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yes"?><rss version="2.0"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channel><title>巴塞罗那 on 张刚的写作</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tags/%E5%B7%B4%E5%A1%9E%E7%BD%97%E9%82%A3/</link><description>Recent content in 巴塞罗那 on 张刚的写作</description><generator>Hugo</generator><language>zh-CN</language><lastBuildDate>Mon, 28 Sep 2026 12:00:06 +0800</lastBuildDate><atom:link href="https://blog.unicome.org/tags/%E5%B7%B4%E5%A1%9E%E7%BD%97%E9%82%A3/index.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item><title>西班牙游记之巴塞罗那</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basailuona/</link><pubDate>Mon, 28 Sep 2026 12:00:06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basailuona/</guid><description>&lt;h2 id="巴塞罗那高迪的城"&gt;巴塞罗那：高迪的城&lt;/h2&gt;
&lt;p&gt;&lt;strong&gt;西班牙游记，第二篇&lt;/strong&gt;&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背景介绍：**巴塞罗那在西班牙东北的地中海岸。十九世纪中叶以前，城挤在城墙里面；墙拆掉以后，城外画出方格街网，几十年间向北扩了几倍。一八八二年，城边上动土盖一座教堂。第二年，三十一岁的安东尼·高迪接手了这项工程。一百四十多年过去了，它还在盖。&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h2 id="巴塞罗那高迪的城">巴塞罗那：高迪的城</h2>
<p><strong>西班牙游记，第二篇</strong></p>
<blockquote>
<p>**背景介绍：**巴塞罗那在西班牙东北的地中海岸。十九世纪中叶以前，城挤在城墙里面；墙拆掉以后，城外画出方格街网，几十年间向北扩了几倍。一八八二年，城边上动土盖一座教堂。第二年，三十一岁的安东尼·高迪接手了这项工程。一百四十多年过去了，它还在盖。</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叙事说明：**现代部分出自此次实际行程。历史部分取自可查记载。正文叙述中不给建筑的名字，也不下判断。</p>
</blockquote>
<h2 id="第一部城">第一部　城</h2>
<h3 id="第一幕水边">第一幕　水边</h3>
<p>八月的巴塞罗那，从城里往南走。</p>
<p>楼房先是旧下去，又慢慢低下去。走到最后，前面忽然没有楼了，路面一下开阔，铺着石板，再过去就是水。</p>
<p>石板中间立着一根很高的青色柱子。走到跟前，才看清柱身是圆的，从一圈石头台座上直着升上去。台座四面伏着已经发绿的铜像，有几处被人摸得发亮。最上面的人站在一个球上，一条胳膊伸向水那边。从底下望上去，那个人很小。</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k7JgaQAA9zN2.jpg"></p>
<p>台座旁边一圈坐着人。近处支着遮阳棚，桌椅一直摆到石板上，有人喝啤酒，有人面前放着透明的小杯子和气泡水，杯壁上全是水珠。一把椅子被拖进阴影里，坐下去的人把腿伸直，很久没有动。</p>
<p>石板铺到岸边便断了。下面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系在岸边的小游艇随水晃动，缆绳一松一紧；旁边有一块草坪，热气里带着青草味。</p>
<p>顺着水边继续走，到了没有树荫的沙滩。水面上一片白，晃得人要眯起眼睛。几个人光着脚打球，跳起来时，脚底的沙往后飞。球落下来，砸在沙上，声音很闷；来回几下，总有人笑着跑去捡。</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k_iNaYAAlI6T.jpg"></p>
<p>再往前，沙地上立着四个铁方块。它们已经锈了，颜色有深有浅，一个压着一个，却没有对齐，最上面的只落在下面一个方块的角上。每个方块都开着窗，里面镶着玻璃。走到跟前，伸手就能碰到，铁面上落着一层粉。</p>
<p>它的后面是水，前面是城。</p>
<p>往回走时，那根青色柱子还在远处，已经很小，柱顶伸着手的人看不见了。</p>
<h3 id="第二幕旧城">第二幕　旧城</h3>
<p>从水边回到城里，有一片地方很快窄下来。</p>
<p>两边的楼贴得很近，天在中间只剩一条。脚下的石板高低不平，店开在一楼，门都不大；往里看，玻璃是暗的，烤炉是亮的，披萨还在里面烤着。</p>
<p>窄巷走到头，忽然空出一块广场。对面是一堵很高的石墙，往上收成尖的。石头已经黑了，黑得不匀，中间又露出几块发白的地方。</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FgKbAAAK9iW.jpg"></p>
<p>人从墙下的门走进去，先是什么也看不清。里面比街上暗，也凉，站一会儿，柱子才从暗处一根一根出来。柱身很细，从地面一直升到高处；光也从高处下来，却一时找不到窗在哪里。</p>
<p>两边墙上开着窄长的窗，玻璃有颜色。落到地上的光只有一小块，边界很清楚。石板被踩了许多年，快要平了。</p>
<p>再往里是一圈围起来的院子，四面都有廊子。有人跟着讲解的人走，走几步，停下来听，再往前走。也有人坐在一尊像前，看了很久没有起来。</p>
<p>从门里出来，广场上的太阳仍然很大，眼睛要重新适应一会儿。</p>
<p>到了傍晚，旧城另一栋楼门口排起队。里面的大厅已经坐满人，厅顶正中垂着一大块发亮的玻璃，像倒扣下来的一朵花。中间金黄，往外变成蓝，再往外又带一点紫。那些颜色留在高处，没有落到人身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KpSawAAhVDb.jpg"></p>
<p>厅里到处是花。玻璃的、瓷的、铁的，贴在墙上，包住柱子，也沿着栏杆长过去。花和花之间，看得见底下的墙。</p>
<p>台上的人开始跺脚。鞋底落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后来越来越快，快到分不清是几下，又忽然停住。有人跟着脚下的节奏打拍子，唱的一个词也听不懂。</p>
<p>唱到一半，台下也有人开始打拍子。先是几处，慢慢多起来，最后落在同一下上。</p>
<p>演出散场以后，人群重新走进巷子。外面还是那么窄，那么热。</p>
<h3 id="第三幕宽街">第三幕　宽街</h3>
<p>第二天白天，从旧城往北走，街忽然变了。</p>
<p>它宽了，也直了。最宽的那条街中间走车，两边的人行道宽得能并排走五六个人。树排在街边，树干很粗，树皮一层层翘起来。</p>
<p>路口的四个角都被切掉了，等灯的人站在斜角上，站得开，并不挤。人行道铺着六角砖，砖面上的花纹一块接一块，低头走时，一直在脚下换位置。</p>
<p>两边的店有很大的玻璃，咖啡馆把椅子摆到树荫里。前面一栋楼门口搭着架子，第二层站着一个人，拿刷子刷阳台底下。刷子过去，那一道颜色便变了。他把刷子伸进桶里，在桶边蹭掉多的，又刷一道。</p>
<p>走出一段，再折回原路时，架子还在那里，那个人也还在上面，刷子仍在动。</p>
<p>站到路口向前看，街一直通向很远的地方。两边的楼差不多高，楼顶连成两道平线，一直平到看不清。可线下面的房子并不相同：窗有圆头的，也有方的；楼顶有的收出小塔，有的只在檐口压一道线；一处墙面镶着瓷片，走过去才看见它反光。</p>
<p>这条宽街看起来很整齐。</p>
<p>可那两道平线底下，没有两栋楼是一样的。</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P2sa8AAr504.jpg"></p>
<h2 id="第二部一个人">第二部　一个人</h2>
<h3 id="第四幕转过街角">第四幕　转过街角</h3>
<p>另一个上午，沿一条普通的街往前走。</p>
<p>东边这一侧还在阴影里，行人大多走在这里；西边半条街已经被太阳晒白，偶尔有人横穿过去，脚步会快一些。树种在两边，叶子很大，压得很低，把人行道盖住一半。树下停着摩托车，前轮朝着同一个方向，其中一辆的后视镜上挂着头盔，带子垂下来，轻轻地晃。</p>
<p>早点铺的门开着，里面有咖啡和热油的味道。一个人站在门口喝完一小杯，把杯子放回柜台，转身走了。店员拿起杯子放进水池，瓷器碰了一声。</p>
<p>楼房大多有六七层，阳台一层层挑出来。有个女人在上面浇花，水从阳台边滴下来，落在人行道上，慢慢湿了一小片。</p>
<p>到了十字路口，人群停在红灯前。一辆摩托车从两排汽车中间挤出来，先走了。绿灯亮起，路边的人才一同穿过马路。</p>
<p>这样的街走了很久。阳台、树、摩托车和卷闸门反复出现，偶尔有几箱桃子摆在店门口。楼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条蓝色的天；要看远一点，得走到路口，天才宽一些。拖着箱子的人从旁边过去，轮子在砖上咔、咔地响。</p>
<p>再走一段，转过街角。</p>
<p>它就在那儿。</p>
<p>从街的尽头长出来，塞满了那条街能够看见的全部天空。</p>
<p>最先看见的是塔。它们往上收，收到很细，细得不像石头能够站住。再往下，石头有的发黄，有的发灰，一片新得发白，紧挨着淋过多年雨的黑石头。</p>
<p>墙上的人、动物和叶子都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密到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人。塔身上开着洞，天从洞里透过来。脚手架围着其中一段，塔吊的长臂横在塔之间，从这一边伸到另一边。</p>
<p>看了一会儿，塔吊没有动。</p>
<p>蓝色围板一直围到街边，街对面却站满了人，全都抬着头。有人举起手机，又放下来，退后两步还是装不下，只好穿过马路，走到更远的地方重新举起。</p>
<p>一个孩子坐在父亲肩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额头。父亲扶着他的腿，也在拍照。孩子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够父亲手里的手机。</p>
<p>队伍沿围板排出去，转过街角，看不见尾。树下停着卖水的推车，泡沫箱口结着一层白霜。有人买了一瓶，喝掉一半，又把瓶子贴在脖子上。</p>
<p>这时，一个抱着纸箱的人从队伍旁边侧身挤过。他走得很快，纸箱高过下巴，从举着手机的人中间穿出来，拐进旁边一条街。</p>
<p>太阳渐渐升高，刚才还在阴里的街面也开始晒了。排队的人往树下挪，手机仍朝着塔那边。</p>
<p>街边一家店把水管拖到门外，冲了一遍门口的砖。水顺着坡流到路边。冲完以后，店里的人把水管一圈圈盘起来，拿了进去。</p>
<p>一辆摩托车从街上经过，没有减速。树上有麻雀在叫。</p>
<p>塔吊还在那些塔中间，没有动。</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aT2aAAA9f-d.jpg"></p>
<h3 id="第五幕同一个词">第五幕　同一个词</h3>
<p>离开那条街，路一次比一次宽，最后又回到昨天走过的那条宽街。</p>
<p>前面的人渐渐多起来。一群人站在一栋房子下面，也有人退到马路对面，都在抬头。</p>
<p>那面墙上找不到一条直线。屋顶从这头弯到那头，铁阳台挂在墙上，也跟着弯。蓝色、绿色的小片贴满墙面，太阳照上去，有几处亮得看不清。抬头久了，脖子有些酸，只好低下来。</p>
<p>门口也排着队。旁边有人举着折起来的伞，对围在身边的十几个人说话。一整句话里，只有一个词听得懂。</p>
<p><strong>“Gaudí。”</strong></p>
<p>那个人又说了一遍。</p>
<p>顺着宽街往前走几百米，路边又围着一群人。这一次，楼是灰白色的石头，墙往外鼓，又往里收；黑色的阳台栏杆拧在一起，从这一层绕到下一层。这栋楼也找不到直线。</p>
<p>楼底下是店。出租车停下来，有人下车；拖着箱子的人从门前经过，箱轮在砖上响。店外的铁架上插着明信片，一张是眼前这栋楼，一张是刚才那栋，再旁边一张，是早上那座还在施工的教堂。</p>
<p>三张下面，印着同一个词。</p>
<p>离开宽街，再往坡上走。路越走越高，到了半山变成台阶。太阳晒在背上，走到一半，总有人坐下来歇。</p>
<p>上面是一块空地，四周围着一条弯进去又弯出来的长椅。椅面贴满碎瓷片，白色最多，中间夹着黄、蓝和绿，有几片还留着碗沿。有人躺在长椅上，帽子盖着脸；一个孩子把脸贴在瓷片上，起来时，脸上印出一道浅痕。</p>
<p>从这里能看见整座城。屋顶一片片铺向远处，最后接到一条发亮的线，那是海。城市中间立着几根塔，比周围的房子都高。</p>
<p>是早上看见的那些塔。</p>
<p>下坡时，卖水推车的车把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印着一栋房子，也印着那个词。到了坡底，公交车靠站，车身广告上是早上那座教堂。门开了，人上去，车又开走。</p>
<p>那个词跟着车走了。</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fQ8bgAEa_-E.jpg"></p>
<h3 id="第六幕巴特罗之家">第六幕　巴特罗之家</h3>
<p>回到宽街，那栋贴着彩色小片的房子前面还围着人。</p>
<p>隔着马路看不清的东西，走到跟前，才一点点显出来。墙面贴的不是整块砖，而是一片压着一片的碎片。蓝和绿往上渐渐多起来，靠近街面的地方则夹着白和淡黄。黑色铁阳台的边向外翻，木窗框顺着墙弯过去，窗与窗之间找不到一个直角。</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nfTbkAAIHsP.jpg"></p>
<p>高迪来到这里以前，这栋楼已经盖了二十多年。买下它的人请他改造，他没有把原来的楼拆掉，只在旧墙外面又做了一层，也把里面一点点改了。</p>
<p>门很厚，木头上镶着小块玻璃。门把手中间凹下去，留着几道浅槽，握上去，手指正好落进去。</p>
<p>里面比街上暗，也凉。拼木地板被脚踩得发亮，走上去，有的地方会响一声，有的地方不响。朝街一面几乎全是窗，几间屋子彼此相通，光从一间走到另一间。</p>
<p>屋里同样找不到直角。门洞上面的角是圆的，走过去时，人会顺着那个圆稍稍偏一下肩。墙角也不是折过去，而是慢慢转过去，手扶着走一段，摸不到一条棱。</p>
<p>楼梯扶手由一整根木头弯上去，中间没有断。走到某一段，手里握着的地方稍粗一点，人也会跟着慢下来。</p>
<p>再往里，墙后面忽然空出一口井，从楼底一直通到楼顶。楼梯围着它往上走，每层都有窗开向井里。井壁贴满方形蓝瓷砖，最上面几排深得接近黑，往下一排比一排淡，到了脚边已经是白色。窗也跟着变：上面的较小，越往下越大。</p>
<p>从井底抬头看，整口井亮得差不多，上面亮，下面也亮。</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sOFacAA3lCX.jpg"></p>
<p>这口井原来没有这么大，是高迪改楼时扩开的。他让高处颜色更深，让低处的窗开得更大，于是从上面落下来的光，到了楼底仍然没有完全失去。</p>
<p>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在井里响两声，停一下，又响两声。等那个人走过，井底几排浅色瓷砖仍然亮着。</p>
<p>回到街上，外面很热。马路对面还有人举着手机。</p>
<p>楼底的店门口，一个人蹲着撕开纸箱上的胶带，把水一瓶一瓶摆进冰柜；旁边的人等他数完，手里一直捏着零钱。</p>
<h3 id="第七幕米拉之家">第七幕　米拉之家</h3>
<p>沿着宽街再走几百米，便到了那栋灰白色的楼下面。</p>
<p>它从底到顶只有石头的颜色。墙一层层往外鼓，到了最外面又收回去，上一层重新开始。石块的缝跟着墙面一起弯，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被摸得浅一些，也亮一些。</p>
<p>窗开在鼓出来的墙上，有两处窗之间只剩一道窄窄的石头。黑铁栏杆被拧过、敲扁，再缠到一起。高迪原本还想在这面墙上装一组很大的雕像，房主没有同意，那组雕像最后没有做。</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zf5asAAopV4.jpg"></p>
<p>街上的人给这栋楼起了一个名字，叫采石场。</p>
<p>有人走过以后又退回来两步，重新抬头看。也有人没有停，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楼下经过，在拐角把遮阳篷向前拉了一格，便继续往前。</p>
<p>从底下的大门进去，门宽得能开进车。里面是一个一直通到楼顶的院子，墙在这里抹平了，也画着颜色。站在院底向上看，院口是一块圆的天。</p>
<p>楼梯围着院子上去。进到住人的一层，没有一间屋子是方的，墙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中间要弯几次。直背的柜子很难靠墙，贴住中间，两头便会空出来。</p>
<p>最上面是屋顶。地面高低起伏，有台阶，也有斜坡，走路要看着脚。风比街上大。两个院子到了这里，变成地面上的大洞，站到边上，下面已经很远。</p>
<p>屋顶上立着一些比人高的东西，有的缠着几圈，有的几个挤在一起；有的贴着白色碎片，有的仍是粗糙的灰水泥。有人脱了鞋坐在阴影里，把脚放到凉的地方。</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4SFaQAAhcA5.jpg"></p>
<p>下楼以后，再退到马路对面看。底层墙上开着两个很大的口子，大得能开进车；上面整片石墙，像是落在这两个口子上。</p>
<p>整面墙一直在弯。</p>
<p>可没有两处的弯是一样的。</p>
<h3 id="第八幕catenary-curve">第八幕　Catenary curve</h3>
<p>早上看见的那座教堂还没有塔时，城外有一家纺织厂。</p>
<p>厂子原来在城里。那些年，工人罢工，织机停下来，厂主便把它搬到城外。新厂周围盖了房子给工人住，也有学校和医生，织机从开工一直响到收工。</p>
<p>一八九八年，厂主委托高迪，为这片工人居住的地方设计另一座教堂。</p>
<p>要盖教堂的坡上搭起一间不大的木棚，板墙、板顶，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门外有棵树，粗树干向上分成几根，每一根又继续分开。</p>
<p>棚顶下面架着一个木框，框上垂下许多绳子。绳有粗有细，每一根都吊着小布袋，袋里装着很细的铅粒，一动便在里面流。主绳中间又接出别的绳，接出来的继续往下垂。</p>
<p>袋子一挂上去，绳便弯了。挂得重的地方弯得深，轻的地方弯得浅。没有人预先画出这些弯，它们随着重量自己停在一个位置上。</p>
<p>高迪站在木框下面，把一个袋子向下挪一点，几根绳便跟着变。他退开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另一个袋子移到旁边的绳上。</p>
<p>形状定下来以后，有人把整个木框拍成照片。照片洗出来，高迪把它倒过来看。</p>
<p>垂下去的绳变成了向上立的线，原来向下弯的地方，变成向上的拱。高迪在照片上用铅笔和颜色继续画，顺着那些立起来的线添上墙、窗洞和塔。</p>
<p>木棚里倒悬着的绳子，就这样变成了坡上那座教堂。</p>
<p>他为这座教堂准备了十年。直到一九〇八年，坡上才开始动土。</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8zaaQAAl_Hd.jpg"></p>
<h3 id="第九幕墙拆了">第九幕　墙拆了</h3>
<p>高迪出生时，巴塞罗那还挤在城墙里面。</p>
<p>他出生在城西南约一百公里的一座小城。后来巴塞罗那最宽的那条街，当时只是墙外通往北边的一条路，两旁还没有楼。城墙外留着一圈空地，不许盖房子；墙里面巷子很窄，楼贴着楼，住不下，便一层一层向上加。</p>
<p>高迪两岁那年，城墙开始拆。石头被车一车车拉走，墙脚下留出很长的一块空地。几年以后，墙外画出横竖街道，排成方格，每个路口的四角都切成斜面。房子随后一栋一栋填进去。</p>
<p>这些事情发生时，高迪还住在小城。他六岁起腿脚常痛，痛起来走不了路，也不能去学校，只能留在乡下的农舍里。</p>
<p>父亲打铜，祖父也打铜，作坊就在家里。铜板原来是平的，一锤一锤敲下去，便慢慢鼓起来，最后成了有弧度的器皿。他从小看着，也在作坊里帮忙。</p>
<p>一八六九年，高迪十七岁，来到巴塞罗那。墙已经拆了，城外的方格也已经画好，房子正在往里填。最早盖起来的六层楼，有些独自立在空地里，两侧整面墙没有窗，等着以后相邻的楼贴上来。周围的地上还长着草，有人把衣服晾在两根木桩之间。</p>
<p>高迪进了建筑学校，一边给建筑师画图，一边在作坊里做铁、木头和玻璃。他学建筑的那些年，城市也在向外长。城边起了厂房，烟囱一根根立起来；新街同时搭着几处脚手架，石头堆在人行道上，一栋做完，架子拆掉，隔壁又搭起来。</p>
<p>新房子的楼层差不多高，临街的墙却各不相同。这栋的阳台用铁，隔壁用石头；这一栋向街面凸出一块，旁边那栋凸出两块。傍晚有人沿街来回散步，咖啡馆亮起灯，坐在外面的人看着这座新城继续长大。</p>
<p>一八七八年，高迪拿到文凭。最初接到的多是小活。他穿得讲究，做建筑时却很少把一切预先画完，更愿意做出模型，再一边施工，一边决定。</p>
<p>那一年，巴黎举行博览会。一个手套商在那里摆出一只用玻璃、木头和铁做成的柜子，是高迪设计的。来自巴塞罗那的厂主奎尔经过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问是谁做的。</p>
<p>回到巴塞罗那以后，奎尔找到了高迪。从那以后，一件工作接着一件工作。前面那座工人居住区的教堂、坡上的园子，以及城里的一些房子，都从这次相识里来。</p>
<p>高迪开始接活时，城外的方格仍没有填满。石匠在街边凿石头，铁匠在作坊里敲栏杆。有人请建筑师画一扇门、一排窗，也有人把整面临街的墙交给他们。</p>
<p>一八八二年，一座教堂在城边新画出的方格之间动工。发起工程的是一个宗教协会，钱靠募捐一点一点收来。最初负责的不是高迪；第二年，原来的建筑师离开，工程才交到三十一岁的他手里。</p>
<p>附近有一座开了许多年的采石场。石头装上车，从山路运下来，卸进新街，也卸进这座教堂的围墙里面。</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Ceoa4AAiWo_.jpg"></p>
<h2 id="第三部后来">第三部　后来</h2>
<h3 id="第十幕几步路">第十幕　几步路</h3>
<p>到他晚年，高迪手里的工程开始一项项少下去。</p>
<p>一九一四年，城外那座用绳模型定过形的教堂停工。地下的一层已经做完，上面却没有再往上。木棚里的框架被拆掉，那些绳子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记下来。工人居住的房子还在，一直有人住。</p>
<p>坡上的园子也没有完全做成。那里原本计划盖六十栋房子，最后只盖了两栋，其中一栋后来由高迪买下。城里的几栋房子已经交出去，陆续住进人。到这一年，他不再接新的委托，最后只剩城里那处从三十岁起便没有离开的工地。</p>
<p>工地一年年变大。围墙向外挪过几次，里面多了石匠、木匠、铁匠和做模型的棚子。石头从山上运来，再用小车沿着铁轨推进去。</p>
<p>做模型的屋里到处是石膏，架子上、地上和窗台上都有。年轻人来问一处该怎么做，问完拿着图纸离开；也有人抱着模型，侧着身子从门里出去。</p>
<p>高迪一九〇六年搬到坡上的房子时，父亲和侄女也住在那里。</p>
<p>父亲就在那一年去世，侄女一九一二年去世。以后只剩他一个人。</p>
<p>奎尔也住在那片坡上，一九一八年也不在了。</p>
<p>负责雕塑模型的马塔马拉和高迪年轻时就认识。高迪一个人住以后，他常在晚上陪高迪走回坡上的房子。一九二五年，马塔马拉中风，又查出癌症，从此卧床。</p>
<p>那一年，高迪搬进工地。住处就在做模型的屋子旁边，离马塔马拉的家也不远。床边是模型，桌上是模型，墙根靠着卷起来的图纸，地上只留下很窄的一条路。</p>
<p>白天，他大多在这些东西中间工作。天黑以前，他仍会沿城里的街走到旧城的一间教堂，再走回来；马塔马拉的家离工地不远，他每天也去看一趟。</p>
<p>接手工程时，他三十出头。搬进来住时，他已经七十出头。外面的教堂一年年向上长，他住的屋子却仍然只有那么大。</p>
<p>从睡觉的地方走到干活的地方，只有几步路。</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HjmasAAtH94.jpg"></p>
<h3 id="第十一幕口一直开着">第十一幕　口一直开着</h3>
<p>从那间屋子走出几步，就是教堂的工地。</p>
<p>一九二五年十一月，第一座塔从底做到顶，塔尖也装了上去。那时还没有塔吊，石头靠滑轮和链条一节节提起来，木脚手架一直绑到塔尖。</p>
<p>真实的中殿还没有立起，高迪已经在工棚里做出一具一比十的模型。它有一间屋子那么高，柱子从两边升上去，到了高处开始分叉，分开的地方再分。人站在模型下面，已经可以抬头看见将来的屋顶。</p>
<p>教堂另一面要讲受难的故事。高迪没有为它留下石膏模型，只画过一张水彩。纸被水弄皱了，有人看见他拿着熨斗，一点一点把它熨平。</p>
<p>绳模型、石膏模型和画，就这样一件件留在工棚里。它们不是完整的施工图，却保存着他怎样想一座建筑。</p>
<p>那具一比十的模型底下，始终开着一个口。低头走进去以后，人可以在里面站直，也可以抬头向上看。</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M3nbMAAZT_y.jpg"></p>
<h3 id="第十二幕六月七日">第十二幕　六月七日</h3>
<p>一九二六年六月七日下午，高迪还在工地上做地下室里的几盏灯。</p>
<p>收工以后，他出了门，走的仍是每天那条路。傍晚的太阳还高，街面的热气从脚下往上返。商店开着门，下班的人一群接一群经过，一辆电车沿轨道驶过来，把他撞倒在街上。</p>
<p>有人围过来，却没有人认出他。他的衣服很旧，身上也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有人叫出租车，几辆车不肯载，最后才把他送到城里那家收穷人的医院。</p>
<p>第二天，工地上的人找来，认出了他。</p>
<p>工地那间屋子的门关着。里面的模型还摆在原处，和他离开时一样。夜里有光从窗外进来，落在石膏上。</p>
<p>屋里没有人。</p>
<p>三天以后，高迪去世。下葬那天，他被葬在这座教堂的地下室里。街上站满送他的人，从这一头一直站到另一头。</p>
<p>在六月七日那天，他始终没有走到旧城的那间教堂。</p>
<p>电车，还走着原来的线路。</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Sl0aAAA6zgg.jpg"></p>
<h3 id="第十三幕碎片">第十三幕　碎片</h3>
<p>十年过去，高迪做完的那座塔旁边，又立起几根塔。</p>
<p>随后城里打起仗。有人闯进工地，烧掉他留下的工作室。纸烧得很快，图纸、画稿和照片没有剩下；石膏烧不掉，便被砸碎。架子倒在地上，灰里混着模型碎块，有些仍看得出一小段断开的弧。</p>
<p>有人把碎块捡起来，装进箱子。箱子没有装满。</p>
<p>后来接手工地的昆塔纳曾和高迪一起工作。他先修地下室，又把找回来的碎块一块块摆上桌。工地上还留着几个和高迪一起干过活的老工人，昆塔纳便去问他们：这一块原来在哪里，那一道弧朝哪边转，哪两块曾经挨在一起。</p>
<p>桌上还有早年的黑白照片、按期出版的工程刊物，以及高迪生前公开过的一张平面图。这些东西原本都不是给后来的人当施工图用的，如今却只能从这里重新找路。</p>
<p>拿起一块，看断面，放到另一块旁边。不对，换个方向；仍然不对，便先放下，再拿起下一块。终于有两块合上，石膏的断面对在一起，那道中断的弧也重新向前走。</p>
<p>缺掉的部分，只能照着留下的照片和图纸重做。绳重新挂起来，袋子重新吊上去；新的拱仍用这一带的老办法砌，图却已经可以放进机器里转，石头也可以由机器照着数据切。</p>
<p>从那以后，这项工程便不再只是照着一张完整的图往上盖。每走一步，都要在碎片、照片、旧工人的记忆和后来能够做到的技术之间作出选择。</p>
<p>有人说，它已经改得太多；也有人说，如果什么都不改，工程就不可能继续。</p>
<p>工地并没有停下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XXmbEAMxaao.jpg"></p>
<h3 id="第十四幕站进去">第十四幕　站进去</h3>
<p>许多年以后，人沿着队伍走进这座教堂。</p>
<p>外面的街已经晒了一天，里面却很凉。刚进门时，人总会停一下，再抬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cvNbQAALyjj.jpg"></p>
<p>柱子从地上升起来，到了高处开始分开，分开的地方又继续分。柱脚有的是多边形，有的是星形；再往上，棱慢慢收成圆，柱身向两边扭，最后接进高处的屋顶。</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hcqaMAARV22.jpg"></p>
<p>早年那具一比十的模型里，人曾经低头走进口中，站在石膏柱子下面向上看。现在，模型里的位置变成了真实的空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mYca8AAmLzK.jpg"></p>
<p>高窗一排排向上，越高越小。一边的玻璃偏蓝偏绿，另一边偏红偏黄。下午，阳光先从暖色的一侧斜进来，落在柱子的上半段；另一边没有直射光，只留下玻璃自己的颜色。</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selb0AAhjcv.jpg"></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EsbwAACaHO.jpg"></p>
<p>过一阵，光柱变长，也渐渐低下来，最后到了地面。红、黄和橙落在磨过的石头上，一块挨着一块，边缘并不整齐，像浮在地上的一层亮色。</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nCyfbYAAK6Rn.jpg"></p>
<p>人在这些颜色中间走。说话声压得很低，孩子的声音却总会露出来。有人仰头停住，后面的人便从旁边绕过；也有人把手机贴近柱子，向上拍那些分开的枝。</p>
<p>角落里还围着施工板。后面堆着切好的石头，一块块编了号，码在木条上。石头已经不再来自当年那座山，从墙外还能听见机器的声音，隔着厚墙，变得很闷。</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nG9ibwAASdZU.jpg"></p>
<p>光柱继续往下走，从地面抬到人的脚上，再升到衣服上。</p>
<p>有人停下来，让它落在自己身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nLDcaAAAHhoA.jpg"></p>
<h3 id="第十五幕巴塞罗那">第十五幕　巴塞罗那</h3>
<p>从那片光里走出来，外面还亮着，太阳已经低了，只照着半边街。</p>
<p>围墙外的人比早上更多。有人一直举着手机，有人问哪一座塔刚刚封顶，旁边的人抬手指向最高的地方。还有人捏着票，票上印着可以进去的时间。</p>
<p>一批批人从地铁口出来，先在出口停一下，看清方向，再往同一边走。</p>
<p>沿街回到那条宽路，彩色墙面前仍有人拍照。再向前几百米，灰白石楼下面的店还开着，出租车停下，拖着箱子的人从门口过去，箱轮在砖上响。</p>
<p>低头时，人行道上仍是那些六角砖。砖面的花纹一块接一块，在脚下慢慢换位置。店里挂着印有那些房子和弧线的杯子、布袋和冰箱贴；隔壁已经开始收摊，店员把门外的架子搬进去，卷闸门放下一半，里面的灯还亮着。</p>
<p>一个提着塑料袋的人从楼下经过。袋子很沉，他走得快，没有停下来抬头。</p>
<p>再往南，旧城的巷子已经暗了。广场那面高墙下面，仍有人进去，也有人出来；另一条巷子的门口，还有人在排队等晚上的演出。</p>
<p>海边重新开阔起来。水面上的光反上来，看一眼便要转开脸。沙地上仍有人光着脚打球，那四个铁方块立在旁边，锈着，歪歪地摞在一起。</p>
<p>天还亮着。</p>
<p>再回到教堂围墙外面，塔吊仍停在高处，围板后面的声音已经停了。一个人从脚手架上下来，脱掉手套，拍了两下，塞进裤兜；工具放进包里，拉链拉上。他从围板的门出来，反手把门关好。</p>
<p>他没有抬头。</p>
<p>围板外面还有人在拍照。</p>
<p>他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很快走进街上的人里面。</p>
<p>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20861587718396</p>
]]></content:encoded></item></channel></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