十二月初走，一月下旬回。你不知道？”</p>
<p>斯夫看着第五页角上的茶杯。</p>
<p>“知道。”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不太知道。”</p>
<p>“那你现在知道了。深蓝的啊。”</p>
<p>电话断了。</p>
<p>卫生间的门开了，方宁用毛巾擦着手出来，身上穿的是灰色那件。“她说什么？”</p>
<p>“穿深蓝的。灰的上屏幕发脏。”</p>
<p>方宁低头看了看自己。</p>
<p>“还有，糕模放第一页。”</p>
<p>“她跟你说糕模了。”</p>
<p>“她以为我知道。”</p>
<p>“你不知道。”</p>
<p>“我知道有个黑夹子。”</p>
<p>“嗯。”方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他，“还有吗？”</p>
<p>“没了。”</p>
<p>她等了一下，才转身进卧室。衣柜门响了一声。</p>
<hr>
<p>中午谁也没吃好。一鸣泡了面，斯夫热了剩菜，方宁站着喝了半杯水。一点二十，她把纸一页一页收进帆布袋，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那个扁扁的黑夹子插在最外面。深蓝外套。耳环戴上，又摘下来，放在鞋柜上。</p>
<p>“我送你。”</p>
<p>“不用，我坐23路。”</p>
<p>“那我跟你一起坐。”</p>
<p>“你去干什么？”</p>
<p>“拎东西。”</p>
<p>方宁看了看帆布袋，提手勒得她手背发白。“……电脑你拎。”</p>
<p>一鸣在房里喊：“第三页别讲太快！”</p>
<p>“知道了！”</p>
<p>23路改道以后，方宁第一次坐。车在兴隆路的临时站接上他们，过永安桥，桥栏的漆味还没散。斯夫抱着电脑包站在她座位旁边。过桥第三站，窗外有个绿十字，方宁往左边看了一眼。</p>
<p>“就是那个药店？”</p>
<p>“对。”</p>
<p>“真在左边。”</p>
<p>“我说了在左边。”</p>
<p>“你说的是坐过站。”</p>
<p>斯夫没话说。</p>
<p>方宁把黑夹子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拉开一条缝，看最上面那张有没有折角。斯夫低头。那是一张发黄的薄纸，满纸灰黑，中间一条白线刻出来的鱼，鱼身上一格一格是鳞，尾巴翘着。纸角用铅笔写着：岗里 十月。</p>
<p>“这是什么？”</p>
<p>“糕模。木头刻的，印糕用的。拓下来的。”</p>
<p>“你拓的？”</p>
<p>“我和柯岚。大三，下乡，收了三十一个。”她用指甲把纸角抹平，“有个老太太不让拓，说拓了鱼就没了。”</p>
<p>“拓了没有？”</p>
<p>“没有。”</p>
<p>“这夹子平时放哪儿？”</p>
<p>“储藏间，你拿球的那个架子上。”</p>
<p>上礼拜六他在储藏间找灯泡，找着了球。</p>
<p>“我拿球的时候，看见一个黑的。”</p>
<p>“嗯。”方宁把夹子合上，“你拿球的时候，眼睛在球上。”</p>
<p>车报站了。</p>
<hr>
<p>工作室在旧丝厂改的园区里，二楼，进门一排长桌，墙上钉满了色卡和样稿。顾姐从里面迎出来，五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手里捏着手机。</p>
<p>“屏幕调好了，网测过，够。”她说，“茶也泡了。”</p>
<p>“谢谢顾姐。”</p>
<p>顾姐看向斯夫。“这位是——”</p>
<p>“我先生。”</p>
<p>“哦——”顾姐把声音拖得很长，“‘随便是什么’那位。”</p>
<p>斯夫看向方宁。方宁正在整理帆布袋的带子，没抬头。</p>
<p>“你还跟她们说这个？”他问。</p>
<p>“又不是什么秘密。”方宁说。</p>
<p>靠里是一间玻璃墙的会议室，一张长桌，一面大屏幕。方宁坐下，打开电脑，把二十四页纸照号码摆在手边，对着屏幕里自己的脸看了一眼，把头发别到耳后。顾姐把门带上，领斯夫到外面的长桌，放下一个纸杯。</p>
<p>“隔音不好，别出声。”</p>
<p>“我不出声。”</p>
<p>“你看着就行。”</p>
<p>两点半。玻璃里的方宁他看得清，听不见，只有几个字从门缝漏出来：“酱”“第三家”“不是”。她站起来，走到屏幕边，指着屏幕上的某一页，手在半空划了一道，又划一道。</p>
<p>斯夫想了想，不记得她在家里说话时手动不动。</p>
<p>有一次，扬声器里响了一声笑，闷闷的。方宁没回头，也笑了一下，手背碰了碰嘴。这个动作他不认识。</p>
<p>三点二十，门开了。方宁出来，脸有点红，在长桌边坐下，拿起斯夫那杯凉茶，一口喝完。</p>
<p>“怎么样？”顾姐问。</p>
<p>“不知道。十一月底前出结果。”方宁说，“我饿了。”</p>
<hr>
<p>园区后门有一家面馆，四张桌子，墙上用红纸写着价目。方宁要了辣肉面，斯夫也要了一碗，她又加了一碟拍黄瓜。</p>
<p>她吃得很快，吃了好几口才说话。</p>
<p>“他们笑了两回。”</p>
<p>“我听见一回。”</p>
<p>“第二回你在干什么？”</p>
<p>“看你。”</p>
<p>“看我什么？”</p>
<p>斯夫把手举起来，在半空划了一道，又划一道。“你站起来，这样。”</p>
<p>方宁看着他的手。“我平时说话手不动。”</p>
<p>“动不动我没注意。”</p>
<p>“你倒老实。”</p>
<p>她夹了一筷子面，嚼完，才说：“第二回是我说的。我说我家里两个男的，一个十四岁，一个四十五岁，问吃什么都说随便，问好不好吃都说还行。所以‘好吃’这个词我不信，我要去看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p>
<p>“我什么时候说过还行？”</p>
<p>“昨天。吃我做的鱼。”</p>
<p>“那个鱼……是还行。”</p>
<p>“你看。”</p>
<p>斯夫笑出了声，把筷子放下。</p>
<p>“我问你一个问题。”</p>
<p>“你问。”</p>
<p>“这个项目，”他停了一下，“目标是什么？预期的成果。”</p>
<p>方宁盯着他。</p>
<p>“你在开会？”</p>
<p>“没有。”</p>
<p>“你坐直了。”</p>
<p>“没有。”</p>
<p>“你有。”</p>
<p>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换一个。你到底想做什么？”</p>
<p>方宁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她没马上答，往后靠了靠，像在看一样没见过的东西。</p>
<p>“你这样问，我倒不会答了。”她说。</p>
<p>斯夫没接话。方宁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行了。我讲，你别插嘴，面要坨了。”</p>
<p>她讲得不快，眼睛看着碗。</p>
<p>“我做盒子做了二十年。客户把东西做好了，拿来，说包一下，我就包。绿一点，跳一点，压一点。东西好不好吃我不知道，做东西的人我也没见过。裕兴的老板娘我见了，可她也不做酱，她只管卖。”</p>
<p>“嗯。”</p>
<p>“海屿在青岛。今年的项目是八个小厂子，做酱的，做挂面的，做点心的，做醋的。一个礼拜一家，住在厂子旁边，跟着干活，干完了再做东西。我想先看人怎么做，再决定它穿什么。”</p>
<p>“跟着干活？”</p>
<p>“和面，晾面，让干什么干什么。”</p>
<p>“你？”</p>
<p>“我怎么了。”</p>
<p>“没什么。”斯夫说，“家里的瓶盖都是我拧的。”</p>
<p>“那是盖子紧。”</p>
<p>“为什么是现在？”</p>
<p>“名额一年一个，今年才第二届，明年办不办要看他们的钱。裕兴那单交了，年底前我手上没大活。再往后，一鸣上高中，我更走不开。”</p>
<p>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日期。</p>
<p>斯夫想问的第一句是“那家里怎么办”，已经到嘴边了。他把它咽回去，换了另一句：</p>
<p>“第一家是哪家？”</p>
<p>方宁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推到桌子中间。</p>
<p>是一段视频，四十几秒。一个山坡，晾面的架子一排一排，比旁边的平房高出一大截，面条从架子上垂下来，白白的，风一吹，整面都在动。有个老头在咳嗽，不知道是谁拍的。</p>
<p>“风一吹，像——”</p>
<p>“像什么？”</p>
<p>“像挂面。”方宁说，“不像什么。”</p>
<p>“架子是真高。”</p>
<p>“对吧。”</p>
<p>她收回手机。斯夫低头看自己那碗面，已经坨成一团，红油浮在上头。</p>
<p>“柯岚在电话里是不是说了八个礼拜。”方宁说。</p>
<p>“……说了。”</p>
<p>“我九月跟你说过一次。你在刷牙。”</p>
<p>“我说什么了？”</p>
<p>“你说，唔。”</p>
<p>斯夫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嘴里确实有牙膏。</p>
<p>“我挑的就是那个时候，”方宁说，“嘴里有东西，不会吵。我想着先说出去，说一次算一次。”</p>
<p>“我现在听着呢。”</p>
<p>“现在没牙膏。”</p>
<p>“没有。”</p>
<p>方宁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p>
<p>“面怎么样？”她问。</p>
<p>斯夫夹起一筷子，看了看。“坨了。汤也咸。”</p>
<p>方宁没说什么，把拍黄瓜推到他那边。</p>
<hr>
<p>晚上方宁睡得早。斯夫把方宁回家后随手摊回餐桌上的纸一页一页收起来，照右上角的号码排好。第五页的角上有一圈淡黄的杯底印，他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p>
<p>他把二十四页墩齐，放进帆布袋，帆布袋挂在餐椅背上，旁边是那个黑夹子。</p>
<p>卧室里传来方宁的声音，已经半睡着了：“第七页反了。”</p>
<p>斯夫把纸又抽出来，翻到第七页，转了个方向，放回去。</p>
<h2 id="第16章旧手表">第16章《旧手表》</h2>
<p>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p>
<p>“来了。吃过没有？”</p>
<p>“吃过了。”</p>
<p>“吃的什么？”</p>
<p>“路上买的包子。”</p>
<p>“又是外面买的。”她侧过身让他进去，“方宁呢？”</p>
<p>“陪她妈买被子。”</p>
<p>“一鸣呢？”</p>
<p>“补课，数学。”</p>
<p>“礼拜天还补课。”</p>
<p>斯夫弯腰换鞋，换到一半，抬头，鞋就卡在脚后跟上，没提上去。</p>
<p>客厅正中立着一只灰色铁皮柜，一人多高，上半截还裹着旧报纸，像个衣服没穿完的人。三层抽屉，黑拉手，侧面一行白漆字，磨得只剩半行。</p>
<p>“这是什么？”</p>
<p>“你问你爸。”</p>
<p>“我爸呢？”</p>
<p>“阳台，量了一早上了。”母亲把芹菜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压低，“厂里处理的，六十块。送货的三轮车师傅扛到三楼，说什么也不扛了，你爸又给了二十，才扛上来。八十块，买个铁柜子。”</p>
<p>“他放工具吧。”</p>
<p>“放工具！他那个包出门都得抱着，现在要给它们盖房子。”</p>
<p>“挺好啊。”</p>
<p>“你站哪边的？”</p>
<p>斯夫把鞋提上去，不说话了。</p>
<p>“所以我才叫你来。”母亲说，“柜子要放阳台，阳台上堆的得清掉。我一个人说，他当没听见。你在，他不好意思吵。”</p>
<p>“我是来劝架的？”</p>
<p>“你是来搬东西的，顺便劝架。”</p>
<p>阳台门开着。父亲背对他们蹲在墙边，卷尺的一头压在脚尖下，另一头拉到窗台。他没回头。</p>
<p>“来了。”</p>
<p>“来了。”</p>
<p>“那只桶往外拖拖，我量不到头。”</p>
<hr>
<p>阳台比上次看着窄了。竹竿上挂着一排酱油鱼，鱼头都朝一个方向。竹竿下面堆着三只纸箱、一只红塑料桶、半卷草席，墙角立着一条缺了腿的板凳，靠在另外三条腿上，看着还挺稳。</p>
<p>母亲站在门口，手指一样一样点过去。</p>
<p>“这个，扔。”</p>
<p>她点的是桶里一团黑线。</p>
<p>“电线，有用。”父亲说。</p>
<p>“你要电线干什么？”</p>
<p>“总有用得着的时候。”</p>
<p>“三十年了，用着了吗？”</p>
<p>“用着了，上回你那个台灯。”</p>
<p>“那是十五年前。”</p>
<p>桶底还压着一把手套，全是单只的，棉线的，帆布的，有一只指头上缝了块皮。</p>
<p>“另一只会回来的。”父亲说。</p>
<p>“回来二十年了吗？”</p>
<p>斯夫蹲在纸箱前翻，翻出三只电熨斗，一字排开摆在地上。“怎么有三个？”</p>
<p>“一个是我的嫁妆。”母亲说。</p>
<p>“一个是厂里发的。”父亲说。</p>
<p>“第三个呢？”</p>
<p>两个人谁也不开口。</p>
<p>“人家送的，”母亲终于说，“送的时候就是坏的，人家不好意思说，我们也不好意思问。”</p>
<p>“线断了，接上就行。”</p>
<p>“线断了就是坏了。”</p>
<p>“我给你接。”</p>
<p>“你接了二十年了。”</p>
<p>斯夫把三只熨斗看了一遍，留下最沉的一只，另外两只放进垃圾袋。第二只落进袋子的时候，父亲的嘴动了一下。</p>
<p>“那只是嫁妆。”</p>
<p>母亲把它从袋子里拎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底板，放回地上。“嫁妆留着。”她说，“线断的那个扔。”</p>
<p>“那个接得上。”</p>
<p>“扔。”</p>
<p>铁皮柜是最后搬的。父亲在前，斯夫在后，母亲站在客厅和阳台中间喊“墙！墙！”，喊得比柜子还响。</p>
<p>“你别喊，我听得见。”</p>
<p>“我不喊你就撞上去了。”</p>
<p>“我撞什么了？”</p>
<p>柜子过门槛的时候，斯夫的腰响了一声。父亲回头看他。</p>
<p>“你平时不动。”</p>
<p>“我们运营部不抬东西。”</p>
<p>“你们那个部，”父亲说，“光会写。”</p>
<p>柜子靠墙放稳，父亲把最上面一层抽屉拉出来，推进去，再拉出来，推进去。滑轨咕噜咕噜地响，他侧着头听，跟听水龙头一个样子。</p>
<p>“涩。”他说，“滑轨的螺母松了，十号的拿来。”</p>
<p>斯夫在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扳手，又掏出一把，一共五把，在地上排成一排。每一把的柄上都刻过字，磨得看不清了。</p>
<p>“哪个是十号？”</p>
<p>“你比。”</p>
<p>“怎么比？”</p>
<p>“你拿螺母比。”</p>
<p>“螺母在哪？”</p>
<p>“在里头，你看不见。”父亲把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这么大。”</p>
<p>斯夫拿起一把比了比，太大。换一把，太小。再换，父亲伸出手来：“就这个。”</p>
<p>“对了？”</p>
<p>“你小时候蹲在我旁边，我一伸手你就递错。”父亲接过扳手，侧身探进抽屉里，在滑轨上拧了半圈，“递错了你还高兴。”</p>
<p>“你记得这个？”</p>
<p>“我记得递错了。”</p>
<p>“这回递对了。”</p>
<p>“蒙的吧。”</p>
<p>“蒙的。”斯夫说。</p>
<p>午饭吃得很快。母亲不许他们满身灰上桌，两个人轮流在水池边洗手，洗了三遍，父亲的指节粗，指甲缝里那点黑是洗不掉的，他自己看了一眼，擦干了就坐下。</p>
<hr>
<p>“上头还有一只。”</p>
<p>吃完饭，母亲在洗碗，从厨房里伸出一只湿手，指阳台顶上的吊柜，“红的，我够不着。你爸不让我动，说是他的东西。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东西。”</p>
<p>“东西就是东西。”父亲说。</p>
<p>“你看。”</p>
<p>斯夫搬了条凳子垫在脚下，手伸进去，摸到一个提手，往外拖。灰落了他一头一脸，他连打两个喷嚏。</p>
<p>是一只红色的人造革提箱，两个锁扣，镀层掉得斑斑点点。他把箱子放到地上，父亲已经站在旁边了。</p>
<p>“放着，我自己来。”</p>
<p>“你自己来了二十年也没来。”母亲在厨房里说。</p>
<p>父亲没理，蹲下去，大拇指推开一个锁扣，再推开另一个。咔，咔。</p>
<p>最上面是一叠饭票，橡皮筋早烂了，一碰就断开。下面是几本书：一本《唐诗三百首》，书脊用透明胶贴了又贴；一本厚书没有封面，第一页竖排，字小，斯夫每个字只认得一半。再下面是一只蓝色绒面的小盒子，绒毛掉得露出底下的硬纸。</p>
<p>斯夫伸手去拿，父亲的手先到了。</p>
<p>“那本书别翻，页子脆。”</p>
<p>“我拿的是盒子。”</p>
<p>“盒子也轻点。”</p>
<p>盒盖是父亲自己打开的。</p>
<p>表躺在里面。白盘，细针，钢壳，表蒙上一道划痕，从十点斜到四点。皮表带裂了，裂口发黑，一边的扣眼已经被拉成了椭圆。表下面压着一张方格纸，对折，再对折，四条边都黄了。</p>
<p>“你还有块表。”</p>
<p>“不是还有，是一直在。”</p>
<p>“没见你戴过。”</p>
<p>“早不戴了。”</p>
<p>“哪年买的？”</p>
<p>“……早。”</p>
<p>“一百二十块，”母亲擦着手站到门口，“他攒了十四个月。”</p>
<p>“你别讲。”</p>
<p>“差八块，找人借的。”</p>
<p>“要讲我讲，轮不到你。”</p>
<p>“那你讲。”</p>
<p>父亲不讲。他用大拇指擦表蒙，从划痕这头擦到那头，擦了一遍又一遍。斯夫也不催，在凳子上坐下来。</p>
<p>“买不到，”过了一会儿，父亲说，“要票，也不是有钱就买得到。金生的舅舅在上海的商店里，托他留的。那时候一个宿舍四个人，金生睡我上铺。差八块，他没问我干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给我。”</p>
<p>“后来问了。”母亲说。</p>
<p>“后来问了。”</p>
<p>“你怎么说的？”</p>
<p>父亲看了她一眼。“我说去见个人。”</p>
<p>“见谁？”斯夫问。</p>
<p>两个人都没吭声。过了几秒，母亲说：</p>
<p>“我。”</p>
<p>“人家介绍的，”父亲说，“不是相亲。”</p>
<p>“就是相亲。”</p>
<p>“桥头，礼拜天下午两点。”父亲低头看着表，“我戴着新表去的，到了桥头，表上两点二十。”</p>
<p>“实际两点四十。”</p>
<p>“两点二十。”</p>
<p>“你爸那块表慢了二十分钟。”母亲对斯夫说，“新表，头一天，慢二十分钟。我在桥头站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我想这个人再不来我就回去。”</p>
<p>“你没回去。”</p>
<p>“我腿麻了，走不动。”</p>
<p>“那是表慢。”父亲说。</p>
<p>“表是你买的。”</p>
<p>“店里说了，新表要走几天才准。”</p>
<p>“你不会早点出门？”</p>
<p>“我出门了。”</p>
<p>斯夫坐在凳子上看他们。母亲扶着门框，父亲蹲在地上，托着那只盒子，头也不抬。两个人吵得很顺，一句接一句，像吵过很多遍，每一遍的台词都背熟了。</p>
<p>他试着把父亲想成二十二岁，站在桥头，一路小跑过来，手腕上戴着一块慢了二十分钟的表。想出来的是现在这张脸，头发多一点。</p>
<p>他又想算算一百二十块是多少个月的工资，算到一半，发现自己不知道那时候一个月多少钱。他没问。</p>
<p>“这张纸是什么？”</p>
<p>“垫表的。”</p>
<p>“垫表的纸也写字？”</p>
<p>父亲没回答，把纸抽出来递给他。</p>
<p>斯夫展开。钢笔字，竖着写，一行一行，很小，很齐，抄了大半页就停了。最后一个字的竖拖得很长，墨水也比上面的淡，像是笔里的水不够了，或者有谁在门口叫了一声。他认得父亲的字，字里的意思他认不得。</p>
<p>“抄着玩的。”父亲说。</p>
<p>“他年轻时候就爱抄这些，”母亲说，“你这名字也是翻书翻出来的。”</p>
<p>“逝者如斯夫，”父亲说，“就是这个斯夫。”</p>
<p>斯夫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对折，再对折。</p>
<p>“表走不走？”他问。</p>
<p>“没上弦。”</p>
<p>父亲把表拿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表冠，拧。表冠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咔声，一下，两下，拧到二十几下他停了，把表贴到耳朵边上。他的眼睛朝着阳台外面，没看谁。</p>
<p>“走了。”</p>
<p>他把表递过来。斯夫接过，贴到耳朵上。</p>
<p>很细的声音，嗒嗒嗒嗒，一下压着一下，比他家阳台那台风扇细多了。</p>
<p>“针还停在九点多。”母亲说。</p>
<p>父亲拔出表冠，对着客厅墙上的钟把针拨过去，推回。“走一晚上再看。”</p>
<p>“不用看，明早准慢。”</p>
<p>“还没走呢，你怎么知道。”</p>
<p>“跟当年一样，慢了一辈子。”</p>
<p>“你嫌了一辈子。”</p>
<p>“我站了一辈子桥头。”</p>
<p>父亲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没笑出来，咳了一声。</p>
<p>他把表拿回去，往自己手腕上套。皮带扣到最后一个眼，还差一指。</p>
<p>“手腕粗了。”母亲说。</p>
<p>“是带子缩了。”</p>
<p>“带子还会缩？”</p>
<p>“皮的会缩。”</p>
<p>斯夫笑出了声，赶紧去看竹竿上的鱼。</p>
<p>父亲把表摘下来，放回盒子，斯夫把手里的纸垫回表底下，盒子放进新铁柜最上面那层抽屉，挨着一盒螺丝，推上，拉开一点看了看，又推上。</p>
<p>“放这儿？”母亲说，“放工具里？”</p>
<p>“它也是工具。”</p>
<p>“它是块表。”</p>
<p>“表也是工具。”</p>
<p>父亲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厨房偏了偏头。“晚饭烧了没有？”</p>
<p>“才三点。”</p>
<p>“烧！等什么等！”</p>
<p>“你中饭刚吃完。”</p>
<p>“我问问。”</p>
<p>“那是我的话。”母亲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喊，“斯夫，黄鱼在冰箱里化着，你今天不许跑！”</p>
<p>“我不跑。”</p>
<p>“你春天那回也说不跑。”</p>
<p>“春天那回是青团的事。”</p>
<p>“青团我也没吃着。”</p>
<p>斯夫把红箱子的两个锁扣扣好，踩着凳子推回吊柜，推到底，里面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咚的一声。</p>
<p>厨房里，水龙头开了，关了，隔一会儿，又开了。</p>
<h2 id="第17章第四节">第17章《第四节》</h2>
<p>礼拜五下午五点五十，司马斯夫把电脑关了。</p>
<p>葛平端着保温杯，从隔板上方探出头来。杯盖上那两圈透明胶已经发黄，裂缝还在，还是没换。</p>
<p>“这么早？双十一的单子还有一批没对。”</p>
<p>“对完了。中午对的。”</p>
<p>“你中午不是吃饭吗？”</p>
<p>“边吃边对。”</p>
<p>葛平盯着他，像盯着一张没有一处标红的表。“我跟你讲，你这样我心里发毛。明天你要干什么？”</p>
<p>“一鸣有比赛。”</p>
<p>“几点？”</p>
<p>“三点。”</p>
<p>“三点，你现在回去睡觉都不嫌早。”</p>
<p>斯夫拎起外套。葛平把保温杯换到左手，说：“仓库明天要是有事，我先顶着，顶不住再给你打。”</p>
<p>“顶不住也别打。”</p>
<p>“你这话说的。”葛平从抽屉里摸出一沓便利贴，撕下一张，写了几个字，啪地贴到斯夫显示器的边框上。斯夫凑过去看：老司马周六下午不接电话。葛平想了想，在后面添了三个感叹号。</p>
<p>“贴好了。到时候谁问我，我就指给他看。”</p>
<hr>
<p>礼拜六中午，家里只剩父子两个人。</p>
<p>方宁一早去了朋友的工作室。她出门前在鞋柜边换鞋，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要是又让我听说，你到的时候人家已经散场了——”</p>
<p>“不会。”</p>
<p>“我话还没说完。”</p>
<p>“说什么都不会。”</p>
<p>“我是想说，那我晚上就不做你的饭。”</p>
<p>门关上了。到了饭点，斯夫在厨房里翻了翻冰箱，炒了两碗蛋炒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一鸣。这回鸡蛋没糊，他端上桌的时候特意看了一鸣一眼。一鸣没看出这有什么好看的。</p>
<p>球包已经放在一鸣脚边。他吃得很快，勺子刮碗底的声音一下接一下。</p>
<p>“三点开赛，你两点半到就行。”</p>
<p>“要排队吗？”</p>
<p>“排什么队，又不是演唱会。门卫大爷两点才开门。”</p>
<p>“那我两点到。”</p>
<p>一鸣的勺子停了一下。“随你。”他又低头吃，过了一会儿说：“你别在下面喊。”</p>
<p>“我喊什么？”</p>
<p>“什么都别喊。豆子他爸上回喊‘传啊传啊’，豆子回头看了一眼，球就被人断了。”</p>
<p>“我不喊。”</p>
<p>“也别站起来。”</p>
<p>“站起来也不行？”</p>
<p>“挡后面的人。”</p>
<p>“好。”</p>
<p>“也别跟旁边的家长聊战术。”</p>
<p>“我哪懂什么战术。”</p>
<p>“家长会上你跟豆子他爸聊了半个小时。”</p>
<p>“那是他在跟我聊。”</p>
<p>一鸣把最后一口饭刮干净，碗底亮得像洗过。他背起球包，走到门口蹲下穿鞋，背对着说：“我不一定上场。”</p>
<p>“嗯。”</p>
<p>“教练说看情况。”</p>
<p>“嗯。”</p>
<p>“那你还来？”</p>
<p>“我今天没别的事。”斯夫说。</p>
<p>一鸣穿好鞋，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说的是：“碗你洗。”</p>
<p>“你的碗呢？”</p>
<p>“我的吃干净了。”</p>
<hr>
<p>斯夫一点五十就到了学校。</p>
<p>体育馆的门还锁着。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隔着玻璃朝他摆手：“两点！两点开！”</p>
<p>“我知道，我等。”</p>
<p>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十分钟。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打着杆子，叮叮当当。一队初一的学生抱着椅子从他面前走过去，其中一个小声问：“这是谁的爸爸？”另一个说：“不知道，来这么早。”</p>
<p>两点整，大爷拿着钥匙串过来，一边开锁一边问：“看谁的？”</p>
<p>“司马一鸣。”</p>
<p>“初三的？”</p>
<p>“嗯。”</p>
<p>“进去吧。”大爷把门推开。</p>
<p>馆里冷，一股拖布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台只有一侧，四排塑料连排椅，正对着场边的两条长凳。斯夫上到第三排，坐在靠近白衣服那条长凳的位置，隔着一道过道，长凳上的人他都看得见。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塞进口袋。</p>
<p>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葛平，发来一张照片：显示器边框上那张便利贴，三个感叹号拍得很清楚。后面跟着一句：“贴好了。你放心。”</p>
<p>斯夫把屏幕按灭，揣进内袋，拉上拉链。</p>
<p>两点一刻，两队陆续进场。一鸣他们穿白色球衣，一鸣是九号，球衣有点大，肩膀处往下垂。他跟着队伍绕场跑，做拉伸，排队上篮。轮到他，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出来。后面的豆子一把捞住，嚷了句什么，听不清。</p>
<p>一鸣没抬头。</p>
<p>斯夫看了二十分钟，一次也没有。</p>
<p>两点半以后，看台上的人才多起来。豆子妈来了，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网兜橘子，往他旁边一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p>
<p>“一鸣爸爸？你怎么在这儿？”</p>
<p>“来看比赛。”</p>
<p>“我是说你怎么这么早。我们家那位都是开赛了才从停车场晃进来。”</p>
<p>“我两点到的，在门口等的。”</p>
<p>“哎哟。”豆子妈把橘子放在两人中间，“吃一个。我们家那位出差，让我录像，说要三个机位。我一个人，一只手。”她掏出手机，夹在前排的椅背上，调了调角度，“你不录啊？”</p>
<p>“不录。”</p>
<p>“也是，这个角度不好。”她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我录好了发群里，你们自己下。”</p>
<p>三点，哨响。</p>
<p>对面是八中，穿黄色球衣，有个比别人高出半头的中锋，跳球时像是顺手从空中拿了个东西。球到了黄衣服手里。</p>
<p>斯夫没怎么看球。他看长凳。</p>
<p>长凳上坐着六七个人，秦教练站在前面，抱着胳膊，背对看台。一鸣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脚后跟抬着，膝盖上下抖。场上每进一个球，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每有人摔倒，他是第一个往前探身。</p>
<p>暂停的时候，队员们围到教练身边，一鸣不去围，他蹲在长凳边，把一排矿泉水瓶转过来，瓶盖朝外。斯夫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每个瓶盖上都用记号笔点了点，红的，蓝的，两道杠的。一鸣把瓶子一个一个递出去，每次递给的人都对，不用问。</p>
<p>场边的电子记分牌坏了一位数，主队那一栏的十位不亮。第一节打完，牌子上是“7 : 19”。</p>
<p>“是七，还是十七？”斯夫问。</p>
<p>“十七。”豆子妈说，“我数着呢。十位数不亮。”</p>
<p>第二节，豆子犯规犯到第三次，被换下来，坐在长凳上拿毛巾蒙着脸。一鸣挪过去，挨着他坐下，什么也没说，把一瓶水塞到他手里。</p>
<p>中场休息，看台上的人站起来活动，有的去买水，有的去厕所。斯夫没动。他出门前灌了一大杯热水，到这会儿才觉出来，从第二节中间开始，他已经把右腿换到左腿上翘了好几回。</p>
<p>“去吧，我给你看着位置。”豆子妈说。</p>
<p>“不去。”</p>
<p>“又没人抢。”</p>
<p>“不去。”</p>
<p>她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再说话，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p>
<p>第三节，黄衣服的高个子连得了八分，馆里的回声一阵一阵的。豆子妈吃完第三个橘子，开始剥第四个，剥得很慢，说她一紧张就吃东西。</p>
<p>斯夫一直看着长凳。一鸣的膝盖不抖了。他坐得很直，两只手夹在腿中间，眼睛跟着球走，球转到哪边，脑袋就转到哪边。</p>
<p>第三节结束，记分牌上是“1 : 55”。</p>
<p>“四十一比五十五，”豆子妈说，“十四分。”</p>
<p>队员们回到长凳，秦教练蹲下来讲话。一鸣蹲在最边上，手里还握着那瓶没人喝的水。</p>
<p>第四节开始之前，秦教练回过头，朝长凳上扫了一眼。</p>
<p>“九号。”</p>
<p>一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长凳边上磕了一下。他把外套脱了，叠成一块放在凳子上，又拿起来抖开，披回肩上，又脱下来，最后塞给旁边的人。没人催他。然后他跑进场里。</p>
<p>斯夫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了手机的边角。豆子妈已经举起了手机。他的手停了一会儿，随后抽出来，重新放回膝盖上。</p>
<p>一鸣的第一次触球是个传球，传偏了，球出了边线。看台上有人叹气。一鸣站在原地，把手在球衣上擦了擦。</p>
<p>第二次是防守。他盯的是那个黄衣服的高个子，差了大半个头，贴得很近，被一肘子顶得趔趄了一下，又贴回去。高个子拿球转身，一鸣没有让开，裁判的哨子响了，手指向黄衣服：进攻犯规。</p>
<p>看台上有掌声，不很大。斯夫也拍了两下。手掌合上的声音在空空的馆里显得特别响，他把手收回来，塞进口袋。</p>
<p>还剩四分多钟，一鸣在三分线外接到一个球，没投，运了两步往里突，被人从后面拍了手。哨响。罚球。</p>
<p>他站上罚球线，运了三下，停一停，又运一下。第一个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第二个，球在筐上转了一圈，进了。</p>
<p>“一分，”豆子妈说，“一分也是分。”</p>
<p>斯夫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那个橘子，橘子皮上陷进去几个指印。</p>
<p>接下来的几分钟，他数着一鸣跑了几个来回。数到十一，乱了，又从头数。豆子投中一个，豆子妈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他。斯夫什么也没说。</p>
<p>终场哨响，记分牌上是“2 : 63”。</p>
<p>“五十二，”豆子妈说，“输了十一分。”她关掉录像，站起来，拎起保温袋，“走啦？”</p>
<p>“我再坐一会儿。”</p>
<p>她看了他一眼，没问，在椅子上留下两个橘子，顺着过道下去，一路喊着“豆子！豆子！”</p>
<p>场上两队排成两列握手，手拍手的声音一下一下。秦教练把人叫到一起，说了几分钟。斯夫听不见，只看见他一只手压在孩子们的肩膀上，一个一个压过去，压到一鸣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p>
<p>人散开了。队员们往更衣室走，一鸣落在最后。他把长凳边的水瓶一个一个收进网兜，又把别人落下的毛巾捡起来。他直起身，转过来，往看台上看了一眼。</p>
<p>看台上人已经快走光了。第一排坐着两个初一的男生，在分一块面包。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司马斯夫坐在那里，外套拉到下巴，手里捏着一个橘子。</p>
<p>一鸣看了他两秒，抬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晃了晃，转身往更衣室走了。</p>
<p>斯夫点了点头。一鸣已经走了，他还是点了一下。</p>
<p>灯从远的那头开始，一排一排熄下来。门卫大爷拿着钥匙串站在门边，看了看第三排的这个人，没有催。</p>
<p>斯夫又坐了十几分钟，站起来，一步两级地下楼，往厕所小跑。</p>
<p>回来的时候，一鸣已经背着包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球衣塞在一个塑料袋里。</p>
<p>“你去哪了？”</p>
<p>“厕所。”</p>
<p>“你第二节就想去了。”</p>
<p>“你怎么知道？”</p>
<p>“你腿一直在抖。我在板凳上都看见了。”</p>
<p>两个人走出体育馆，外面天已经暗了，风比下午大了一点。</p>
<p>“饿。”一鸣说。</p>
<p>“吃什么？”</p>
<p>“随便。”</p>
<p>“随便是什么？”</p>
<p>一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面。不要校门口那家，汤是咸的。”</p>
<p>“那去哪家？”</p>
<p>“二中后面有一家，豆子说有炸酱面。”</p>
<p>“哦。远吗？”</p>
<p>一鸣把包带往上提了一下：“你问这么多干嘛，去了不就知道了。”</p>
<p>走了十几步，一鸣说，眼睛看着前面：“还剩两分钟那个球，我传晚了。”</p>
<p>“哪一个？”</p>
<p>“就是我传给豆子那个。”</p>
<p>“我没看清。”</p>
<p>“你坐那么近。”</p>
<p>“我在数你跑了几个来回。”</p>
<p>“几个？”</p>
<p>“数到十一个就乱了。”</p>
<p>一鸣“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把脸转到另一边去。</p>
<p>走到校门口，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斯夫这边递了递，没说话。斯夫接过来。袋子是湿的，球衣沉得出乎意料。他拎着，跟在一鸣后面走。</p>
<h2 id="第18章灯亮起来的时候">第18章《灯亮起来的时候》</h2>
<p>下午三点十分，方宁发来一条消息：今晚都在家吃，我有事说。</p>
<p>司马斯夫把这十个字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葛平把椅子滑了过来，保温杯放在他的键盘边上。</p>
<p>“谁发的？”</p>
<p>“方宁。”</p>
<p>斯夫把手机转过去。葛平看完，嘴角往下一撇。</p>
<p>“我跟你讲，这个最吓人。不是‘有事’，也不是‘说’，是‘有事说’。”</p>
<p>“你分析得挺细。”</p>
<p>“我老婆发给我过。”</p>
<p>“后来呢？”</p>
<p>“后来她要换冰箱。”葛平把手机推回来，“换冰箱还算好的。你们家最近有什么事？”</p>
<p>斯夫没有马上答。上个月方宁说过，结果十一月底前出。今天离月底还有四天。</p>
<p>“工作上的。”</p>
<p>“那你别拉着脸，跟张桌子似的。”</p>
<hr>
<p>兴隆路站下车，便利店门口摆着一个栗子摊，铁锅里的黑沙子哗啦哗啦翻。</p>
<p>斯夫站了一会儿。买什么都不对：好消息配蛋糕，坏消息配蛋糕也怪。他最后要了一包糖炒栗子，热的，隔着纸袋烫手。不管是哪一种消息，都能边剥边听。</p>
<p>走到巷口，那盏路灯又是黑的。他踩进一个水洼，鞋湿了半只。</p>
<hr>
<p>家里一股面条味。方宁正把最后一碗端出来，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过，边上一圈金黄，没糊。</p>
<p>一鸣已经坐好了，筷子攥在手里，没有动。他看见斯夫放在桌子中间的纸袋。</p>
<p>“买栗子干什么？”</p>
<p>“路过。”</p>
<p>“路过就买栗子？”</p>
<p>“路过看见了。”</p>
<p>方宁看了看纸袋。袋底渗出一块油印，在桌面上慢慢洇开。她把袋子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底下的折口，放回原处。</p>
<p>“还是漏。”</p>
<p>“什么还是？”</p>
<p>“没什么。吃面。”</p>
<p>三个人吃了几口。一鸣吃一口看她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斯夫的面在筷子上卷了三圈，没送进嘴里。</p>
<p>“结果出了。”方宁说。</p>
<p>一鸣的筷子停住了。</p>
<p>“过了。十二月三号走，礼拜四。”</p>
<p>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声。</p>
<p>“哦。”一鸣说。</p>
<p>他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又夹起一块。</p>
<p>斯夫放下筷子。“十二月三号。”</p>
<p>“礼拜四。”</p>
<p>“行李箱在储藏间。”他站起来，“我去看看拉杆还能不能拉。”</p>
<p>“吃完再说。”</p>
<p>“我先看看。”</p>
<p>储藏间没开灯，他借着走廊的光爬上凳子。柜顶积着一层灰，灰里有个圆印子，是球压出来的。行李箱就在旁边，他两手托着往下拽，箱轮磕在柜沿上，哐的一声。</p>
<p>“爸，你在拆房子吗！”</p>
<p>“拉杆！”</p>
<p>拉杆抽到第二节就卡住了。他使了点劲，“咔”的一声，整根脱了手，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p>
<p>他把箱子拖到客厅，满手灰回到桌边。方宁递过来一张湿纸巾，说：“脸上也有。”面凉了一半。</p>
<p>“卡在第二节。”</p>
<p>“年初就卡。”方宁说。</p>
<p>“那你不早说。”</p>
<p>“年初我又没打算走。”</p>
<p>“八个礼拜，”一鸣说，“一月下旬回来，是吧？”</p>
<p>“过年前。”</p>
<p>“那不就是两个月。”</p>
<p>“八个礼拜，差几天。”</p>
<p>“差几天也是两个月。”</p>
<p>方宁没跟他争，低头吃面。</p>
<p>斯夫问：“第一家是那个晾面的吗？”</p>
<p>方宁抬起头。“你还记得。”</p>
<p>“架子很高。”</p>
<p>“第一个礼拜就是它，第二个礼拜是醋厂。”</p>
<p>“醋。”</p>
<p>“酸的那个。”</p>
<p>“我知道醋是酸的。”</p>
<p>“你上次买醋，买回来一瓶白醋。”</p>
<p>“那也是醋。”</p>
<p>“那是洗杯子的。”一鸣说。</p>
<p>吃完面，她站起来，从餐椅背的帆布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展开，抚平，用酱油瓶压住一角。</p>
<p>“这是什么？”</p>
<p>“采购清单。”</p>
<p>一鸣凑过去。“你什么时候做的？”</p>
<p>“礼拜二。”</p>
<p>“结果还没出你就做了？”</p>
<p>“出了再做就来不及了。没过也能用，当平时的单子。”</p>
<p>清单分左右两栏，左边写“礼拜三 菜场”，右边写“礼拜天 超市”。每样东西前面有个小方框，后面是一行字，字后面是铅笔画的小图：一块豆腐，画成方块，旁边注着“北豆腐，不是盒装的软的”；一瓶酱油，盖子涂成深绿；小葱后面画着一只手，五指拢成一个圈。</p>
<p>“妈，”一鸣说，“你做了一本绘本。”</p>
<p>“认包装，不认名字。你们俩去超市，名字全对不上。”</p>
<p>“酱油我认识。”斯夫说。</p>
<p>“你认识的是浅绿盖的。”</p>
<p>“你说过能用。”</p>
<p>“能用和要的不是一回事。”</p>
<p>斯夫指着那只手。“这个‘一把’是多大？”</p>
<p>方宁把手举起来，五指拢成一个圈。“这么大。”</p>
<p>“超市是称的。”</p>
<p>“称出来这么大就行。”</p>
<p>“要是称出来比这个大呢？”</p>
<p>“他会买一捆。”一鸣说。</p>
<p>“那就吃一个礼拜葱油饼。”方宁说。</p>
<p>斯夫清了清嗓子。“做饭你们不用愁，我来。红烧排骨我也能做。”</p>
<p>“你什么时候做过红烧排骨？”</p>
<p>“前年。”</p>
<p>“那个我啃了半个钟头。”</p>
<p>“那是排骨老。”</p>
<p>“是你火大。”</p>
<p>“清单上没有排骨。”方宁说。</p>
<p>“可以加。”</p>
<p>“加了我就画不了。排骨没有包装，你们俩各拎一块回来，各说各的对。”</p>
<p>“我看视频学。”</p>
<p>“视频里的人旁边都有人帮他切葱。”一鸣说。</p>
<p>“头两个礼拜别逞强。”方宁说，“蛋炒饭，面条，冷冻里有饺子。”</p>
<p>桌上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亮着“顾姐”。方宁拿起来走到阳台，推上门。隔着玻璃只看见她点头，手在半空划了一道，又划一道。</p>
<p>“顾姐把我手上两个小单接过去了，”她回来说，“下礼拜交接。裕兴的我自己收尾。还有，酱园老板娘听说我要去青岛，让我顺便看看人家的酱油怎么灌瓶，拍回来给她。”</p>
<p>“她自己不就是做酱油的？”一鸣说。</p>
<p>“所以才要看别人的。”</p>
<p>“那你拍吗？”</p>
<p>“我是去干活的。”</p>
<p>“干活也可以拍。”斯夫说。</p>
<p>方宁看他一眼，没接。</p>
<p>“碗和垃圾，你们俩分。”她说。</p>
<p>“我洗碗。”一鸣答得很快，“垃圾不行。”</p>
<p>“为什么？”</p>
<p>“巷口的灯坏了，黑。”</p>
<p>“什么时候坏的？”斯夫问。</p>
<p>“两个礼拜了。我在群里说过。”</p>
<p>“怎么说的？”</p>
<p>“我说巷口灯坏了。”</p>
<p>“就这一句？”</p>
<p>“还要几句？”</p>
<p>“那垃圾你爸。”方宁说。</p>
<p>“他个子大。”一鸣点点头，“黑的地方先撞他。”</p>
<p>“个子大有什么用！”</p>
<p>方宁没理他们。她拿笔在清单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念出来：“认不准，拍照问我。谁说随便，谁洗碗。”</p>
<p>“这个也算？”一鸣问。</p>
<p>“算。”</p>
<p>“那我现在要是说随便——”</p>
<p>“你说一个试试。”</p>
<p>一鸣闭上嘴。过了一会儿，他剥了一颗栗子，眼睛看着栗子说：“那你那边，晚上打电话方便吗？”</p>
<p>“青岛，没有时差。”</p>
<p>“我知道没有时差！我是问你方不方便。”</p>
<p>“方便。”</p>
<p>“哦。”</p>
<p>他把栗子肉放进嘴里，是凉的，皱了皱眉，还是吃了。</p>
<p>方宁把清单拿到冰箱前，把门上那张暑假的赛程表往旁边推了一掌，青团磁贴压住新的一张。没有人提那张旧的。</p>
<p>斯夫掏出手机，对着清单拍了一张。</p>
<p>“贴着呢，还拍。”</p>
<p>“万一一鸣拿它垫杯子。”</p>
<p>“我什么时候垫过杯子？”</p>
<p>“上个礼拜，牛奶。”</p>
<p>一鸣不吭声了。</p>
<hr>
<p>夜里十一点多，斯夫起来倒水。</p>
<p>厨房没开灯。他拧开杯盖接了半杯凉水，窗外有辆小货车拐进巷口，车顶伸出一截带斗的吊臂，斗里站着一个人，头盔上的灯一晃一晃。车在垃圾桶边停下，吊臂慢慢升到路灯那么高。</p>
<p>斯夫端着杯子站在窗边。那人在灯头上摸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了一会儿，灯闪了两下，灭了，又闪，亮了。白光落下来，垃圾桶、围墙、一片水洼，一样一样被照出来，水洼里也有一盏小小的灯。</p>
<p>光顺着窗子爬进屋，在餐桌上落了一块方的。栗子的纸袋还在那儿，剩了三四颗，袋底的油印干了，边缘发硬。</p>
<p>认识的第二年冬天，也是糖炒栗子。夜宵摊收了，他们从学校后门走回她的宿舍，路灯隔得很远，灯和灯之间有一段是黑的。她拎着没吃完的纸袋，走到灯底下，举起来对着光看底下。</p>
<p>她说这个折法不行，栗子一烫，油就渗出来。以后她要做一种袋子，热的东西装进去，手拿着不烫，油不漏，吃完还能折成一只船。</p>
<p>他问那卖多少钱。</p>
<p>她看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钱。</p>
<p>他说他是问成本。</p>
<p>她说还得去工厂，不是画完发过去就算完，要站在机器旁边，看它怎么折这一下。她又说，想找个有人做东西的地方住一阵，就睡在厂房隔壁，早上被机器吵醒。</p>
<p>他说那睡得着吗。</p>
<p>她说睡不着也行。</p>
<p>走到下一盏灯，她把纸袋扔进了垃圾桶，说反正不行。</p>
<p>厨房门口有人。方宁穿着睡衣站在那儿，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里。</p>
<p>“你站这儿干什么？”</p>
<p>“灯修好了。”</p>
<p>“哪盏灯？”</p>
<p>“巷口那盏。”</p>
<p>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吊臂正在往下降，那人在斗里收工具。</p>
<p>“它坏过？”</p>
<p>“两个礼拜了。”</p>
<p>“我天天下楼，没发现。”</p>
<p>“你下楼看手机。”</p>
<p>“你下楼看什么？”</p>
<p>“看水洼。”</p>
<p>方宁笑了一下，很轻。她转过身，看见桌上的纸袋，拿起来，又翻到底下看了一遍折口。</p>
<p>她把纸袋扔进水池下面的垃圾桶，盖子啪地合上。“睡了。”</p>
<p>斯夫把凉水倒掉，重新接了热的。楼下，小货车倒出巷口，尾灯红了一下，转过弯去了。</p>
<h1 id="第四部冬">第四部　冬</h1>
<h2 id="第19章年终表格">第19章《年终表格》</h2>
<p>礼拜五下午四点二十，司马斯夫把《年度考核表》的最后一栏又读了一遍。</p>
<p>表是人事发的，三页。第一页自评，第二页互评，第三页只有两个格子：“本年度主要工作成绩”，限三百字；“个人发展意向”，限两百字。</p>
<p>他的“发展意向”已经改到第四版。第一版有四百来字，里面有“更大平台”“统筹”“愿意承担”，读起来像求婚。第二版删掉一半，读起来像认输。第三版方宁走之前在手机上看过，说：“写清楚你想做什么就行。”他问清楚是多清楚，她说：“比这个清楚。”</p>
<p>格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意向岗位（可不填）。他填了“运营部副经理”，六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直，改成“运营部管理岗”，又觉得是在躲，改了回去。</p>
<p>“还没交？”葛平的脑袋从隔板上方升起来，“五点截止。”</p>
<p>“在交。”</p>
<p>“我从你后面过了三趟，你都在这一栏。”</p>
<p>“我检查错别字。”</p>
<p>“六个字你检查三趟？”葛平端着保温杯绕过来，弯腰看他的屏幕，“我跟你讲，我这一栏从来只填四个字。”</p>
<p>“哪四个字？”</p>
<p>“服从安排。去年是，前年也是。”</p>
<p>“他们不看？”</p>
<p>“看啊。每年都服从得好好的，一直安排在原地。”</p>
<p>斯夫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手指落在发送键上。四点五十八分，屏幕角上跳出“已发送”，停了三秒，没了。</p>
<p>“行了，”葛平说，“回家吃饭。礼拜五，你们家吃什么？”</p>
<p>“饺子。”</p>
<p>“谁定的？”</p>
<p>“方宁。冷冻里的，她走之前就排好了，礼拜五饺子。”</p>
<p>“人在青岛，还管到饺子。”</p>
<p>“她提前就安排好了。”斯夫说。他听见自己的语气，像在替谁辩护。</p>
<p>礼拜二上午十点零五分，群里弹出一条通知。</p>
<p>斯夫没点开。他在改一张送货路线表，把一家超市的卸货时段从“上午”改成“九点至十点”。手指打到“十”，停了一下，把后面那个字退掉，重新打。</p>
<p>是葛平先看见的。他的椅子慢慢滑过来，保温杯没带，手里空着。</p>
<p>“看了？”</p>
<p>“还没。”</p>
<p>“那你看。”</p>
<p>斯夫点开。通知很短：</p>
<p>经公司研究决定：邱明同志任运营部副经理，兼仓储组组长，原副经理另有任用。司马斯夫同志继续负责配送准时率及客户对接工作，并协助邱明同志尽快熟悉配送业务。</p>
<p>他读了两遍。第二句里的“继续”，每读一遍，都像有人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p>
<p>“邱明挺合适的。”斯夫说。</p>
<p>“你真这么想？”</p>
<p>“三号门的封条，是他换了一家人才修好的。”</p>
<p>“总经理在会上说过换一家。他换了。”</p>
<p>“对，所以——”</p>
<p>“所以挺合适。”</p>
<p>葛平闭上嘴。他看了看斯夫的屏幕，又看了看显示器边框。那张便利贴还在那儿，“老司马周六下午不接电话”，贴了一个多月，边角卷起来了，三个感叹号倒还精神。</p>
<p>“你看，”葛平用手指弹了一下便利贴，“副经理有什么好。礼拜六下午全公司都找得到他，你这个待遇，只有你有。”</p>
<p>“嗯。”</p>
<p>“还有开会。副经理开会比我们多三倍。老刘上次开会开到忘了自己在几楼，我亲眼见的。”</p>
<p>斯夫没接话。他把路线表存了盘，存了两次。</p>
<p>葛平又坐了一会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面包，放在他的键盘边上。</p>
<p>“我不饿。”</p>
<p>“不是给你吃的，是放着的。”</p>
<p>“放着干什么？”</p>
<p>“放着。”葛平说，“万一晚点饿了呢。”</p>
<p>他把椅子滑回去了。斯夫看着那个小面包，保质期是下个月。</p>
<hr>
<p>礼拜二中午他没去食堂，那个小面包是下午三点吃的，没有味道。城北一家超市临时把验收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他给司机和仓库各打了一通电话，把后两趟的出车顺序对调。四点多，签收单传回来，他看了一遍，回了个“收到”。然后他把全年准时率的折线图重新做了一遍，三月那个最低点从红色改成蓝色，又改回红色。</p>
<p>礼拜三早上，他在电梯口碰见邱明。邱明抱着笔记本，开口之前先清了两次嗓子。</p>
<p>“老司马，我——”</p>
<p>“恭喜。”</p>
<p>“不是，我是想……你之前整理的路线表我看了，城西那一段，我还没看明白。”邱明把笔记本往上托了托，“有空我请你吃个饭，顺便请教。”</p>
<p>“不用。你有问题发我，我下午回。”</p>
<p>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邱明先出去，站在门外说：“我也没想到。”声音很低。</p>
<p>“总经理想到就行。”</p>
<p>这话说出口，斯夫自己也觉得硬。邱明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走了。</p>
<p>下班他绕去菜场。清单左栏写着“礼拜三 菜场”，第一样是豆腐，“北豆腐，不是盒装的软的”。豆腐摊上摆了三种，左边一块切开的，中间一整板，右边几盒。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过去，附了一句：哪个？</p>
<p>摊主拿刀背敲着案板：“拍什么？豆腐还要问？”</p>
<p>“问我爱人。”</p>
<p>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她那边应该还在厂里。他买了左边那块，又买了一把葱，称出来一把半，他没敢往下拿。路过肉摊，他说：“排骨，一斤半。”</p>
<p>这一样清单上没有。他提着袋子往回走，排骨的血水渗到葱上。</p>
<hr>
<p>礼拜四，他下班晚了，七点十分才进门。</p>
<p>一鸣已经把电饭煲插上了，米是自己淘的，水放多了一指。他没说，斯夫也没说。</p>
<p>排骨在锅里咕嘟了四十分钟，豆腐下去以后化了一半，汤变成浅褐色的稠糊。斯夫关火，用抹布垫着锅耳，直接端到餐桌上。桌上垫着一本杂志当锅垫，是方宁订的《包装与设计》，封面溅了几点油。</p>
<p>“妈看见会杀人。”一鸣说。</p>
<p>“她看不见。”</p>
<p>“她今天要打视频。”</p>
<p>“杂志在沙发垫底下放放就干了。”</p>
<p>两人各盛一碗饭，筷子直接伸进锅里。省盘子，也省一个洗的人。一鸣把手机立在酱油瓶上，屏幕里放着篮球集锦，声音调到最小，解说员的嘴一张一合。方宁在家的时候，手机在饭桌上待不满三秒。斯夫看了一眼，没说。一鸣把汤里的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在桌沿码成一排。</p>
<p>“你挑它干什么？”</p>
<p>“太多了。”</p>
<p>“你妈说葱买一把。”</p>
<p>“一把也不是这个一把。”一鸣用筷子点了点桌沿，“从礼拜天到现在，面里有葱，蛋里有葱。同桌问我是不是在家腌过。”</p>
<p>“我下次买半把。”</p>
<p>“半把怎么称？”</p>
<p>斯夫咬了一块排骨。排骨很硬，咬了很久，咸味是后来才上来的。</p>
<p>“咸。”他说。</p>
<p>“不咸。”</p>
<p>“你尝过吗？”</p>
<p>“尝过，不咸。”</p>
<p>“那你舌头——”</p>
<p>“你吃你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晚？”</p>
<p>“邱明。”斯夫说，“他拿个本子，我讲一句，他记一句，字写得工工整整，记完还问‘这个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年，它就是那样的。”</p>
<p>一鸣嚼着。</p>
<p>“从五点讲到六点四十，他还问我要不要订外卖。”</p>
<p>“他挺有礼貌的。”</p>
<p>“有礼貌也不能让我带着！通知你知道怎么写的吗？‘继续负责’。继续。我不继续，我还能去哪儿？表格我写了三个晚上，一栏两百字，我写了四百，删到一百九十八，数字对得上，一个字不多。结果就一个‘继续’。还要‘协助熟悉业务’，熟悉完了他是领导，我再给他交周报——”</p>
<p>“爸。”</p>
<p>“嗯？”</p>
<p>“你不是说今年不想管这些了吗？”</p>
<p>斯夫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子尖上挂着一块豆腐，颤了一下。</p>
<p>“谁说的？我还得上班呢。”</p>
<p>“你说的。”</p>
<p>“我什么时候说的？”</p>
<p>“炸酱面那天。”一鸣低头在锅里翻，“你吃了两碗，你说，今年什么调不调的我不想管了，礼拜六下午谁来都不接。”</p>
<p>“我说的是礼拜六。”</p>
<p>“你说的是‘这些’。”</p>
<p>“‘这些’就是礼拜六这些。”</p>
<p>“礼拜六有什么这些？”</p>
<p>斯夫张了张嘴。豆腐从筷子尖上掉回锅里，溅起一点汤，落在杂志封面上。</p>
<p>“……我那是随口说的。”</p>
<p>“那你就别说。”</p>
<p>一鸣说得很平，不像顶嘴，像指出一道菜忘了放盐。他从锅里夹起一块排骨，凑到手机的光下看了看，放进斯夫的碗里。</p>
<p>“这块不咸。”</p>
<p>斯夫看着碗里的排骨。</p>
<p>“你怎么知道？”</p>
<p>“我挑的。靠锅边的，没入味。”</p>
<p>他咬了一口。确实不咸，也确实没什么味道。</p>
<p>桌上的手机震起来。不是酱油瓶上的那只，是斯夫的，屏幕朝上，“方宁”两个字，视频。</p>
<p>两个人同时看了看锅，看了看杂志，看了看桌沿那一排葱。</p>
<p>“先挪。”一鸣说。</p>
<p>“怎么挪？”</p>
<p>“你端锅，我拿杂志。”</p>
<p>锅耳烫，斯夫垫着抹布端去灶台。一鸣把杂志抽出来，对着封面上的油星吹了吹，又用袖口擦，擦出一道亮的，更显眼了。他把杂志塞进沙发垫底下，回来把桌沿那一排葱扫进空碗。</p>
<p>斯夫接通的时候，屏幕里的方宁已经皱着眉等了五六声。</p>
<p>她头上包着毛巾，背后是一面刷白的墙，墙上挂着一件黄色雨衣。灯光发黄，脸比走的时候小了一圈，也可能只是屏幕小。</p>
<p>“吃的什么？”</p>
<p>“排骨烧豆腐。”</p>
<p>“排骨？清单上没有排骨。”</p>
<p>“可以加。”</p>
<p>“豆腐买的哪块？”</p>
<p>“……左边的。”</p>
<p>方宁闭了一下眼睛。“我发你消息了。”</p>
<p>“下午才看见。看见的时候已经买了。”</p>
<p>“妈，”一鸣把脸凑进镜头，“豆腐化了，现在是豆腐汤。”</p>
<p>“你离远点。头发上什么？”</p>
<p>“葱。”</p>
<p>方宁看了他两秒，又看了斯夫两秒。</p>
<p>“你们年底那个事，”她说，“出来了没有？”</p>
<p>一鸣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p>
<p>斯夫看着屏幕上那条毛巾。“出来了。”</p>
<p>“怎么样？”</p>
<p>“没我。”</p>
<p>屏幕那头有人在喊什么，方言，听不清。方宁转头应了一声“来了”，转回来，镜头晃了一下。</p>
<p>“哦。”她说，“车来了，我要去看灌瓶。你们先吃，别放凉。一鸣，碗你洗。”</p>
<p>“知道！”</p>
<p>通话断了。屏幕黑下去，映出斯夫自己的半张脸。</p>
<p>“她的车来得好准。”一鸣说。</p>
<p>“车来了就得走。”</p>
<p>“嗯。”</p>
<p>过了一会儿，一鸣说：“锅端回来吧，再不吃凉了。”</p>
<p>斯夫把锅端回桌上，这次垫的是砧板。两个人把剩下的汤浇在饭上。豆腐碎得看不出形状，拌进饭里，其实还行。一鸣吃了两碗，葱也没再挑。</p>
<hr>
<p>吃完饭，一鸣把碗收进水池，水开得很大，一边冲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看集锦。斯夫把手机揣进裤兜，站在旁边等位置，手里拿着那口锅，锅底的汤已经结了一层。</p>
<p>“锅呢？”</p>
<p>“规定里没写锅。”</p>
<p>斯夫把锅放进另一边的小盆，倒洗洁精。一鸣洗完最后一只碗，擦了手，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p>
<p>“明天饺子。”</p>
<p>“知道。”</p>
<p>“别又加排骨。”门合上了。</p>
<p>斯夫打开水龙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掏出来。</p>
<p>方宁发来一张照片：一条灌瓶线，一排深褐色的瓶子，瓶盖是深绿的，画面边上有一只戴手套的手。下面一行字：给老板娘的。</p>
<p>又一条：排骨先焯水，焯完过冷水，再下锅。别直接炖。</p>
<p>他站在水池边，打开备忘录。上面还留着下午记的一条：“豆腐，北，中间那块，按下去不晃”。他在下面敲了一行：排骨，焯水，过冷水。</p>
<p>手机又震了。</p>
<p>表格你写了几个晚上？</p>
<p>水冲在锅底，溅到他的袖口。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p>
<p>三个。</p>
<p>发出去，没有回音。她大概已经上了车。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台面上，拿起钢丝球。</p>
<h2 id="第20章空着的椅子">第20章《空着的椅子》</h2>
<p>礼拜六中午一点，一鸣的书包拉链拉不上。</p>
<p>他坐在书包上，两只手去合拉链头。合到一半，咔，卡住了，一截藏青色的东西从缝里鼓出来。</p>
<p>“那是什么？”斯夫在客厅那头问。</p>
<p>“睡袋。”</p>
<p>“豆子家没有被子？”</p>
<p>“有。老六也带了睡袋。三个人打地铺，睡袋比被子好。”</p>
<p>“地板凉。”</p>
<p>“有垫子。”</p>
<p>“你妈知道吗？”</p>
<p>“前天就跟她说了。她说，带线。”一鸣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充电线，“带了。”</p>
<p>斯夫找不到别的可问，走过去蹲下来。“你压着，我拉。”</p>
<p>“我自己来。”</p>
<p>“你又压又拉，哪来那么多手。”</p>
<p>“我用屁股压。”</p>
<p>“那更要人拉。”</p>
<p>“你一拉就更卡了。”</p>
<p>一鸣整个人往包上一沉，拉链头嗤地走了一段，停在最后一寸。他拍拍手，像赢了什么。深灰色的新球鞋装在透明袋里，别在包侧面，晃来晃去。</p>
<p>“卷子带了吗？”</p>
<p>“带了。”</p>
<p>“几张？”</p>
<p>“数学两张。”</p>
<p>“一个晚上两张数学。”</p>
<p>“做完打球。”</p>
<p>“做不完呢？”</p>
<p>“做不完也打球。”</p>
<p>“那你们到底做不做？”</p>
<p>一鸣看了他一眼，没答。他把书包甩上肩，往玄关走，一只鞋穿好了，另一只踩着后跟。“豆子妈一点二十在小区门口。”</p>
<p>“我送你下去。”</p>
<p>“送下去干什么？”</p>
<p>“看你上车。”</p>
<p>“我又不是快递。”</p>
<p>斯夫把鞋柜上的钥匙拿起来，又放下。“那你……”</p>
<p>“明天三点前回来，不超过四点。晚饭你们别等我。”一鸣说完，停了一下，“你别等我。”</p>
<p>“谁等你。”</p>
<p>“你。”</p>
<p>门开了，没带严。一鸣在走廊里又喊了一句：“水池里的碗我洗了！”</p>
<p>斯夫回头，水池里扣着一只碗，碗底一圈汤渍，筷子横在上面。</p>
<p>“这叫洗了？”</p>
<p>楼梯上一串脚步声，五楼响到一楼，没有回答。</p>
<p>斯夫走到阳台，往下看。阳台墙边，那台编号四十七的老风扇蒙着塑料布，在过冬。一鸣的背影从楼洞里出来，书包比人宽，走到一半，用肩膀往上颠了一下。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副驾的窗户摇下来，伸出一只手，挥了挥。车门开了又关，车走了。</p>
<p>门口剩下一个推三轮的老头，车上码着泡沫箱。</p>
<hr>
<p>他把门带严，把那只碗洗了。汤渍要用指甲刮。</p>
<p>洗完擦手，他掏出手机，翻到礼拜五中午自己记的一条备忘录。</p>
<p>礼拜六下午（一个人）<br>
[ ] 一、把那部电影看完（看到一小时十分）<br>
[ ] 二、泡茶（好茶）<br>
[ ] 三、午觉（不设闹钟）</p>
<p>每条前面都有一个空方括号，等着打勾。</p>
<p>“好。”他对着空客厅说，说完听见自己说了这个字，咳了一声。</p>
<p>先看电影。电视开了，遥控器按到“影视”，转一圈，跳出一个框：请输入验证码，已发送至尾号6021的手机。他认得那四个数字，是方宁的号。</p>
<p>家里的视频会员是方宁办的，一年一续，登录的也是她的号。上回看这部电影，是方宁在旁边抢过遥控器按了两下，说：“好了。”他连哪个键都没看清。</p>
<p>他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敲了“验证码发我一下”，敲到一半，想起她这个钟点应该在车间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p>
<p>退出来，他按电视台。一个台在卖锅，主持人喊“最后三分钟”。一个台在放别人家的球赛，比分他看不懂。他按完一圈，回到卖锅的台，主持人还在喊最后三分钟。</p>
<p>他把电视关了。黑屏里有个人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握着遥控器。</p>
<p>第二条。他去厨房，按下电水壶的开关，趁着水烧，翻通讯录。母亲的名字就在最上面，他拨过去，母亲准会问“下礼拜有没有空”，他还没想好；方宁在车间；这个钟点能拿起电话的，大概只有一个人。</p>
<p>他点了“葛平”，响到第二声，又按掉了。</p>
<p>水壶嗡嗡地响。没到半分钟，手机震起来。</p>
<p>“你刚才打我？”葛平那边闹哄哄的，像一千只碗同时在响。</p>
<p>“按错了。”</p>
<p>“按错的人一声就断，你响了两声。我跟你讲，两声是想说话。”</p>
<p>“你在哪儿？”</p>
<p>“电器城！我老婆看冰箱，一个对开门，一个法式的，看了两个钟头了！你说大点——”</p>
<p>“我没说话。”</p>
<p>“那你听我说！法式的能放下一整只……老婆！我接个电话！老司马，你那边怎么这么静？”</p>
<p>“一鸣去同学家了。”</p>
<p>“哦。”葛平的声音低了一下，又被背景拉高，“那你一个人！你过来，对面有家羊肉锅，我们看完冰箱就去。”</p>
<p>“不去了。”</p>
<p>“那你打我干什么？”</p>
<p>水壶在斯夫背后跳了。他看着它。“……你中秋给我那罐茶，放几勺？”</p>
<p>“什么茶？”</p>
<p>“你说是好茶。”</p>
<p>“哦，那个，我也不知道！老婆！那罐茶放几勺？”那边传来一个模糊的女声，葛平转回来，“她说一撮！”</p>
<p>“一撮是多少？”</p>
<p>“一撮就是一撮！我跟你讲，法式的比对开门贵一千二，挂了啊！”</p>
<p>那边有人叫他，他没等回答就挂了。</p>
<p>斯夫举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耳朵里还留着那片吵，屋里的静一点一点从四面合拢回来。</p>
<p>他从橱柜顶上取下那罐茶，揭开封膜，茶味冲出来。他捏了一撮，看了看，觉得少，又捏了一撮。倒水，茶叶浮在玻璃杯面上，不肯沉。</p>
<p>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杯壁烫手，他换了只手。</p>
<p>他想，那个七十五岁的老头，要是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挑中的是这么一个什么事也没有的礼拜六——</p>
<p>杯子又烫了，他换回右手。</p>
<p>茶苦得舌头发涩，他还是喝了小半杯，在备忘录第二条后面打了个勾。</p>
<p>第三条。他躺下去，拉过沙发毯盖到胸口，闭上眼睛。</p>
<p>冰箱的压缩机隔几分钟响一下，像隔壁有人清嗓子。楼上拖了一下椅子。他睁开眼，摸出手机，设了一个五点的闹钟，放回胸口。</p>
<p>设完才想起，第三条后面写的是“不设闹钟”。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没有取消。</p>
<p>醒来的时候屋里是灰的。手机在胸口亮着，4:52。</p>
<p>窗帘没拉。对面楼亮起几扇窗，这边没有。冰箱停了。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没有钥匙声，没有拖鞋声，没有谁在另一个房间喊“斯夫，找不到”。</p>
<p>五点整，闹钟响，他按掉。</p>
<hr>
<p>厨房的灯是他进去才开的。冰箱门打开，里面冷冷的一盒光：半盘昨天的青菜，一盒鸡蛋，冷冻层里的饺子只剩一小袋。</p>
<p>“吃什么？”他问冰箱。</p>
<p>没人答。他自己答了：“随便。”</p>
<p>说完他愣住了。冰箱门外，青团磁贴压着那张清单，最下面一行是手写的：认不准，拍照问我。谁说随便，谁洗碗。</p>
<p>“反正就我一个人，也是我洗。”他告诉冰箱。</p>
<p>淘米，量杯舀了三杯，倒进内胆，加水，合盖，按下去。灯亮了，嘀的一声，他才想起家里只有一个人。他站在电饭煲前看了十几秒，没有把米倒出来。</p>
<p>煎蛋。油热了再下，两个，边上起一圈焦黄，翻面，没糊。没人看，也没糊。青菜过一遍油，盐他抖了两下。</p>
<p>他端着碗和盘子往餐桌走。餐厅的灯没开，厨房的光够用。</p>
<p>餐桌三把椅子。他自己那把冲着门；一鸣那把对着冰箱，照例斜在外面，没推进去；靠厨房的那把是方宁的，椅面上绑着一块格子垫，椅背上挂着那只帆布袋，袋子瘪着，口塌下去。</p>
<p>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哪一把都可以坐。</p>
<p>他在方宁那把椅子上坐下了。</p>
<p>椅子和他那把是一套，垫子软，他陷下去一截，人矮了两指，膝盖顶住桌子底下的横档。从这里看出去是灶台、冰箱，还有冰箱门上那张清单。他那边平时看到的是门。</p>
<p>他夹了一块蛋，嚼了嚼，起身，端着碗绕回自己那把。</p>
<p>饭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震了，屏幕朝上，“方宁”，视频。</p>
<p>他接起来，把手机靠在酱油瓶上。</p>
<p>先是一阵轰隆隆，像有人在用力撕一块很长的布。画面晃了几下，出现方宁的脸：头发包在白帽子里，口罩拉到下巴，背后是一排玻璃瓶在传送带上走，看得人眼晕。</p>
<p>“喂？听得见吗？”</p>
<p>“听得见。”</p>
<p>“一鸣呢？”</p>
<p>“去豆子家了，一点二十的车。”</p>
<p>“带线了吗？”</p>
<p>“带了，缠手上。”</p>
<p>“睡袋呢？”</p>
<p>“带了。”</p>
<p>“你怎么知道？”</p>
<p>“拉链拉不上。”</p>
<p>她笑了一下，声音被机器吃掉一半。“你吃什么？”</p>
<p>“煎蛋，青菜。”</p>
<p>“清单上没有煎蛋。”</p>
<p>“清单上也没说不能煎蛋。”</p>
<p>“那倒是。”她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不知在看什么，“下午干什么了？”</p>
<p>“睡了一觉。”</p>
<p>“睡着了？”</p>
<p>“睡着了。”</p>
<p>“不错。”</p>
<p>“设了闹钟。”</p>
<p>“……那你睡什么。”</p>
<p>背后有人喊“方老师”，一个男声，说了句什么，她转头应了一声“来了”。</p>
<p>“我要去看灌瓶了。”她转回来，眯起眼，“你们家怎么这么黑？”</p>
<p>“没开灯。”</p>
<p>“开灯。”</p>
<p>“嗯。”</p>
<p>“碗你洗，别等他回来。”</p>
<p>“他中午那只碗也没洗。”</p>
<p>“那他明天洗。”</p>
<p>“我——”</p>
<p>屏幕黑了。他对着自己模糊的半张脸“喂”了一声。</p>
<p>他起身按亮餐厅的灯。饭有点凉了，他吃完了。</p>
<hr>
<p>碗洗好，他拉开碗柜，想把自己的碗放回去。</p>
<p>柜子里是乱的。这两个礼拜，碗都是一鸣洗，洗完塞到哪儿算哪儿：大白碗压在一摞小碟子上，碗口有个豁，勺子躺在碗里；最里面，挤在角落的，是方宁那只蓝边碗，碗沿上搭着别人的筷子。</p>
<p>他把碗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大白的，青花的，蓝边的。中层并排放三只碗，不叠，从左到右，蓝边的，大白的，青花的。这是方宁的摆法，他从来没留意过。可他拿起蓝边碗往最左边放的时候，手没有犹豫。</p>
<p>手停在柜门边上，他自己也愣了一下。</p>
<p>筷笼挂在水池边的墙上，三个格，现在三双筷子混在一格里，头朝上头朝下都有。他一双一双抽出来：方宁的细，筷头有一圈红漆；一鸣的短了一截，头上全是牙印，咬扁了；他自己的最长，黑的。分开插进三个格，筷头朝下。</p>
<p>他站在水池边擦手。厨房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最后一滴落下来。</p>
<p>他掏出手机，走到餐厅门口，对着餐桌拍了一张。桌面空的，三把椅子都在外面，一把斜着，一把椅背上挂着空袋子，灯照在上面。</p>
<p>看了看，不过是一张桌子。他没删。</p>
<p>他回到备忘录，在第三条后面打了勾，下面添了一行：蛋，没糊。</p>
<p>经过一鸣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想起那个黄色的小闹钟，六点十分，六点半，天天响，礼拜天也响。</p>
<p>他推开门。屋里有一股球鞋和橡皮的味道，被子堆在床尾，台灯罩上贴着黄色的便利贴，字小得要凑近才看得清。闹钟在书桌最里面，笔筒后头。他趴到桌子上去够，肚子顶着桌沿，手指在笔筒后面摸，摸到了，翻过来，两个开关，一个一个推下去。闹钟嗒的一声。</p>
<p>直起身，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一半，他按住。房间在面前一览无余：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校服裤。窗帘缝里漏进巷口路灯的白光，落在被子上，一条。</p>
<p>他把手机抽出来，举起来，对着房间。</p>
<p>手指悬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揣回口袋，退出来，把门带回原来的缝。</p>
<p>回到餐厅，灯还亮着。他伸手去关开关，又停住了。</p>
<p>他把自己那把椅子推到桌下，把方宁那把也推进去，垫子的一角被桌沿夹住了，他抽出来抚平。轮到一鸣那把，也推了，推到底，站着看了一秒。又伸手拉出来半尺，斜着，摆回原来的样子。</p>
<p>灯关了。</p>
<h2 id="第21章不要拍了">第21章《不要拍了》</h2>
<p>礼拜二晚上，面端上桌，司马斯夫没有先动筷子。</p>
<p>他退后半步，把手机举到碗的正上方，看了看，又挪到斜侧。</p>
<p>“你的手往后放。”</p>
<p>“我在吃。”</p>
<p>“你没吃，你拿着筷子。”</p>
<p>“拿着筷子就是在吃。”</p>
<p>“挡着碗了。”</p>
<p>一鸣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举起来，十指张开，停在耳朵旁边，像被人抓了现行。</p>
<p>“好了没？面要坨了。”</p>
<p>咔。</p>
<p>“好了。”</p>
<p>“你昨天拍了。”</p>
<p>“昨天是青菜。”</p>
<p>“前天是排骨，大前天也是排骨。”</p>
<p>“一个焯了水，一个没焯。”</p>
<p>“看不出来。”</p>
<p>“能看出来，汤清。”</p>
<p>斯夫这才坐下，面已经温了。</p>
<p>这一个多月，他手机里多了三百来张照片。冰箱门上的清单，水池边晾着的三只碗，夜里巷口那盏灯，鞋柜上一鸣的球鞋，哪天的蛋煎得最圆。早饭的蛋，晚饭的面，每张都不怎么好看。他只是看见了，手就先举起来。睡前挑一两张，发给方宁。</p>
<p>吃完饭，一鸣回房间做题。斯夫洗了碗，在餐桌角上翻开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它不再收在电视柜的抽屉里了，这一个多月一直躺在餐桌角上，圆珠笔压着，松紧带不扣。</p>
<p>有字的最后一页上写着：</p>
<p>十二月三十一日，一鸣自己热了牛奶，没洒。<br>
一月二日，巷口的灯亮着。<br>
一月三日，炒蛋盐放两下，一鸣说刚好。</p>
<p>每条一行，不多写。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一月五日，葱油面。</p>
<p>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三个字：葱切匀。</p>
<p>一鸣出来倒水，路过餐桌，往本子上瞥了一眼。</p>
<p>“还是检讨？”</p>
<p>“记账。”</p>
<p>“记什么账？”</p>
<p>“面。”</p>
<p>一鸣端着杯子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回房间去了。门停在原来的缝上。</p>
<hr>
<p>十点，方宁的视频进来。她坐在一张窄床上，背后的墙上贴着排班表，头发是湿的。</p>
<p>“吃了没？”</p>
<p>“吃了。葱油面。”</p>
<p>“我看见了。”她把手机在镜头前晃了晃，像晃一张罚单，“最近一个礼拜，你发了七碗。”</p>
<p>“你说认不准的拍照问你。”</p>
<p>“那是买东西的时候！”</p>
<p>“面我认得。”</p>
<p>“我知道你认得。你别再发了，我手机说内存满了，让我清理。”</p>
<p>“你删呀。”</p>
<p>“我删哪张？每张都是碗。”</p>
<p>“删前面重复的。”</p>
<p>“哪个重复？我分不出哪个是排骨哪个是青菜！”</p>
<p>“排骨汤清。”</p>
<p>方宁看了他两秒，叹出一口气，叹得很长，听不出是累还是想笑。</p>
<p>“下次发个人。”</p>
<p>“谁？”</p>
<p>“一鸣，你，活的都行。”</p>
<p>“一鸣不爱让人拍。”</p>
<p>“那就你。”</p>
<p>“我有什么好拍的。”</p>
<p>“举高一点，”方宁说，“别拍到鼻孔。”</p>
<p>她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期末哪天？”</p>
<p>“下礼拜二、三。”</p>
<p>“让他早点睡。”</p>
<p>“他说他有数。”</p>
<p>“他的有数是十二点。”</p>
<hr>
<p>礼拜四晚上九点四十，斯夫削了一个苹果。</p>
<p>皮削成了一整条，没断。苹果切成八瓣，码在盘子里。一鸣不吃皮，也不吃有一点褐斑的地方，这个他早就知道。他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白色的果肉上沾着水，亮晶晶的。拍完，右手端着盘子，左手还握着手机，往走廊那头去。</p>
<p>走廊没开灯。一鸣房门的缝里漏出一条黄光，落在地砖上，细细一道。</p>
<p>他走到门口，停住了。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故意粗着嗓子。</p>
<p>“肘。肘！别张开。”</p>
<p>不是打电话。是一鸣在学秦教练。那种哑哑的、嘴里像含着东西的调子，学得挺像。</p>
<p>斯夫把脸凑到门缝上。</p>
<p>一鸣站在屋子当中，面朝窗户，侧对着门。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九号球衣，套在秋衣外面，肩膀还是往下垂。脚上只穿着袜子，脚尖抵着一条地板缝，没有越过去。窗下放着脏衣篮，篮口朝上。他两只手里各攥着一团卷起来的袜子。</p>
<p>他对着空气运了三下球。没有球，手掌往下按，三下，停一停，又一下。膝盖弯下去，手腕一抖。</p>
<p>袜子飞出去，慢悠悠的，一点没沾篮沿，落进篮子里，没有声音。</p>
<p>“一。”一鸣说。声音很小，是报给自己听的。</p>
<p>斯夫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从“照片”滑到“视频”，红点亮了。他没有想，手是自己举起来的。</p>
<p>一鸣又运三下，停一停，又一下。第二团袜子打在篮沿上，弹起来，撞到窗帘，掉到了帘子后面。</p>
<p>他没有去捡。他站在那条缝后面，手垂着，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球衣的领口歪到一边。过了几秒，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p>
<p>“再来。”</p>
<p>然后他抬头看窗。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掌宽的黑玻璃，玻璃里映着屋里的灯，也映着房门和那条门缝。门缝的位置多出一个亮着的小方块，方块里有一个红点。</p>
<p>一鸣没有回头。他对着玻璃看了两秒，人定在原地，脚尖还抵着那条缝。</p>
<p>然后他转过身。耳朵红透了。</p>
<p>“你拍我？”</p>
<p>“没有。”</p>
<p>“那个红点是什么？”</p>
<p>斯夫低头。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走：0:41。他按了停。</p>
<p>“……拍了一下。”</p>
<p>“删了。”</p>
<p>“就一小段——”</p>
<p>“删了。”</p>
<p>“我又没发给谁。”</p>
<p>“你要发给我妈。”</p>
<p>“我就存着，我自己看。”</p>
<p>“不要。”</p>
<p>“你小时候我拍了多少？你一岁多那会儿，连打喷嚏我都——”</p>
<p>“那是小时候。”</p>
<p>“现在练个球，还不让人看了？”</p>
<p>一鸣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抬了一下，又低下去，手攥着球衣的下摆。</p>
<p>“不要拍了。”</p>
<p>声音比刚才低，有点哑。不是吼，是压着的。</p>
<p>斯夫站在门缝外面，一只手端着盘子，一只手拿着手机，两只手都没处放。缩略图在屏幕角上，一个小方块，里面是一件白球衣的背影。四十一秒。</p>
<p>“我先存着，”他说，“放到你考完试，考完我就删。”</p>
<p>“现在。”</p>
<p>“期末完——”</p>
<p>“现在。”</p>
<p>他的拇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垃圾桶上面。</p>
<p>悬了有三四秒。屋里没有声音。窗帘后面掉着一团袜子。</p>
<p>他按下去。手机问他：删除视频？他又按了一下。小方块没有了，相册往回翻了一页，翻到上一张：八瓣苹果，白瓤上亮晶晶的。</p>
<p>“还有最近删除。”一鸣说。</p>
<p>“什么？”</p>
<p>“相册最下面。删了三十天里还在。”</p>
<p>斯夫往下翻。翻了两屏才找到那一行小字，点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视频，角上写着“30天”。他点了“删除”，手机说：这个视频将被永久删除。他点了。</p>
<p>里面空了。</p>
<p>“行。”一鸣说。</p>
<p>他走到门口，两只手把盘子从斯夫手里接过去。“苹果放这儿。”他用脚后跟把门往回带。</p>
<p>门关上了，咔的一声，关得很严。</p>
<hr>
<p>走廊黑了。屏幕在他手里自己熄掉，他才发现自己还站着。地砖上那条黄光也没有了。</p>
<p>这扇门平时留一指宽的缝。他不记得上一次听见它关严是什么时候。</p>
<p>他回到厨房。案板上摆着那条完整的苹果皮，刀上还沾着汁。他把皮扔进垃圾桶，把刀冲了两遍，擦干，插回刀架。擦案板的时候手上使了劲，抹布在板面上咯吱咯吱响。</p>
<p>“又不是拍什么丑的。”他对刀架说。</p>
<p>刀架没有意见。</p>
<p>餐桌上，笔记本还躺在原处，圆珠笔压着。他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没有翻开。</p>
<p>手机震了一下。方宁：明天降温。一鸣的手套在鞋柜第二个抽屉。他还在写题吗？别让他太晚。</p>
<p>他站在餐桌边打字：灯还亮着。</p>
<p>又补了一条：手套知道了。</p>
<p>他去玄关拉开鞋柜第二个抽屉，翻出一副黑手套，食指指尖磨出一个小洞，放在鞋柜台面上，挨着钥匙。抽屉推回去的时候，他推得很轻。</p>
<hr>
<p>礼拜五早上六点二十，一鸣的房门关着，里面有翻书页的声音。</p>
<p>斯夫煎了两个蛋，火小，边上只黄了一圈。端上桌的时候门开了，一鸣出来坐下，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发有一撮翘着。房门在他身后带上了。他看了看盘子，没有说话。</p>
<p>斯夫在对面坐下。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下。</p>
<p>他的右手往裤袋里去了一半，摸到手机的轮廓，半路拐了个弯，拿起了酱油瓶，往蛋上点了两滴。</p>
<p>一鸣吃完，把牛奶喝光，背起书包走到鞋柜前。钥匙旁边的手套，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抓起来塞进校服口袋，弯腰穿鞋。</p>
<p>门关上了。脚步声从五楼响到一楼。</p>
<p>斯夫把两个盘子端进水池。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方宁：手套带了吗？</p>
<p>他回：带了。</p>
<p>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拧开了水龙头。</p>
<h2 id="第22章没什么特别的">第22章《没什么特别的》</h2>
<p>六点零八分，司马斯夫睁开眼，比他自己的闹钟早了二十二分钟。</p>
<p>他躺着没动。隔壁房间响了半声，是手机，不是那只黄色的小闹钟，响到一半被一巴掌拍断。接着是脚落地，拖鞋趿拉了两步，卫生间的门。</p>
<p>斯夫摸过手机，把六点半的闹钟划掉，又躺了一会儿。腰有点酸，不知道是从哪天酸起来的。</p>
<p>厨房里，吐司袋子只剩一片，旁边是一个吐司头。他刚伸手，一鸣从他胳膊底下把整片拿走了。</p>
<p>“我的呢？”</p>
<p>“你有头。”</p>
<p>“头是面包吗？”</p>
<p>“头也是面包。我今天大扫除，要体力。”</p>
<p>“不是考完了吗？”</p>
<p>“考完了才大扫除。”一鸣咬了一口，“我分到擦玻璃。”</p>
<p>“我上班就不要体力？”</p>
<p>“你坐着。”</p>
<p>斯夫拿起那个吐司头，硬的，边上一圈焦。他往里面夹了一块昨天剩的煎蛋，合上，看了看，没有比刚才好看。一鸣倒牛奶，倒了小半杯，盒子就空了，他晃了晃，放在台面上。</p>
<p>“最后一盒。”</p>
<p>“我知道。”</p>
<p>“晚上回来你记得买。”斯夫把空盒捏扁，扔进水池下面的垃圾桶。</p>
<p>“你买。”</p>
<p>“我买，”斯夫说，“你记得提醒我。”</p>
<p>“你有备忘录。”</p>
<p>他确实有。他站在玄关，拇指敲了两个字：牛奶。一鸣在他后面弯腰穿鞋，鞋跟踩在脚底下，没有提。</p>
<p>“鞋穿好。”</p>
<p>“出了门再穿。”</p>
<p>“出了门再穿你会摔。”</p>
<p>“我没摔过。”</p>
<p>门关上了。脚步声从五楼往下，到三楼的时候变快，大概是鞋提上了。</p>
<p>兴隆路的风比后河街大，空旷，从马路那头一路横过来。斯夫缩着脖子站在临时站牌下，对面便利店的保温柜起着雾，里面蒸着包子，三块五一个。</p>
<p>他过马路，要了一个肉的。</p>
<p>皮还是厚，馅里有几粒葱，咬下去不烫。他站在站牌下吃，吃到一半，袋底渗出一点油，落在手套上。他蹭了两下，没蹭掉，便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口袋。</p>
<p>23路进站，车里一股暖烘烘的湿味儿。他挤到后门边，抓住扶杆。车子拐上永安桥，桥比老桥窄，没开出多远，前面就是一排红尾灯，一动不动。</p>
<p>司机拧开大茶杯，喝了一口，又拧紧。</p>
<p>斯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离九点五十的会还早。他把手机收回去。前面一个男人的外套鼓出一块，一股烤红薯的甜香从衣襟里钻出来，漫开，整个后车厢的人都在闻。没有人说话。有个姑娘吞了一下口水，声音很响，她自己也愣了。</p>
<p>斯夫刚吃过包子，闻到红薯还是饿了。</p>
<p>九点五十，大会议室里，总经理的笔记本连不上投影。</p>
<p>圆口的线不对，方口的也不对，配送组长从抽屉里翻出第三根，线是配打印机的。总经理盯着黑屏看了很久，说：“算了。”</p>
<p>大家同时松了一口气，像放学。</p>
<p>“春节前，”总经理把笔记本合上，“超市最晚几号收货？”</p>
<p>“二月三号。”斯夫说。</p>
<p>“二月四号呢？”</p>
<p>“他们盘点。”</p>
<p>“五号？”</p>
<p>“关门了。”</p>
<p>“那三号以后的货呢？”</p>
<p>“提前送，或者年后送。”</p>
<p>“提前送，冷库放得下吗？”</p>
<p>斯夫没有答，看向配送组长。配送组长看向窗外。</p>
<p>“核一遍，”总经理在本子上写了一笔，“放得下放不下，今天下班前给我数。”</p>
<p>“核过两遍了。”</p>
<p>“那核第三遍。”</p>
<p>斯夫在纸上写了“核”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p>
<p>散会，葛平跟着他走到走廊拐角，保温杯端在胸前，杯盖上那圈透明胶已经发黄。“我跟你讲，”他压低声音，“邱副经理今天早上问我，杯盖为什么缠胶带。”</p>
<p>“你怎么说？”</p>
<p>“我说裂了。他问为什么不换。”</p>
<p>“你怎么说？”</p>
<p>“我答不上来。”葛平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缠了一年多了。我是不是该换？”</p>
<p>“你问我？”</p>
<p>“我问杯子。”</p>
<p>他端着杯子回去了。快到中午时，又从隔板上方探出头来。</p>
<p>“我出去一趟，电动车刹车又松了。”</p>
<p>“上回没修好？”</p>
<p>“上回说修好了。”葛平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这回我站旁边看着他修。”</p>
<p>冬瓜炖得软烂，白白的，没有什么味道。斯夫坐在窗边吃完，回座位。下午三点以后，他对着屏幕一格一格地核数，每核完一格，就用鼠标把那一格涂成浅黄。眼皮往下坠，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翘起来，他又推回去。</p>
<p>四点五十，他把数发给总经理。总经理回了一个字：嗯。</p>
<hr>
<p>回程的车上有座。他坐下以后，脑袋抵着玻璃，玻璃凉凉的，车子晃了两下，他睁开眼，已经过了一站。没过头。</p>
<p>在小区南门外的超市，他拿了牛奶，又拿了一盒鸡蛋。收银的是个新面孔，扫到鸡蛋的时候问：“要袋子吗？”</p>
<p>“要。”</p>
<p>“五毛。”</p>
<p>“好。”</p>
<p>付完钱他站在门口，才想起出门没看清单。他认真回想：番茄昨天买了，青菜也有。应该够了。</p>
<p>家里灯已经开了，一鸣先到的。玄关地上一只鞋正着，一只鞋翻着底，鞋底朝天。</p>
<p>“擦完了？”</p>
<p>“擦完了。”</p>
<p>“好擦吗？”</p>
<p>“很脏。”</p>
<p>“有多脏？”</p>
<p>“有两年那么脏。”</p>
<p>斯夫把牛奶放进冰箱，门磕上，开始做饭。番茄切块，蛋打散，油下锅。他记得方宁说过，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出了汁再把蛋倒回去。他按这个顺序来了，蛋盛出来的时候嫩嫩的，倒回去，又炒了一会儿，就老了。</p>
<p>他端上桌。</p>
<p>一鸣夹起一块蛋，对着灯看了看。</p>
<p>“老了。”</p>
<p>“你吃蛋，不是看蛋。”</p>
<p>“我没说不吃。”</p>
<p>他吃了。吃了一块，又吃一块，把番茄汤拌进米饭里。</p>
<p>斯夫问：“最后一题怎么样？”</p>
<p>“哪个最后一题？”</p>
<p>“数学。”</p>
<p>“我写了个‘解’。”</p>
<p>“然后呢？”</p>
<p>“然后没了。”</p>
<p>“有步骤分的。”</p>
<p>“‘解’有一分吗？”</p>
<p>“……可能有。”</p>
<p>“你别安慰我。”</p>
<p>“我在说评分标准。”</p>
<p>“你每次说评分标准，都是在安慰我。”</p>
<p>斯夫夹了一筷子青菜。“我没有。”</p>
<p>嘀。嘀。嘀。</p>
<p>两个人同时停下筷子。嘀声来自冰箱，一下一下，间隔很准。</p>
<p>“冰箱。”斯夫说。</p>
<p>“嗯？”</p>
<p>“门。”</p>
<p>一鸣没有站起来。他的椅子往后仰，仰到两条前腿离了地，脚尖勾住冰箱门边，一蹬。嘀声停了。</p>
<p>“好了。”</p>
<p>“关严了吗？”</p>
<p>“关了。”</p>
<p>嘀。嘀。嘀。</p>
<p>斯夫放下筷子，起身，把冰箱门拉开，拿手掌在门边按了一圈，听见橡胶条咬合的一声“嗒”。冰箱门上，青团磁贴压着那张清单。他随手把掉下来一角的清单抹平，没有看内容。</p>
<p>“你刚才开完没关。”</p>
<p>“我关了。”</p>
<p>“你关的是它自己弹回来的。”</p>
<p>“那是它的问题。”</p>
<p>吃完饭，一鸣的碗搁在水池里，碗口朝上，米粒还在。斯夫没说，洗了。</p>
<hr>
<p>九点十分，手机在水池边响，方宁。不是视频，是电话。</p>
<p>“喂。”</p>
<p>“吃了没？”</p>
<p>“吃了。”</p>
<p>“吃什么？”</p>
<p>“番茄炒蛋。”</p>
<p>“盐呢？”</p>
<p>“两下。”</p>
<p>“糖呢？”</p>
<p>斯夫停了停。“……忘了。”</p>
<p>“难怪一鸣昨天说他不想吃番茄。”</p>
<p>“他今天吃了。”</p>
<p>“哦。他呢？”</p>
<p>斯夫走到一鸣房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一鸣，你妈。”</p>
<p>门开了，一鸣趿着拖鞋出来，头发上还有水汽。他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靠着门框站着。</p>
<p>“嗯。”</p>
<p>“……嗯。”</p>
<p>“还行。”</p>
<p>“没什么特别的。”</p>
<p>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大了，斯夫听见一个“回答”，后面是“什么”。</p>
<p>“就是没什么特别的。”一鸣把手机往斯夫手里一塞，“你问他，他知道我最后一题。”</p>
<p>他回房间了。</p>
<p>斯夫把手机贴回耳朵：“喂。”</p>
<p>“他说他数学最后一题写了个‘解’。”</p>
<p>“他也这么跟我说的。”</p>
<p>“那他挺一致的。”方宁在那头笑了一下，有机器的声音，隔着很远。“你呢？今天怎么样？”</p>
<p>“上班，开会，买牛奶。”</p>
<p>“哦。”</p>
<p>“你呢？”</p>
<p>“灌瓶，装箱。一个箱子封了三次。”</p>
<p>“怎么封三次？”</p>
<p>“第一次封反了，第二次封歪了。”</p>
<p>“第三次呢？”</p>
<p>“第三次封好了。”</p>
<p>“那就行。”</p>
<p>“行什么行，累死了。”她说，“我去排班了，你早点睡。”</p>
<p>“好。”</p>
<p>“关灯。”</p>
<p>“知道。”</p>
<p>电话挂了。他看着手机的黑屏，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湿着，在裤子上擦了擦。</p>
<hr>
<p>十点，擦完桌子，他在餐桌角上坐下。</p>
<p>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合着放在那里，圆珠笔压着。最后一页是一月五日，葱油面。葱切匀。后面空着。</p>
<p>他翻开，笔拿在手里，写下日期。</p>
<p>一月十四日，</p>
<p>逗号后面的字还没有想。今天有什么？他从头往后数：包子，皮厚。投影仪，三根线。红薯，一车人在闻。冬瓜，蛋老了。每一样都很小，数到蛋老了，再往后就没有了。</p>
<p>他把笔尖搁在逗号后面，墨洇出一个小点。</p>
<p>椅子很软，他用左手撑住额头，想着歇一下再写。肩膀往下沉。眼皮上面压着餐厅的灯，亮得有点吵，他闭上眼睛，亮就变成了红色的，暖的。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声。</p>
<p>他的右手往下滑，笔在纸上拖出一条细线。</p>
<p>有拖鞋声。</p>
<p>从走廊那头过来，很轻，停在他旁边。有人站着，没有出声。冰箱门拉开，一道凉气过去，又被关上，咔，这一次关得很严。</p>
<p>脚步回来，站了一会儿。</p>
<p>开关啪地响了一下。眼皮外面那层红暗下去了。</p>
<p>拖鞋声走远，走廊那头有一扇门轻轻合上。</p>
<h2 id="第23章月台">第23章《月台》</h2>
<p>四点整，司马斯夫站在虹桥火车站的南出站口1，仰头看屏幕。</p>
<p>屏幕上滚着一排字：G988/G985次，青岛站始发，上海虹桥16:10到，晚点八分钟。下一行标着：南出站口3。</p>
<p>他看了三遍。南出站口1靠近出租车候车处，南出站口3在到达层另一头。方宁拖着箱子，肯定往近的走。他在心里算了一遍，算得很清楚：她从南出站口3出来看不见人，会自己往这边过来，他站在这里，谁也不用多走路。</p>
<p>于是他没动。</p>
<p>春运才开了几天，人已经多得转不开身。一个小孩骑在行李箱上被人拖着走，两个老头为一辆手推车较着劲。栏杆后面，穿制服的姑娘举着喇叭，一遍一遍地喊：“接站的往后退，往后退。”</p>
<p>斯夫往后退了半步，问她：“能进站台接吗？”</p>
<p>“站台不让进。”</p>
<p>“那怎么知道她下没下车？”</p>
<p>“出来就知道了。”姑娘拿喇叭指了指屏幕，“南边三号。”</p>
<p>“我知道，我——”</p>
<p>她已经转身去喊别人了。</p>
<p>斯夫从外套里侧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背面朝外。那是一张配送单，他早上在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方宁。写得太大，第二个字压着第一个字的尾巴。写完觉得像去接一个客户，又不好意思扔，就揣着来了。</p>
<p>手机响了。</p>
<p>“你在哪儿？”</p>
<p>“出站口。”</p>
<p>“几号？”</p>
<p>“……南边一号。”</p>
<p>“我在南边三号。”</p>
<p>“屏幕上写的三号。”</p>
<p>“我知道，我就是从三号出来的。你站一号干什么？”</p>
<p>“这里近。”</p>
<p>“近什么？”</p>
<p>“近出租车。”</p>
<p>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有轮子在地砖上滚，滚得很响。</p>
<p>“斯夫。”</p>
<p>“嗯。”</p>
<p>“你拿牌子了吗？”</p>
<p>“拿了。”</p>
<p>“举高点。”</p>
<p>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纸软，往一边耷拉，他又往上举了举。</p>
<p>人缝里先过来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到眉毛。接着是一件没见过的黑色长羽绒服，到小腿。接着是一只箱子，不是推着，也不是拖着，是被人弯着腰、一路斜着拽过来的。</p>
<p>方宁在他面前站住了。她看了看牌子，伸手把纸翻过来。</p>
<p>另一面印着一排配送明细，最下面是收货人签字栏。</p>
<p>“你拿工作的东西来接我。”</p>
<p>“手边只有这个。”</p>
<p>“我先看见的是你的头，”方宁说，“纸是后看见的。”</p>
<p>斯夫伸手去接箱子，握住拉杆。拉杆只出来两节，最上面一节缩在里面，不肯动。</p>
<p>“没找人修？”</p>
<p>“青岛的人说这个不叫修，叫换。”</p>
<p>“换了吗？”</p>
<p>“它只认第二节，”方宁说，“我弯着腰拖就行了。”</p>
<p>他低头看，箱角磨白了一圈，不知在哪里磕的。她肩上的帆布袋把半边身子拽歪了。</p>
<p>她把袋子交过来，右手缩进袖口。他看见手背上有一道细口子，贴着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他没问，她也没说。</p>
<hr>
<p>排到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
<p>“冷不冷？”斯夫问。</p>
<p>“青岛零下三，风大，吹得人站不住。这边呢？”</p>
<p>“六度，潮。”</p>
<p>“潮。”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吸了一口气，“是潮。”</p>
<p>“车上吃了没？”</p>
<p>“盒饭。”</p>
<p>“头一个礼拜在挂面厂，我帮着分面条。”方宁说，“人家一把抓过去，分量都差不多。我抓了半天，一盘轻一盘重。”</p>
<p>“后来呢？”</p>
<p>“师傅让我坐旁边贴标签。贴了一下午，指头上全是胶。”</p>
<p>司机问去哪儿，斯夫说兴隆路，到了他指。</p>
<p>“导航说走后河街近。”司机已经打了转向灯。</p>
<p>“封了。”</p>
<p>“封了。”</p>
<p>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得一模一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p>
<p>“导航没说封了啊。”</p>
<p>“它不知道，”方宁说，“去年十月就封了。”</p>
<p>“走兴隆路。”</p>
<p>“过永安桥。”</p>
<p>司机说了声“行”，把转向灯打回去。</p>
<p>车下了高架。兴隆路的梧桐叶子掉光了，枝子在路灯底下黑黑地交着。</p>
<p>车在巷口停下。斯夫付了钱，把袋子还给她，绕到后面把箱子提出来。</p>
<p>楼道里二楼的声控灯不亮。方宁在黑里站住了。</p>
<p>“还没修？”</p>
<p>“物业说下礼拜。”</p>
<p>“我走之前他就说下礼拜。”</p>
<p>斯夫把箱子整个提起来，一次迈两级。</p>
<p>“我自己能提。”</p>
<p>“你拎袋子。”</p>
<p>到三楼他就喘得说不出话了。</p>
<hr>
<p>钥匙还没掏出来，五楼的门就从里面开了。</p>
<p>一鸣站在门里，穿着睡裤和一件起了球的卫衣，手里捏着半个橘子，头发翘着一撮。</p>
<p>“哦，”他说，“回来了。”</p>
<p>“嗯。”</p>
<p>“我饿了。”</p>
<p>“寒假作业写了没有？”方宁一边换鞋一边问。</p>
<p>“写了。”</p>
<p>“多少？”</p>
<p>“三页。”</p>
<p>方宁往餐桌那边看。桌上摊着一张卷子，最上面写着名字和日期。</p>
<p>“这是三页？”</p>
<p>“看了三页。”</p>
<p>斯夫把箱子放在玄关，笑出了声。一鸣看了他一眼，把橘子塞进嘴里。</p>
<p>方宁没换拖鞋，直接进了厨房，打开冰箱。</p>
<p>冰箱的灯照在她脸上，她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p>
<p>她先看了一眼门上，青团磁贴还压着那张清单。</p>
<p>方宁从上层拿出一盒牛奶，翻过来对着灯。</p>
<p>“二十六号。”</p>
<p>“我备忘录里写了牛奶。”斯夫说。</p>
<p>“你写的是买，”一鸣靠在门框上，“没写喝。”</p>
<p>“买了就是要喝。”</p>
<p>“你也没写提醒我喝。”</p>
<p>方宁把牛奶放到台面上，换了一只手，又从蔬菜格里拽出一样东西。是葱。一捆，用橡皮筋勒着，绿的一头顶着格子盖，白的一头垂着须。</p>
<p>“这是什么？”</p>
<p>“葱。”斯夫说。</p>
<p>“清单上写的是？”</p>
<p>“一把。”</p>
<p>“这是一把？”</p>
<p>“我按图买的。”斯夫举起右手，五指拢成一个圈，“就这么大。”</p>
<p>“图上是我的手。”</p>
<p>“我拿你的手比，”斯夫说，“你不在。”</p>
<p>厨房里静了一下。</p>
<p>“他在菜场里比了三回，”一鸣说，“摊主以为他在打招呼。”</p>
<p>方宁低头看那捆葱，又看他的手。“你的手比我的大。”</p>
<p>方宁把那捆葱放到一边，关上蔬菜格，拉开冷冻层。抽屉里只有一小袋饺子，霜结得厚，白白的一层。她拿出来，用指头抹了抹袋子，翻过去看日期，又翻回来。“今天煮。”她说。</p>
<p>“饺子配什么？”斯夫问。</p>
<p>“随便。”</p>
<p>“洗碗！”</p>
<p>两个人同时喊出来，一个在灶台边，一个在门框上。方宁愣住了。</p>
<p>“我刚下车。”</p>
<p>“规定上没写刚下车。”一鸣说。</p>
<p>“规定是我定的。”</p>
<p>“所以才要你先洗。”</p>
<p>方宁看着他，又看着斯夫。斯夫把双手背到身后，看天花板。</p>
<hr>
<p>方宁煮饺子，白汽从锅沿冒出来，罩住她半张脸。斯夫站在案板前切葱。一把葱太大，他分成两半，一半放回去，一半横着摆好。</p>
<p>一鸣去开碗柜，拿出三只碗，并排摆在台面上。</p>
<p>饺子破了三个。皮冻硬了，粘在锅底，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个洞。</p>
<p>“破的给爸。”一鸣说。</p>
<p>“凭什么？”</p>
<p>“你切葱慢。”</p>
<p>三个人在桌边坐下。</p>
<p>斯夫的右手往裤兜那边去了一半，停住，拐了个弯拿起筷子。</p>
<p>方宁夹起一个破了的饺子，放进他碗里。</p>
<p>“吃。”</p>
<p>斯夫低头吃了。皮硬，馅咸。</p>
<p>“怎么样？”方宁问。</p>
<p>“皮硬了。”</p>
<p>“冻久了。”</p>
<p>“馅，”他嚼了嚼，“是你包的那个味。”</p>
<p>“废话，我包的。”</p>
<p>吃完，一鸣回了房间。方宁把三只碗摞起来，端去水池，拧开水龙头。斯夫站起来要去接，她拿胳膊肘把他顶开了。</p>
<p>“规定是我定的。”</p>
<p>他只好拿起抹布站在旁边，等碗。</p>
<h2 id="第24章记到这里">第24章《记到这里》</h2>
<p>水池里的水不肯走。</p>
<p>方宁用一根筷子在漩涡口捅了两下，水面浮上来几粒黑的，晃一晃，又沉下去。</p>
<p>“芝麻。”</p>
<p>“什么芝麻？”司马斯夫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p>
<p>“汤圆的。昨天晚上的汤，谁倒的？”</p>
<p>冰箱嗡嗡地响。一鸣背对着她，一只手伸进冷藏室里摸牛奶。</p>
<p>“汤也是水。”</p>
<p>“水是水，芝麻是芝麻。”</p>
<p>“那是它们自己要混在一起的。”</p>
<p>“你倒的时候，没看见底下沉着东西？”</p>
<p>“我倒的时候它是汤。”</p>
<p>斯夫把茶杯放到台面上。“你妈的意思是，以后汤倒马桶。”</p>
<p>“马桶也会堵。”</p>
<p>“你怎么知道？”</p>
<p>“拿了牛奶就出去，”方宁说，“门带上。”</p>
<p>一鸣拿着牛奶盒出去了。冰箱门停在半开的地方，三秒以后，嘀——嘀——嘀地叫起来。斯夫走过去，拿肩膀把它顶上。</p>
<p>他从储藏间翻出搋子，对着水池压了十几下。水面一鼓一鼓，芝麻在里面转圈，转完还在原来的地方。</p>
<p>“烧壶开水倒下去。”</p>
<p>“芝麻遇热更黏。”</p>
<p>“你怎么知道？”</p>
<p>“网上写的。”</p>
<p>“网上还写过瓜脐大的甜。”</p>
<p>斯夫把水壶放回去了。</p>
<p>“叫人吧，”方宁说，“年里的油也都在下面，不光是芝麻。”</p>
<p>“号码有。上次那个师傅，我记在本子上了。”</p>
<p>“哪个本子？”</p>
<p>“绿的。”</p>
<p>方宁擦着手想了想。“电视柜。大扫除的时候我收回去了，最底下那层，保修卡压着。”</p>
<p>“你放哪儿了？”</p>
<p>“原来那儿。”</p>
<p>“你怎么知道原来那儿？”</p>
<p>“我什么时候乱放过东西。”</p>
<p>电视柜上还摆着过年剩下的东西：一盘橘子，半盒糖，一盆水仙开败了，叶子长得比花还高。柜子最底下那层，说明书一叠一叠码着，边角对齐。斯夫把它们搬到地板上，保修卡下面压着那本绿的。松紧带扣着，他从来不扣。</p>
<p>第一页是前年供应商大会上记的几个报价，数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了。第二页，一个电话号码，旁边写着“通下水道”，号码上压着一圈茶杯底的印子，是哪年的茶，他不记得。</p>
<p>他拿手机拨过去。那边很吵，像在菜场。</p>
<p>“喂？”</p>
<p>“通下水道的吗？”</p>
<p>“哪里？”</p>
<p>“小区南门里面，五楼，水池。”</p>
<p>“堵什么？”</p>
<p>“……汤圆。”</p>
<p>“礼拜天，加三十。”</p>
<p>“行。”</p>
<p>“两点到四点之间过去。”</p>
<p>“两点到四点之间是几点？”</p>
<p>“到了就是。”</p>
<p>“那你到了——”</p>
<p>“到了我打你电话。”</p>
<p>挂断。方宁在厨房里问：“怎么说？”</p>
<p>“两点到四点之间。”</p>
<p>“之间是几点？”</p>
<p>“到了就是。”</p>
<p>“那中午吃什么？”</p>
<p>“随便。”</p>
<p>水龙头关了。方宁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那根筷子。</p>
<p>“随便是什么？”</p>
<p>斯夫张着嘴，一时没想出来。</p>
<p>“汤圆，”一鸣在房间里说，“冰箱里还有半袋。”</p>
<p>“不要汤圆！”</p>
<p>斯夫和方宁同时喊出来。一鸣的房间里传出一声笑。</p>
<p>“面，”方宁说，“你切葱。”</p>
<p>“葱油面？”</p>
<p>“葱你切。”</p>
<p>“切匀。”</p>
<p>“切匀。”</p>
<hr>
<p>斯夫蹲得腿麻了，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沙发，本子还在手里。阳光从阳台门斜进来，已经照到了电视柜脚下。楼下有人在放最后几个炮仗，一声，隔很久，又一声。</p>
<p>他往后翻。</p>
<p>第三页，最上面一行有日期，后面跟着一句短话。底下压着五道横线，一道压一道，压得重。他把页子翻到背面，用拇指摸了摸，纸背是凸的。</p>
<p>他没有念那句话，翻过去了。</p>
<p>四月那几页字多。有的一天写三条，字小，靠得紧，像怕后面不够用。</p>
<p>四月十日，晚饭：青菜，红烧豆腐，米饭。</p>
<p>四月十一日，同上。</p>
<p>四月十二日，同上，青菜换成菠菜。</p>
<p>四月十三日，同上。</p>
<p>他笑出了声。</p>
<p>“笑什么？”</p>
<p>一鸣站在沙发后面，仰着头喝牛奶，从盒子上缘看他。</p>
<p>“没什么。”</p>
<p>“又写检讨？”</p>
<p>“看。”</p>
<p>“看谁的？”</p>
<p>“我的。”</p>
<p>一鸣绕过沙发，弯腰看那一页。“怎么全是豆腐？”</p>
<p>“四月的豆腐。”</p>
<p>“我吃了吗？”</p>
<p>“你吃了。”</p>
<p>“我不记得。”</p>
<p>“我也不记得。这儿写着。”</p>
<p>一鸣的手指点着下面一行：</p>
<p>四月十四日，一鸣今天说了一句好笑的话。记到这里，开饭。</p>
<p>“哪句？”</p>
<p>“不知道。没写。”</p>
<p>“没写你记什么？”</p>
<p>“开饭了。”</p>
<p>一鸣直起腰，想了一会儿。“去年四月？”</p>
<p>“嗯。”</p>
<p>“我不记得。”</p>
<p>“我也不记得。”</p>
<p>“那应该不好笑。”</p>
<p>他把空牛奶盒放在沙发扶手上，回房间去了。</p>
<p>五月只有半页，越写越短，最后一条换了一支笔，笔画细得像另一个人写的。六月两条：</p>
<p>六月十八日，西瓜，七斤九，不甜。盐，没结论。</p>
<p>六月二十七日，订金二百，不退。</p>
<p>第二条他看了两遍，嘶了一声，替那二百块疼。</p>
<p>往后翻。他以为翻过了一页，翻回来看，没有。六月二十七日的下一行，已经是九月。</p>
<p>他用拇指在两行中间压了一下，接着往下翻。</p>
<p>九月八日，课表每格都打了勾。我没碰他的书桌。</p>
<p>十月十二日，后河街封了。23路坐过站，走回去十二分钟。</p>
<p>十月二十四日，面坨了，汤咸。</p>
<p>十一月一日，我妈在桥头站了四十分钟。</p>
<p>十月二十四日那一行，他的食指在上面点了一下。</p>
<p>十二月的第一条在三号。</p>
<p>十二月三日，方宁走。拉杆只拉得出两节。</p>
<p>后面的字密起来，一天一两条，短短的，像备忘录：谁几点到家，什么菜，哪盏灯亮着。</p>
<p>“坐地上干什么？”</p>
<p>方宁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从走廊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p>
<p>“等。”</p>
<p>“等什么？”</p>
<p>“两点到四点之间。”</p>
<p>她低头看见本子。“还有这个。”</p>
<p>“找号码，翻到别处去了。”</p>
<p>“里面有我吗？”</p>
<p>“有一条。”</p>
<p>斯夫把那一行指给她看。方宁弯着腰，看了一会儿。</p>
<p>“就这？”</p>
<p>“就这。”</p>
<p>“你那天不是还——”</p>
<p>“还什么？”</p>
<p>“……没什么。”她直起身，往一鸣的房间走，走到门口，“拉杆还没修。”</p>
<p>“它只认第二节。”</p>
<p>“这是我的话。”</p>
<p>“我借用。”</p>
<p>她进去了。</p>
<p>最后有字的一页只写了五行：</p>
<p>十二月三十一日，一鸣自己热了牛奶，没洒。</p>
<p>一月二日，巷口的灯亮着。</p>
<p>一月三日，炒蛋盐放两下，一鸣说刚好。</p>
<p>一月五日，葱油面。葱切匀。</p>
<p>一月十四日，</p>
<p>逗号后面是空的，只有一道细线从逗号的尾巴往下拖，拖了一个字那么长，断了。再往后翻，白的，一直白到封底。</p>
<p>笔在餐桌的笔筒里，离他八步远。他坐着没动。</p>
<p>手机在地板上震起来，屏幕上一个字：妈。</p>
<p>“斯夫，你在干什么？”</p>
<p>“坐着。”</p>
<p>“大礼拜天坐着干什么？”</p>
<p>“等人来通水池。”</p>
<p>“怎么堵的？”</p>
<p>“汤圆。”</p>
<p>“汤圆的汤不能倒。我跟你说过。”</p>
<p>“你没跟我说过。”</p>
<p>“我没跟你说过？那我跟你爸说过。”</p>
<p>电话那头有戏曲台的声音，一个旦角在唱，唱得很慢。</p>
<p>“还有，你爸那个水龙头，又滴了。”</p>
<p>“第四个？”</p>
<p>“第四个。我说滴，他说渗。”</p>
<p>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渗是渗，滴是滴！”</p>
<p>“你看他。昨天又去买了一个新的，不锈钢的，六十八。我问他买来干什么，他说备着。”</p>
<p>“备着也行。”</p>
<p>“你也这么说，你们两个一个鼻孔出气。初三你们来半天，饭没吃完就跑了，汤圆一个没吃上。元宵你们来不来？”</p>
<p>“元宵是哪天？”</p>
<p>“礼拜六，二十号。你过的什么年。我包汤圆，黑芝麻的。”</p>
<p>“我问问方宁。”</p>
<p>“又问问。”</p>
<p>“问了就来。”</p>
<p>“你从前说看看，现在说问问，我听着都是不来。”</p>
<p>“问了就来，”斯夫说，“问完我给你打电话。”</p>
<p>“问完是几点？”</p>
<p>“……问完就是。”</p>
<p>“你跟谁学的这一套？”</p>
<p>“通下水道的。”</p>
<p>“什么？”</p>
<p>“没什么。”</p>
<p>“你爸要吃肉的，我不包。肉汤圆像什么话。”</p>
<p>“他要吃就让他吃。”</p>
<p>“肉的！”父亲在远处喊。</p>
<p>“你听，礼拜六啊。”</p>
<p>“我问了就——”</p>
<p>窸窸窣窣一阵，换了一个人在呼吸。</p>
<p>“喂。”</p>
<p>“爸。”</p>
<p>“嗯。”</p>
<p>没有下文。斯夫听见戏曲台的胡琴，和很轻的一声咳。</p>
<p>“水龙头渗了？”</p>
<p>“渗了一点。”</p>
<p>“还是你自己弄？”</p>
<p>“不弄，”父亲说，“等你来。”</p>
<p>斯夫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话。</p>
<p>“十号的我这有。”</p>
<p>“……知道了。”</p>
<p>电话那头一阵响，母亲把话筒抢了回去：“他就这一句，憋了一早上。”</p>
<p>电话断了。</p>
<p>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地板上。</p>
<p>厨房那边，水龙头没拧紧，一滴，隔很久，又一滴，落在满满的水池里。</p>
<p>他把本子合上，松紧带扣好，半蹲着挪到电视柜前，把它放回最底下那层，保修卡压上，说明书一叠一叠码回去，边角对齐。抽屉推到一半卡住了，他往外拉了一寸，重新推，推进去。</p>
<p>手还搭在抽屉的拉手上。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是方宁和一鸣，一个高，一个低，听不清字。</p>
<h1 id="尾声桃花又开了">尾声　桃花又开了</h1>
<p>七点过五分，一鸣坐在餐桌前吃蛋。校服外套的袖口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他吃两口，往下拽一拽。</p>
<p>桌角摞着一沓卷子，最上面那张只写了名字。斯夫站在灶台边洗锅。锅里刚煎过蛋。</p>
<p>“爸。”</p>
<p>“嗯。”</p>
<p>“垃圾。”</p>
<p>“知道。”</p>
<p>“我妈出门的时候就说了，昨天该倒。”</p>
<p>“我昨天……”</p>
<p>“你昨天说今天。”</p>
<p>斯夫擦干手，去门口把那袋垃圾拎起来。袋口系的是方宁的死结，勒得很紧。</p>
<p>“晚上我有晚自习。”一鸣头也不抬，“豆子他爸顺路带我，不用接。”</p>
<p>“我没说要接。”</p>
<p>“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要说接我。”</p>
<p>“我没有。”</p>
<p>“有。”</p>
<p>斯夫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那你路上……”</p>
<p>“知道了。”</p>
<p>他换了鞋，出门。</p>
<p>二楼的声控灯又坏了，物业说过三回，每回都说下礼拜。他在黑处踩空了半级台阶，一只手扶住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p>
<p>七十五岁那位要是真从三十年后回来，借的就是这副膝盖，大概会有意见。</p>
<p>他扶着墙，接着往下走。</p>
<p>巷口的垃圾桶靠着一棵树。他单手掀开桶盖，把袋子扔进去，松手，盖子“咣”地砸回去。盖面上有几片花瓣被震得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没有抬头。</p>
<p>出了巷口，往右是兴隆路，他每天走的那条。今天围挡又往外挪了一截，把人行道占满了。一个戴黄帽子的人蹲在坑边朝坑里看，另一个站在坑外，也朝坑里看。</p>
<p>斯夫往左。</p>
<p>左边是改造以后才通的沿河新街，他总共走过三四回。路宽，地砖是新的，边上栽的小树都用木棍绑着，一棵挨一棵，像一排被扶着学走路的人。临街的铺面大半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招租”。只有一家新开的水果店亮着灯，老板蹲在门口拆泡沫箱，拆一个，看他一眼。</p>
<p>走到第二个路口，他先听见了声音。</p>
<p>“不用扫！扫什么扫，你告诉我要几个！”</p>
<p>那个嗓门，没法认错。</p>
<p>斯夫站住了。他先笑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收回来，怕旁边拆泡沫箱的人看见。</p>
<p>前面十几步，一扇卷帘门拉到顶，白汽一股一股从里面涌出来，把门口的人罩得模糊。蒸笼摞在门边，还没有从前那么高，只到人的肩膀。墙上贴着一张二维码，二维码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不会扫的，开口说。</p>
<p>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站在柜台前，一脸为难。老板一手夹子，一手掀笼盖，头也不抬：“几个？你说几个！”</p>
<p>“……两个。”</p>
<p>“肉的菜的？”</p>
<p>“肉的。”</p>
<p>“早说嘛。”</p>
<p>斯夫站了一会儿。</p>
<p>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是方宁。</p>
<p>“你到哪儿了？”</p>
<p>“沿河新街。兴隆路又围上了。”</p>
<p>“哪个沿河新街？”</p>
<p>“新的那条。”</p>
<p>“哦。你吃了没？”</p>
<p>“吃了。”</p>
<p>“嗯。”她那边有键盘声，“晚上你顺路买点菜回来。我要加班，一鸣回来晚，给他留一碗。”</p>
<p>“买什么？”</p>
<p>“豆腐，小青菜。别的你看着买。”</p>
<p>“看着买是买什么？”</p>
<p>“买你想吃的。反正今天你做。”</p>
<p>“我做？”</p>
<p>“我加班。”</p>
<p>年轻人拎着纸袋走了。老板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下巴朝这边抬了一下。</p>
<p>手机里，方宁叫了一声：“斯夫？”</p>
<p>“……好。”</p>
<p>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去。老板已经低头夹包子，一个，两个，纸袋抖开装进去，嘴里没停，是在数落另一个人：“这条街上的人，一个个往前凑，不知道排队，跟你们说多少遍了……”</p>
<p>“几个？”他眼睛没抬。</p>
<p>“四个，两个肉的。”</p>
<p>老板把袋口一折，隔着柜台递过来。</p>
<p>斯夫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面空空的，只有两个钻出来的洞。</p>
<p>“招牌呢？”</p>
<p>“做着呢。”</p>
<p>“做多久了？”</p>
<p>“催了催了。”老板已经转向下一个人，“你呢，几个？”</p>
<p>斯夫掏出一张十块的。老板的手在铁盒里扒拉，几个硬币叮叮当当落进他手心。他合上手指。</p>
<p>纸袋烫手。他拎着往前走，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p>
<p>街那头，巷口的那棵桃树站在围挡和一排小树之间，花开得满，粉粉的一大团。一辆送水的三轮车从树下过去，震落了几片。</p>
<p>然后他转回来，拎着包子，继续往站上走。</p>
<hr>
<h1 id="作者自述这本书的来处">作者自述：这本书的来处</h1>
<p>《四季》最初不是一个小说构思。</p>
<p>它来自一个很简单的念头：假如现在的我，其实是三十年后的自己，重新回到了今天呢？</p>
<p>那时我四十五岁。三十年后，七十五岁。</p>
<p>我不知道七十五岁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身体还不错，也许已经有了许多病痛。也许仍然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许连某些曾经非常熟悉的人的声音，都已经记不清了。</p>
<p>但我想，如果真的能够从七十五岁回到四十五岁，应该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p>
<p>哪怕回来以后，什么也不能改变。</p>
<p>我仍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仍然要每天上班，处理各种琐碎的事情。孩子仍然会嫌我啰唆，妻子仍然会因为一些小事和我争执，父母仍然会在电话里问什么时候回家。</p>
<p>那些让我烦恼的事情，不会因为我换了一种目光就消失。</p>
<p>可是，我可能会比从前更愿意经历它们。</p>
<p>这个想法在心里停留了很久。</p>
<p>后来我发现，真正令我在意的，并不是穿越，也不是重新活一次的机会。</p>
<p>而是另一件事：<strong>为什么要等到失去以后，我们才会意识到，曾经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原来如此珍贵？</strong></p>
<hr>
<p>写《四季》之前，我还写过一个故事，叫《花还在》。</p>
<p>故事里，有人整理一个老人留下的日记。许多年前的记录，短得几乎没有内容。今天做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某一天桃花开了。过了一年，又是桃花开了。</p>
<p>这样的记录重复了许多年。</p>
<p>如果只从信息的角度看，它们确实没有多少价值。同一棵树，每年春天开花，似乎没有必要年年记下来。</p>
<p>可是，读着那些日记，我突然觉得难过。</p>
<p>因为每一年的桃花虽然相似，看花的那个人，却又度过了一年。</p>
<p>他也许经历了许多事情，也许只是平平常常地生活。有些年过得好，有些年过得不好。但他仍然在某一天抬起头，看见花开了，于是写了下来。</p>
<p>后来，日记停了。</p>
<p>花却还在。</p>
<p>我写到这里时，自己也受到了触动。</p>
<p>我们习惯用春夏秋冬来理解时间。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冬天过去，又是春天。这样的循环让人觉得，失去的东西总会以某种方式回来。</p>
<p>但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并不是这样。</p>
<p>四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与四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不是同一个春天。</p>
<p>今天坐在餐桌旁的孩子，明年又长大了一岁。父母今天还能够为一件小事争执，明年是不是仍然如此，我们并不知道。甚至今天的自己，到了明年，也已经不再是今天这个人。</p>
<p><strong>我们以为自己拥有无数个春天，其实每一个春天，都是这一生仅有一次的春天。</strong></p>
<p>这句话后来成了《四季》很重要的起点。</p>
<p>我想，与其等到一个人离开以后，再去寻找他留下的那些生活痕迹，为什么不试着写一个仍然身处其中的人？</p>
<p>让他在一切尚未成为回忆的时候，偶尔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p>
<p>于是有了司马斯夫。</p>
<hr>
<p>给主人公取这个名字，也有一点私心。</p>
<p>司马，来自司马迁。</p>
<p>我一直对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表达的写作心愿有所感触。一个人短暂的一生，与他希望留下的文字之间，存在着一种跨越时间的关系。</p>
<p>斯夫，来自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p>
<p>两千多年前，有人站在河边，看见流水不停。</p>
<p>两千多年后，我们仍然站在自己的时间里，看着身边的一切不断改变。</p>
<p>一个名字里，藏着我对两件事情的感受。</p>
<p>时间留不住。</p>
<p>但人总想留下些什么。</p>
<p>不过，我并不希望司马斯夫成为一个哲学家。</p>
<p>我宁愿他是个有些笨拙的普通中年男人。</p>
<p>他在冷链物流公司工作，整天处理配送时间、验收单据和准时率。他相信计划，习惯安排，连陪儿子打篮球，也会先列一张训练表。</p>
<p>他并不缺少爱。</p>
<p>只是他常常不知道怎样把自己的爱，放进别人的生活。</p>
<p>他想陪家人度过周末，却忘了家人也有自己的安排。他想赶上儿子的篮球比赛，却又相信工作上的事情只要再快一点，两边就都来得及。</p>
<p>有些事情，他算得很清楚。</p>
<p>有些事情，等到明白时，已经来不及了。</p>
<p>我没有打算让他在这一年里突然获得什么智慧。</p>
<p>他还是会犯错，会生气，会因为升职落空而失望，会说一些事后想起来不太合适的话。</p>
<p>如果一个人只因为想通了时间的意义，就从此能够妥善处理工作、婚姻、亲子关系和人生中的一切遗憾，那未免太容易了。</p>
<p>生活不是这样。</p>
<p>我们常常知道应该怎样做，却还是做不到。</p>
<p>而有些事情，即使知道了，也已经没有机会重新做一遍。</p>
<hr>
<p>写这本书时，我逐渐发现，最初那个“珍惜眼前”的念头，还不足以支撑整部小说。</p>
<p>因为眼前的人，并不是为了等待我们珍惜才存在的。</p>
<p>方宁有自己的职业理想。</p>
<p>她做了二十年包装设计，想真正走进那些生产东西的地方，看看一瓶酱油、一把挂面、一块糕点是怎样做出来的。</p>
<p>她想离开家八个礼拜，去经历一段属于自己的生活。</p>
<p>司马斯夫不能因为突然意识到与妻子相处的时间很珍贵，就要求妻子把自己的时间交给他。</p>
<p>一鸣也是如此。</p>
<p>十四岁的孩子，有自己的朋友、比赛、秘密，还有不希望父亲看到的样子。</p>
<p>他把赛程表贴在冰箱上，希望父亲看见。</p>
<p>可当父亲偷偷拍下他独自练球的样子时，他又要求父亲删掉。</p>
<p>这两件事并不矛盾。</p>
<p>他希望父亲参与自己的生活，却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全部属于父亲。</p>
<p>写到《不要拍了》这一章时，我才更加明确地意识到：</p>
<p>珍惜一个人，并不意味着有权留住关于他的所有东西。</p>
<p>记录本身也需要边界。</p>
<p>有些瞬间值得保存，有些瞬间则应该只属于那个经历它的人。</p>
<p>即使我们很爱他，也必须承认这一点。</p>
<p>这与我最初写《花还在》时的想法，似乎又向前走了一步。</p>
<p>那时，我更多想到的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生命，怎样才能把他们的经历留下来。</p>
<p>而现在，我开始想到，那些仍然活着的人，首先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p>
<p>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理解，不能仅仅停留在“我终于看见你了”。</p>
<p>还应该包括：我知道，你有一些地方，并不需要被我看见。</p>
<hr>
<p>我年轻时，其实很不喜欢写日记。</p>
<p>那时候觉得，日子过了就是过了。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说过什么话，何必一件件记下来？</p>
<p>而且，我始终认为，人应该向前生活，不必总是回头。</p>
<p>到了今天，我仍然不觉得所有事情都值得记录。</p>
<p>只是开始慢慢理解，那些愿意记日记的人，究竟想留下什么。</p>
<p>人是会遗忘的。</p>
<p>遗忘不仅仅意味着记不起某件事情。</p>
<p>有时候，我们还会忘记当时的自己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会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久久不能平静。</p>
<p>更重要的是，随着年龄增长，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会变化。</p>
<p>今天觉得重要的事情，十年以后可能不再重要。今天无法接受的遗憾，二十年以后或许已经能够平静地谈起。</p>
<p>可是，二十年后的自己，并不能因此取代今天的自己。</p>
<p>他们都是同一个人生命中真实存在过的部分。</p>
<p>我渐渐希望，能够为未来的自己留下一份记忆。</p>
<p>不是一份履历，也不是关于自己取得过什么成绩的总结。</p>
<p>而是让未来那个年老的我，能够重新知道：当年的我曾经怎样生活，怎样思考，爱过什么，害怕过什么，又在哪些事情面前感到过无能为力。</p>
<p>有些文字也许不会有人读。</p>
<p>有些写下来以后，连我自己都未必会再翻开。</p>
<p>但我还是愿意把它们留下。</p>
<p>因为我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忘记什么。</p>
<p>这也是为什么，《四季》里会有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p>
<p>司马斯夫最初想把桃花记下来。</p>
<p>后来，他记了一些很琐碎的东西。今天吃了什么，儿子说了一句话，哪一天的鸡蛋没有煎糊。</p>
<p>有些日子记了很多，有些日子一笔也没有。</p>
<p>他曾经写下：</p>
<p>“四月十四日，一鸣今天说了一句好笑的话。记到这里，开饭。”</p>
<p>一年后，他和儿子都不记得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了。</p>
<p>可那天确实发生过。</p>
<p>也许比记住那句话更重要的是，那时候一家人正等着吃饭。</p>
<p>他合上笔记本，去吃饭了。</p>
<p>我很喜欢这个结局。</p>
<p>它让我意识到，记录并不是生活的替代品。</p>
<p>我们当然可以努力留下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但不能因为害怕遗忘，就把正在发生的生活都变成需要保存的材料。</p>
<p>人终究要在时间里生活，而不只是站在时间之外观察。</p>
<hr>
<p>这本小说没有真正的穿越。</p>
<p>没有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突然出现，告诉四十五岁的自己应该怎样度过余生。</p>
<p>也没有哪一天，司马斯夫突然醒悟，从此成为一个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父亲和更好的儿子。</p>
<p>他只是过了一年。</p>
<p>一年里，母亲仍然唠叨，父亲仍然喜欢自己修东西，妻子有了新的工作经历，儿子渐渐不愿意让父亲干预自己的生活。</p>
<p>后河街封了，早餐店搬走了。</p>
<p>有些事情得到了回应，有些没有。</p>
<p>有些遗憾慢慢淡了，有些则永远留在那里。</p>
<p>我希望它们能够像真实的生活一样，不必事事都有一个结局。</p>
<p>在创作过程中，我也曾反复犹豫，要不要把那些感悟写得更明白一些。</p>
<p>我喜欢含蓄的表达。</p>
<p>喜欢人物没有把话说完，喜欢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动作，喜欢读者在很久以后才突然想起某个细节。</p>
<p>但我也逐渐意识到，过于含蓄，有时会使最初的创作起点随着岁月一起消失。</p>
<p>读者不一定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些。</p>
<p>甚至多年以后的我自己，也未必还记得。</p>
<p>所以，我最终决定把这篇自述留下来。</p>
<p>它并不是小说的答案。</p>
<p>司马斯夫有他自己的生活。读者也完全可以从这个故事里读出与我不同的东西。</p>
<p>我只是希望，将来有人重新打开这本书，包括未来的我自己，能够知道它最初从哪里来。</p>
<p>知道我曾经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突然想到七十五岁的自己。</p>
<p>想到那些仍然活着的亲人、正在长大的孩子、每天经过的街道，以及那些此刻看来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p>
<p>想到它们终有一天会成为过去。</p>
<p>于是决定，写一部关于这些日子的小说。</p>
<hr>
<p>最后还是想说说桃花。</p>
<p>在《花还在》里，桃花又开了，看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p>
<p>而在《四季》里，我让司马斯夫走过一年，重新来到春天。</p>
<p>他没有特意去看桃花。</p>
<p>只是拎着包子走在路上，偶然回头，看了一眼。</p>
<p>然后继续往前走。</p>
<p>我不想在这里为那一眼再作解释。</p>
<p>他还要去上班，晚上还要买菜，家里有人等着吃饭。</p>
<p>明天大概仍然会有各种麻烦。</p>
<p>这就是他的人生。</p>
<p>也是我想写下的东西。</p>
<p>我不知道七十五岁的自己，是否真的会想重新回到今天。</p>
<p>如果有一天，我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偶然翻开《四季》，读到这里，希望还能够记起现在的自己为什么写下这些文字。</p>
<p>希望那时的我，还记得今天的心情。</p>
<p>如果已经忘了，也没有关系。</p>
<p>至少现在，我把它写下来了。</p>
<p><strong>记到这里。</stron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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