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yes"?><rss version="2.0"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channel><title>塞维利亚 on 张刚的写作</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tags/%E5%A1%9E%E7%BB%B4%E5%88%A9%E4%BA%9A/</link><description>Recent content in 塞维利亚 on 张刚的写作</description><generator>Hugo</generator><language>zh-CN</language><lastBuildDate>Mon, 28 Sep 2026 12:34:51 +0800</lastBuildDate><atom:link href="https://blog.unicome.org/tags/%E5%A1%9E%E7%BB%B4%E5%88%A9%E4%BA%9A/index.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item><title>西班牙游记之塞维利亚</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saiweiliya/</link><pubDate>Mon, 28 Sep 2026 12:34:51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saiweiliya/</guid><description>&lt;h2 id="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gt;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lt;/h2&gt;
&lt;h2 id="西班牙游记第五篇"&gt;&lt;strong&gt;西班牙游记第五篇&lt;/strong&gt;&lt;/h2&gt;
&lt;h2 id="背景说明"&gt;&lt;strong&gt;背景说明：&lt;/strong&gt;&lt;/h2&gt;
&lt;blockquote&gt;
&lt;p&gt;塞维利亚在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城中有一条河，顺流往西南去，入大西洋。海船从前可以从河口上行，一直到城边。&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gt;
&lt;p&gt;公元八世纪初，穆斯林军队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塞维利亚此后成为南部的重镇，十二世纪一度是一个王朝在半岛的都城。&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gt;
&lt;p&gt;一二四八年，卡斯蒂利亚军队攻下这座城。宫殿、教堂与街道继续在旧有的城市上生长，留下不同时代的墙、文字与工艺。&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h2 id="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h2>
<h2 id="西班牙游记第五篇"><strong>西班牙游记第五篇</strong></h2>
<h2 id="背景说明"><strong>背景说明：</strong></h2>
<blockquote>
<p>塞维利亚在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城中有一条河，顺流往西南去，入大西洋。海船从前可以从河口上行，一直到城边。</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公元八世纪初，穆斯林军队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塞维利亚此后成为南部的重镇，十二世纪一度是一个王朝在半岛的都城。</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一二四八年，卡斯蒂利亚军队攻下这座城。宫殿、教堂与街道继续在旧有的城市上生长，留下不同时代的墙、文字与工艺。</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一四八五年，龙达在围城中失守。七年后，半岛上最后一个穆斯林王国交出了它的都城格拉纳达。同年春天，两位君主批准了一次往西边去的航行；八月，哥伦布率领三条船从西南海岸的一个小港出海。</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一五〇三年，王室把管理海上往来的机构设在塞维利亚，直到一七一七年迁往加的斯。</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本文写的是二〇二六年八月在这座城里的一天。</p>
</blockquote>
<h2 id="第一幕早饭">第一幕　早饭</h2>
<p>这边的早上比别处晚。十点才出门吃早饭，日头已经照了好一会儿，晒着的路面发白；走进房子的影子里，反倒有点凉。</p>
<p>路上没有什么急事。一栋楼露出来的侧墙没有抹平，赭黄色，树影整个打在上面；墙头探出一大丛三角梅，紫红色，衬着天。过路口的时候，穿白背心、戴白头盔的人骑着青绿色摩托车横过去，声音一下就远了。再往前，纪念像的台阶上坐着两个男人，戴鸭舌帽的那个在看手机，另一个戴着草帽，两人中间放着包和行李。</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iP0bMAAodxV.jpg"></p>
<p>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楼挨得近，街这边全在阴影里，那边全亮着。窄街走完，前面是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不长，两侧是铁的，大圆环连过去，环里能看见对岸。</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tdJbUAAtMUH.jpg"></p>
<p>桥上的人不少。有个女人弯下身对着小孩说话，说完牵起手；另一个推着婴儿车，车把上挂着布袋。有人带着狗走过去，狗在桥面上闻了闻又跟上。</p>
<p>桥这头有一座砖塔，塔不高。塔旁边是黄瓦顶，市场就在下面。</p>
<p>进去以后暗一点，也凉一点。里面是通的，两边摊子和柜台排过去。人不多也不少。摊子早都摆齐了，柜台后面的人已经干了一阵。</p>
<p>头一家挂着火腿。整条的火腿吊成一排，蹄子朝下，切开的那面用纱盖着；旁边挂着几串香肠，深红色，粗细不一样。摊子上方是瓷砖拼的招牌，字嵌在瓷里。一头黑猪的模型吊在正中间，四条腿垂着。</p>
<p>再过去是菜摊。菜按种类装在塑料筐里，斜着码上来。马铃薯、红薯，辣椒是长的绿的，小番茄还连着藤。往外那层是橙子、香蕉、芒果、洋葱、苹果、石榴，还有茴香；切开的瓜摆在最前面，切面朝着人。筐上都插着牌子，写着欧元。筐子当中立着一张告示，请人不要用手挑。有个人还是伸手翻了两下，把上面那只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换了旁边的。</p>
<p>再往里是熟食柜台。玻璃柜里分装好的肉和奶酪分格排着，每格插着黑色小牌。柜台上头挂着一盏暖粉色的灯，照得玻璃柜里的东西比原来的颜色深一点。柜台后面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一直在忙——取东西、称、包起来、递出去，中间抽空拿抹布擦了擦台面。</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x7TboAAF8OC.jpg"></p>
<p>道旁摆着几张小桌。白发老太太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只小杯，还有一小块东西，吃得很慢。旁边那桌是两个年轻人，各自一份，边吃边说话，说到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p>
<p>坐下来吃。东西端上来是热的。吃完，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p>
<p>出来的时候日头更高了。市场旁边就是那条河。</p>
<h2 id="第二幕河">第二幕　河</h2>
<p>市场门口出来就是河堤。堤上有一条路，路边种着树，树底下摆着长椅，椅子上坐着人。</p>
<p>河比想的宽。水是浑的，带点绿，看不出往哪边流；风过来的时候，水面起一层细纹，纹散了又是平的。日头照在上面，亮得看不住，要把眼睛错开才能看那条河。</p>
<p>刚才走过的桥就在旁边。从堤上看，它比在桥上时矮，铁的圆环排着架在水上，环底下的水是暗的。桥上还有人在走，从这头到那头，看不出走得快慢。</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3GBbAAAxz84.jpg"></p>
<p>堤墙是白的，每隔一段砌着一根黄柱子，柱头有小小的圆顶。墙不高，站在墙边往下看，水面离脚下还有一段，墙根那一截被水泡得发暗，颜色和上面不一样。</p>
<p>有条游船从桥底下出来。船是白的，顶是平的，上层坐着人，有的举着手机对着岸，有的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船走得不快，尾巴后面拖出淡淡的水痕，水痕慢慢散开，散到岸边就没有了。船过去以后，水面又平下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7H3bUAAUc7C.jpg"></p>
<p>对岸是一排房子，白的、土黄的、赭色的，挨着排过去，房顶高低不齐。房子底下是石岸，岸边停着几条小船。</p>
<p>顺着河往前走，岸边有很矮的房子，黄瓦顶，连着排过去，屋脊压得很低。河面上有一条小船慢慢过去，只坐着一个人，划几下停一停。再往下游，河那边立着一座玻璃的高楼，玻璃上映着天。从这里看，那栋楼和这排矮房子在同一个方向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9cagAExpFa.jpg"></p>
<p>这条河通到海。往下去一段水路，河口就开在海上；船从海上进来，能一直上到城边，从这里走的船，也是顺着这条水出去的。</p>
<p>路上走过来的人牵着狗，走到长椅那里停下，狗喝了一口水。骑车的人从旁边过去，铃响了一声。有人靠在堤墙上背对着河，只看手机。</p>
<p>再往前，路面宽了起来，树也退开。前面是一片石板铺的台地。</p>
<h2 id="第三幕世界进来以后">第三幕　世界进来以后</h2>
<p>台地是石板铺的，一整片从岸边平平地伸出来，边上没有栏杆。石缝里长出来的草被踩得贴在地上。日头已经高了，白石头亮得有些刺眼，只有靠水那一侧的几棵树在地上留下一条影子。</p>
<p>两个人正从这头往那头走。前面是个穿白裤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东西，两只手都用上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绿上衣的人，隔了几步。他们从树影里出来，走过晒着的那一段，又往另一边的树影里去。</p>
<p>石板朝水那边缓缓斜下去。站住不动才看得出水在低处，石阶一级低于一级，一直排进水里；水面下面还能看见几级，泡得发绿。</p>
<p>从前船就靠在这样的地方。</p>
<p>海在西边，隔着一段水路。船趁涨潮往上走，一直走到城墙底下。河口外面积着沙，吃水深的船过不来，东西便先卸到小船上，再顺着河送到城边。船多的时候，桅杆挤在水面上，对岸的房子要从缝里才能看见。</p>
<p>船靠住，跳板搭上岸，人先下来，然后是东西。</p>
<p>木桶顺着斜板滚下船舷，落在石板上闷响一声，滚开半圈，被人用脚挡住。麻包压着往下卸，绳子在木头上磨出白痕。箱子得两个人一头一个，从跳板上慢慢挪下来，脚踩进石缝里才站得稳。</p>
<p>桶也有漏的。流出来的东西在石板上留下一片黏的，晒过以后发黑，苍蝇落上去，赶起来又落下去。风从水面上来时，闻见的是水和麻绳；风停下来，闻见的就是那些桶。</p>
<p>箱子的侧面用炭写着字，通常两行，一行长，一行短。写字的人在海的另一边，写完便把箱子封上了。这边的人不认那些字，只认那一行短的，因为那是编号。</p>
<p>门口有人拿着本子。箱子过来一只，他就把那行短的抄进去，抄完才许进门。一页写满，换下一页。</p>
<p>旁边有人把箱子放到地上，直起腰换了一次肩，又扛起另一只走开。他一上午都在跳板和仓房之间来回。走过多少趟，他自己不数。也没有人替他数。</p>
<p>仓房的门整天敞着，里面比外面暗。东西先沿墙堆，墙边满了，再往中间堆。</p>
<p>桶里包里的东西，有些这边从前没有过。有一种是甜的，装在桶里，很贵；有一种是红色的粉，用来染布；还有一种果子晒干磨成的粉，吃着辣。</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Eq8aEAESQfr.jpg"></p>
<p>头几回运到的时候，谁也说不准该值多少。东西就卸在石板上，一圈人围过去看，伸手捏一捏又放回去。有人先问了一个价，旁边的人立刻跟着问，声音一下高上去。后来价钱定下来了。再后来就不算贵了。再往后，围过去看的人也没有了。</p>
<p>跟船下来的人说着不同的话。两个人站在岸边，一个说得很快，另一个只听懂几个词，便伸手指指那只箱子，又指指自己。事情后来也办成了。</p>
<p>东西从岸边进了城，进了铺子，进了人家。再有人问起，已经没有人回答得出它们是从哪一只箱子里出来的。</p>
<p>起初，这条河上的船并不往西边去。往西走，是后来的事。</p>
<p>那一年年初，格拉纳达交出了都城。到了春天，两位君主批准了一次往西去的航行。八月，三条船从西南海岸的一个小港出发。那个港不在这条河上。</p>
<p>东西是后来才到这条河上来的。此后很长的年月里，跳板还是那样搭，桶还是那样滚下来，门口的人还是把箱子侧面那行短的抄一遍。</p>
<p>海那边的消息传回来要很久。有时候先到的只有一句话，说某一条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什么地方。有人站在水边看，看一阵走开，过一阵又回来。有的船后来进来了。有的船一直没有。</p>
<p>再往后，船造得比从前大，河底的沙也在往上长。能上来的船越来越少，停船的地方一直往下游去。河的这一段便慢慢闲了下来。</p>
<p>台地上，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另一头。抱着东西的女人把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穿绿上衣的人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下石板，进了树影里。</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JVebwAAQWpF.jpg"></p>
<h2 id="第四幕王宫里的水">第四幕　王宫里的水</h2>
<p>下午两点，红墙晒了一上午，砖缝里的颜色比早上深。门洞上面嵌着一方瓷砖画，一只狮子立在里面。门里是一进不大的院子，几个人贴着墙站在阴影里等着进去，一个戴白帽的女孩低头看手机。站到廊子底下，汗一下就干了，胳膊上反倒有点凉。</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Njfa8AAsEgN.jpg"></p>
<p>进去以后，光一下分成两半。院子中间是一条长水池，两边各下沉了一块园子，橘树种在低处，枝叶刚好齐着地面。池水很静，把对面的拱廊整个倒过来收在里面，连柱子上那些细密的花纹也收进去，只是被水面拉长了一点。廊子那一侧全在阴影里，另一侧的地砖被晒得发白，几个人从亮处快步穿过去，走到廊下才停住。</p>
<p>下面一层是尖尖的拱，拱与拱之间的石膏满满地雕着，密到看不出哪里是底。上面一层却换了样子，圆柱、平栏杆、方正的窗，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同一个时候做的。有人举着手机对准水面，等水纹平下去，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p>
<p>往里走，屋子接着屋子。墙脚一截是瓷砖，白、黑、绿、蓝切成很小的块，拼成成排的星；再往上是石膏，花纹叠得很厚，凸起的地方亮，凹进去的地方留着暗。头顶是深色的木头，拼成方井，每一格里又收着一朵花。窗子开得高，光进来是一条，落在地上就那么一块。</p>
<p>有一间屋子的白墙底下摆着四只大陶瓮，齐胸高，带着盖，架在铁架子上。地上是它们的影子，四个挨着，边缘很清楚。</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UcwbAAAZyrz.jpg"></p>
<p>再往里的那一间，仰起脸是一整片金色。</p>
<p>顶从四面收上去，收成半个球，上面全是交错的线，叠着压过去，交叉的地方结出星，星心是金的。再往下，金色的钟乳层叠着垂下来，接到两排拱廊上；拱廊底下画着戴王冠的人，绕成一圈，挨着坐过去。</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Y0iaUAA0QcN.jpg"></p>
<p>这座宫是一三六〇年代盖的。下令的是一位基督教国王。那时南边还有一个穆斯林王国。他把宫盖在旧宫的原址上，请来的工匠有的从托莱多来，有的从南边来，有的就是本地的。城在一二四八年已经换了主人，旧宫没有拆；这位国王动工以前，也住在留下来的屋子里。</p>
<p>而墙上到处是字。</p>
<p>铭文横着绕过去，绕完又起新的；在这个院子里有，在里面那间屋子里也有；石膏上刻着，木头上也刻着。字是阿拉伯文，笔画绕在一起，绕出叶子和格子的形状，好看得像花纹。</p>
<p>其中一条的意思是：</p>
<p><em><strong>&ldquo;除了上帝，别无胜利者。&rdquo;</strong></em></p>
<p>那是南边那个王国的话。</p>
<p>而在同一条铭文带里，隔开几步，石膏上嵌着两个金色的圆徽，里面是立起来的狮子，和三塔的城堡，鎏金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白。圆徽四周仍是那圈阿拉伯文。</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dlhbsAAurYL.jpg"></p>
<p>同一批字里，还有些地方称这位国王为苏丹。</p>
<p>有人在那一条字前面停下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往前走了。</p>
<p>中间这两块下沉的园子，有几百年不在地面上。</p>
<p>宫盖好以后不久，那位国王于一三六九年遇害。园子随后被填平，上面铺成和四周一样高的地面。此后几百年，在院子里走过的人，脚下就是那两块园子。后来长水池和花圃重新露出来，比周围低了一米；下去的地方砌着台阶，橘树长在低处。</p>
<p>池边有人蹲下去，把手机贴近水面；旁边的人先站起来，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等她。廊下比外面暗，走到窄处便要停一下，让对面的人先过去。也有人不走了，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把腿伸出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jHKaUAAur66.jpg"></p>
<p>走到廊子尽头才听见，池子那一头有一个水口。</p>
<p>水一直在响。</p>
<h2 id="第五幕一个房间向远方打开">第五幕　一个房间向远方打开</h2>
<p>从院子里进来，水声落在后面，进门几步就听不见了。</p>
<p>这是一间不大的厅。地上铺方砖，墙下半截是瓷，上半截白着；顶是木的，分成格子。窗开得高，光从上面斜下来一条，落在地上，那一块砖比别处亮。屋子当中摆着一张长桌，桌面很旧，边上磨圆了。靠墙立着几只柜子。</p>
<p>门朝院子那边开着。今天走过这里的人，多半从这头进来，绕着桌子走半圈，从那头出去。有人在门口停下，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同伴已经先走了，他便跟上去。也有人只在门槛上站着，探头看一眼里面，没有进来。</p>
<p>一五〇三年，王室在塞维利亚设立了管理海那边往来的机构。没过多久，它搬进这一片宫室。后来添过屋子，也拆过屋子。到一七一七年，整个机构迁往加的斯。</p>
<p>船要许可才能走，船上装了什么要登记，回来以后要点，要收税，要记账。想去那边的人先到这里，报上名字，说清做什么，等着批。</p>
<p>这些事得有地方办。地方就是这里。</p>
<p>眼前这间厅，是其中留下来的一间。</p>
<p>桌上摊着纸。有人写完一行，停下笔等墨干；另一份文书已经卷起来，用绳捆住，收进柜里。算账的人核到一张单子，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p>
<p>墙上挂着一幅画。</p>
<p>画上是圣母，站着，把斗篷张开。斗篷底下站着一些人，挨着排成一列，脸都朝着上面。再往下是海，海是暗的，几条船浮在上面，帆张着。</p>
<p>到远方去的人，求的是平安回来。</p>
<p>画底下那些人里，除了西班牙人，还有从别处来的人。</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plXacAA5DNB.jpg"></p>
<p>这幅画作于一五三一至一五三六年。</p>
<p>哥伦布于一五〇六年去世。</p>
<p>这里开始管这些事的时候，墙上还没有这幅画。</p>
<p>他还在海那边。</p>
<h2 id="第六幕四王国铜像">第六幕　四王国铜像</h2>
<p>从屋子里出来，穿过院子。门外停着一排马车等客，黑色车身，黄色轮子。车夫坐在车辕上看手机，马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大教堂就在不远处。</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uu1aAAAVoc1.jpg"></p>
<p>日头还很足，进门以后先是一段暗。眼睛要过一阵才用得上；等用得上了，先看见的是高——柱子一直上去，到很上面才分开，撑住顶。石头是凉的。脚步一进来就变轻了，说话的人也把声音压下去，声音散到上面去，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那一句。</p>
<p>里面走的人不少，走得都慢。到窄的地方两边都要站一下，让对面的先过去。有人在一根柱子底下站住往上看，有人举着手机往上照，照出来的多半是黑的。边上摆着几排椅子，坐着几个人，不看什么，只是坐着。侧面一间小堂里点着一排蜡烛，光是矮的，只照到底下那一截墙；有个人在栏杆外面站了一会儿，投了钱，取一支点上插进去，回头走了。</p>
<p>往里走到中间，有一面墙整个是金的。它上下分成许多格，格子里都是人形，人挨着人，一格里的人还没有看清，眼睛已经被上一格接了过去；从地面数上去，要仰着头才看得完，最上面那几格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里面暗，金子并不发亮，只是沉着。这面墙做了八十多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zPOaQAAIPvr.jpg"></p>
<p>从那面墙前面绕过去，人少了一些。墙边一路是小堂，隔着铁栅往里看，里面都是暗的，看得清的只有靠外那一点。</p>
<p>南边那一侧横过来一条厅。上面的拱顶被照成暖金色，肋线和石面都亮着；底下是暗的，柱身、铁栏，都留在暗里。</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4P8aIAEF8J6.jpg"></p>
<p>厅里立着四个铜人，抬着一口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杆压在肩上，那口棺被举在肩的高度，一直举着。四个人是四个王国的样子，罩衣上有城堡，有狮子，鎏金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铜。棺是暗的，侧面一道金色的装饰带。棺底下是空的，离地面还有一段。光没有落到它身上，金只在那四件罩衣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90FbsAAfyUl.jpg"></p>
<p>棺里是哥伦布。</p>
<p>一五〇〇年，王室派了另一个人去那座岛。那个人到了以后，先后把他和两个弟弟抓起来。哥伦布戴着镣铐上了船，两个弟弟也被押回西班牙。他的头衔后来还给了他，位子没有。</p>
<p>后来他又往海那边去了一次。回来不到两年，他去世了。</p>
<p>那是在另一座城。</p>
<p>他留下过话，说要葬在海那边。</p>
<p>他先被葬在那座城里。三年后，儿子命人将他的遗骨迁到塞维利亚的一座修道院。</p>
<p>又过了许多年，儿媳获准把父子二人的遗骨一同送往海那边。那次启程的年份，留下了几种说法。后来，他们被安放在圣多明各的大教堂里。</p>
<p>每一次迁葬，装着遗骨的箱子都要封好，外面写上字，再搬上船。船走过一段海路，到了另一头，箱子又被搬下来。</p>
<p>圣多明各不再归西班牙，他被移到哈瓦那。古巴不再归西班牙，他被运回塞维利亚。</p>
<p>眼前这座纪念物也一同回来。它原本是为哈瓦那的大教堂做的。</p>
<p>今天它整个被架子围着，顶上也是。金属立杆，交叉的拉杆，几道钢丝。正面架着一台摄像机，装在三脚架上，对着那口棺，旁边没有人。外面一圈立柱拉着绳，黑色的底座上有一小块牌子。绳子外面站着两个人，穿蓝上衣的男人，和穿花裙、背着棕色包的女人。两个人都仰着头。</p>
<p>基座的石面上刻着一行字。</p>
<p>棺里，只有他的一部分。</p>
<p>那行字的意思，是**“寄存”**。</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Da9b0AAPREu.jpg"></p>
<h2 id="第七幕广场">第七幕　广场</h2>
<p>从教堂出来，太阳已经偏得很低，天还很亮。街上比下午热闹，店门口摆出了桌子，有人端着杯子站在门边说话。走过几条街，房子退开，路两侧成了树，树底下的空气凉些。再往前，树也退开了。</p>
<p>前面是很大的一片空地，半圆的。楼从这头绕到那头，中间最高，两端各立着一座塔，塔比楼高出许多。楼是红砖的，砖上嵌着彩瓷，蓝、黄、白，拼成花样。栏杆是铁的，隔一截贴上瓷。柱廊底下的顶是木的，分成方格，格子里也画着东西，走在下面要仰着头才看得见。</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I4BbAAAl4O9.jpg"></p>
<p>楼前面横着一道水，顺着半圆绕了整圈。水面上有几只小船，人自己划，划得东倒西歪，有一只在桥洞底下卡了半天才出来。水上一共四座桥，桥面比路窄，桥两侧的栏杆上贴满了瓷。这四座桥各代表西班牙从前的一个王国。</p>
<p>空地正中是一座喷泉，水柱不高，落下来的声音一直有。喷泉的石沿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的举着手机对着那圈楼，有的在说话，说着笑起来，并没有看那边的光。稍远处站着穿深色裙子的女人，一直朝那半边看，没有坐下，也没有拿出手机。</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NkwaEAEc0SU.jpg"></p>
<p>地面是黑白两色的卵石拼的，拼出成排的花样，走在上面比石板软一点。</p>
<p>沿着楼底下的墙根，每隔一段凹进去，里面是座位，瓷贴到顶，上面画着西班牙的一个省——地图、场面，还有那个省的名字。座位顺着墙根绕过去，一直绕到那头。有人慢慢走着看名字，走到某处停下来，站进去让同伴拍照。也有人就坐在里面吃东西，不看墙上画的是哪里。</p>
<p>太阳在西边那头，光斜着过来，只照到弧形的半边。被照到的砖是暖橙色，没被照到的那半边是灰的，两边之间的界线正在慢慢往前挪。挪得很慢，站着看不出来；坐下歇一会儿再看，界线已经过了一座桥。</p>
<p>靠弧形那侧的台阶上，两个人在唱歌。年纪大点的站着拿手机录像，另一个年轻的坐在小凳上，弹着搬得动的键盘。地上放着一个背包，还有一瓶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R-LbAAIcuZO.jpg"></p>
<p>中央那座塔顶上挂着一面旗，被风带着，慢慢转了个方向。</p>
<p>这圈楼是为一次博览会造的，办在一九二九年，为的是跟海那边那些从前归西班牙的地方走近一些。楼是那几年新盖的，砖和瓷都用的是本地的做法。</p>
<p>界线还在往前走。太阳还高着一点，真要落下去还得等很久。歌一支唱完，隔一会儿又起一支。</p>
<h2 id="第八幕夕阳还在照">第八幕　夕阳还在照</h2>
<p>墙上的光在往上收。先前照满整面，后来只剩上半截，再后来只剩最上面一条边，和塔顶那一段。砖的颜色比白天沉。柱廊底下已经全暗了，木顶上那些方格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深色。</p>
<p>水面上的船先后回来。划船的人把桨交给岸上的人，一只手扶着石沿站起来，船晃了一下。船拴在一处，挨在一起，还在轻轻碰。</p>
<p>已经有人往外走了，从桥上过去，穿过楼底下那道阴影，再出来时只剩一个背影。</p>
<p>石沿上的人也站起来了。有人拍了拍裤子后头，有人把手机塞进口袋，一个人把水瓶最后喝完，捏扁了拿在手上。有一对人还站在原地对着楼那边拍，拍完看一眼，又拍了一张。</p>
<p>也有人不动，坐着，两只手撑在石沿上。</p>
<p>墙根那些凹进去的座位空了下来。刚才还有人站在里面让同伴拍照，现在只剩瓷上的地图和名字，暗着。</p>
<p>卵石地上的花样已经分不出黑白，只剩深浅。石沿上空出来几段，空开的地方连起来，这片空地就显得比刚才大。</p>
<p>一个小孩从石沿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跟着人群往外走。</p>
<p>塔顶那一小块砖还亮着。</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XfmaEAAlJr1.jpg"></p>
<p>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29605528674748</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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