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yes"?><rss version="2.0"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channel><title>游记 on 张刚的写作</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tags/%E6%B8%B8%E8%AE%B0/</link><description>Recent content in 游记 on 张刚的写作</description><generator>Hugo</generator><language>zh-CN</language><lastBuildDate>Mon, 05 Oct 2026 22:15:01 +0800</lastBuildDate><atom:link href="https://blog.unicome.org/tags/%E6%B8%B8%E8%AE%B0/index.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item><title>独乐之思——独乐寺游记</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dule-zhi-si/</link><pubDate>Mon, 05 Oct 2026 22:15:01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dule-zhi-si/</guid><description>&lt;p&gt;十月四日中午到独乐寺的时候，天很蓝。&lt;/p&gt;
&lt;p&gt;山门不算高，屋顶却很大，灰瓦从正脊向两边铺下来，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旧白。正脊两端各有一只鸱尾，长尾向内翻卷，和后来屋顶上常见的龙吻很不一样，轮廓简洁，远远落在蓝天上。&lt;/p&gt;
&lt;p&gt;我是在进门以前才注意到它们的。&lt;/p&gt;
&lt;p&gt;后来知道，独乐寺山门和观音阁重建于辽统和二年，也就是公元九八四年，山门正脊上的鸱尾也是辽代留下来的，通常被认为是今天还能见到的中国古建筑上年代最早的鸱尾实物。&lt;/p&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十月四日中午到独乐寺的时候，天很蓝。</p>
<p>山门不算高，屋顶却很大，灰瓦从正脊向两边铺下来，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旧白。正脊两端各有一只鸱尾，长尾向内翻卷，和后来屋顶上常见的龙吻很不一样，轮廓简洁，远远落在蓝天上。</p>
<p>我是在进门以前才注意到它们的。</p>
<p>后来知道，独乐寺山门和观音阁重建于辽统和二年，也就是公元九八四年，山门正脊上的鸱尾也是辽代留下来的，通常被认为是今天还能见到的中国古建筑上年代最早的鸱尾实物。</p>
<p>知道年代以后，再抬头看，多少会有些不同。</p>
<p>“辽代”原本只是两个字，写在说明牌上，和别的年代排在一起。屋顶上的东西却不是这样过来的。它在那里经历了一千多个冬天，雨落下来，雪积上去，太阳从瓦面这一侧走到另一侧，风年复一年从屋脊过去。</p>
<p>九八四年刚安上去时，陶面应该还新，边缘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被磨得发钝。也许有人曾蹲在屋脊上扶着它，等位置摆正，再往后退一点看看，然后顺着木梯下来。</p>
<p>那个人叫什么，没有留下来。</p>
<p>山门下面悬着一块匾。</p>
<p>“独乐寺”。</p>
<p>三个字很大，底色已经斑驳。相传是严嵩写的。这个说法传了很久，只是匾上没有他的落款，后来说到这里，谨慎一些的总要把“相传”两个字留着。</p>
<p>严嵩这个名字在史书里牵着很多别的事情，人一听见，很难只想到书法。可站在山门下面，真正看见的不过是三个字。写字的人早已离开，字留在这里，每天有人从下面经过，偶尔抬头看一眼。</p>
<p>“独乐”本身的来历也没有完全说清。</p>
<p>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把它牵到安禄山那里，说他曾在蓟州一带起兵，“思独乐而不愿与人同乐”，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梁思成后来来这里测绘，也记下过这样的传说，却没有替它下结论。另有说法提到蓟州原本就有独乐水，也有人从佛家的意思去解释这个“乐”字。</p>
<p>一个名字留得太久，周围总会慢慢长出故事。</p>
<p>最初是谁先说起的，后来又是谁添了一层，已经很难分开了。</p>
<p>我从匾下进去。</p>
<p>外面的阳光被屋顶一下截住，山门里暗了许多。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两侧的金刚力士才从暗处慢慢显出来。</p>
<p>一尊张口，一尊闭口，后世习惯把他们叫作哼哈二将。两具身体都不是端端正正站着的，肩膀在转，腰腹收紧，手臂向外伸展，衣带从身体两旁翻出去。人在下面仰头，会觉得那个动作并没有完全停住，像是下一瞬还会接着往前。</p>
<p>我原本是为了观音阁里的十一面观音来的，却在这里停了很久。</p>
<p>吸引我的并不只是造型。</p>
<p>是它们旧了。</p>
<p>脸上的颜色已经不完整，胸口和手臂上能看到细小的裂纹，衣褶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红、绿、蓝从不同的位置露出来，又在另一些地方退下去。泥塑的表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明显补过，有些地方露出了更深的底色。最初塑出来的身体还在，后来一次次留下的痕迹也在，彼此之间已经没有那么清楚的分界。</p>
<p>它不像一件后来重新整理过、努力恢复成某个年代模样的东西。</p>
<p>更像一个东西一直待在那里，然后慢慢变老了。</p>
<p>九八四年的某一天，这些表面自然不是现在这样。</p>
<p>泥刚敷上去时是湿的。里面要先搭起胎架，外面再一层层上泥，泥里掺草、麻和别的纤维，让它干了以后能够彼此牵住。有人在下面和泥，有人把东西递上脚手架，也有人站在高处，用手掌把一团泥按到肩膀上，再用手指一点点推开。</p>
<p>塑到脸的时候，工具会换得细一些。</p>
<p>眼睛的位置要反复看。</p>
<p>嘴角也要看。</p>
<p>手指一根根做出来，衣带再从身体旁边翻出去。等一天的活做完，塑匠总要退开一点，看哪里还不对。他不会想到“辽代彩塑”这样的名字，也不会知道一千多年后有人会隔着栏杆研究他留下来的手势。</p>
<p>他只会觉得左边的肩膀似乎还高了一点。</p>
<p>明天再改。</p>
<p>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也没有留下。</p>
<p>后来修过它们的人，大多也一样。</p>
<p>一块泥裂了，有人补；颜色暗了，有人重新描；屋顶漏了，有人爬上去换瓦；灰在肩头积久了，又有人搭起架子清理。也许有人曾在山门里避过雨，等外面的雨声小一点再走；也许冬天一早，有人推开门，把一夜吹进来的叶子扫出去。</p>
<p>这些事情很少会留下记录。</p>
<p>寺却是在这些事情里，一年一年过来的。</p>
<p>我从两尊力士中间穿过去，院子一下亮起来。</p>
<p>观音阁就在正前方。</p>
<p>走近以后，先看到“观音之阁”四个字。匾旁有“太白”二字，于是李白也跟着出现在这座寺的故事里。</p>
<p>相传四字出自他手。</p>
<p>后来故事又讲得更细，说李白饮酒以后题匾，写完才发现“之”字少了一点，于是把笔蘸足墨，从下面掷上去，那一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原来的位置。</p>
<p>那支笔有没有从这里的空气里飞过去，已经没有人能够再看见。</p>
<p>李白是否真的站过这里，也缺少足以把事情完全坐实的同时代证据。今天能够看见的是匾，是“太白”两个小字。至于那壶酒、那支笔，以及墨点从下面飞上去的路线，是后来的人慢慢补进去的。</p>
<p>故事传得久了，也会附着在一个地方。</p>
<p>有些附在木头和泥上，有些留在人说给人的话里。</p>
<p>从匾下进去，十一面观音从阁中央一直升上去。</p>
<p>站在下面，要把头仰得很高。视线顺着衣褶往上，到面孔还没有停，头顶又层层生出十个小头像，再往上已经接近阁的高处。柱、梁、斗拱和楼层从四周围着它展开，中间巨大的身体把人的目光一直往上带。</p>
<p>站久一点，脖子便开始发酸。</p>
<p>可我看了一阵，还是想起山门里的两个力士。</p>
<p>观音身上的颜色保存得更完整，蓝、红、金、黑还分得出来，后来的修补和重彩也留在上面。相比之下，山门力士身上的裂纹、褪色和剥落没有被完全遮住，隔着那层旧泥，时间似乎更容易被看见。</p>
<p>这并不是说后来的人不该修。</p>
<p>站到几百年前那个修塑匠的位置上，他大概不会这样想。颜色褪了，就补颜色；泥裂了，就补泥。今天被当作古色的东西，在他那里也许只是失修；今天觉得有些可惜的新色，当时却可能正是为了让塑像继续留在那里。</p>
<p>观音阁四壁的画让这种感觉更明显。</p>
<p>墙上的罗汉、明王和其他人物，主体来自元代，到了明代又重新描绘过。现在站在画前，已经很难把相隔几百年的两只手完全分开。</p>
<p>我看着其中一张脸时，总会想到最初画出那只眼睛的人。</p>
<p>那时墙面还新，灰底刚做好，颜料盛在旁边的小碗里。画工站在木架上，把人物的轮廓一点点勾出来，画到眼睛时停了一下，笔尖落到墙上，一条线过去，那张脸便有了神情。</p>
<p>画完以后，他从架子上下来。</p>
<p>很多年过去，颜色慢慢暗下去，一些线条也变得模糊。</p>
<p>明代的画工重新站到了同一个位置。</p>
<p>他不知道最初执笔的人是谁，也未必需要知道。他只是看见那只眼睛已经淡了，于是重新蘸墨，沿着原来的线又走了一遍。</p>
<p>下面是元人的笔。</p>
<p>上面是明人的笔。</p>
<p>两个人没有见过面。</p>
<p>笔却落到了同一个位置。</p>
<p>后来这些画又被覆盖起来。墙面一层层上去，先遮住衣角，再遮住手，最后连脸和眼睛也不见了。做这件事的人未必觉得自己埋住了一幅古画，他也许只是面对一间需要重新整修的殿。</p>
<p>多年以后，覆盖层又被慢慢揭开。</p>
<p>起初也许只是露出很小的一块颜色，再清一点，一截衣带出来了；继续往旁边，手和脸也跟着出现。曾经遮住它们的那一层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又替里面挡掉了一些风尘。</p>
<p>当初动手的人并不知道后来会这样。</p>
<p>后来揭开墙面的人，也只能从留下来的东西往前猜。</p>
<p>从观音阁出来，再看那些梁、柱和斗拱，时间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年代。</p>
<p>一九三一年五月，关野贞去清东陵考察，汽车经过蓟县。他从车上望见墙后露出来的巨大屋顶，便停下来察看。</p>
<p>这个细节让我记了很久。</p>
<p>独乐寺那时已经在那里九百多年，并没有埋在地下，也没有从人眼前消失。蓟州人日日经过，住得近的人甚至每天都可能看见那片屋顶。只是到了二十世纪，一个从外地经过的人忽然意识到，这片早已被周围人看惯的屋顶，比人们以为的要古老得多。</p>
<p>第二年，梁思成来了。</p>
<p>他带着中国营造学社的人，量山门，量观音阁，画平面和剖面，拍照片。尺子贴到柱面上，斗拱被一层层数出来，屋顶的起翘、梁架的跨度、柱子的粗细都被记到纸上。</p>
<p>一座一直有人礼佛、修补、经过的寺，从此又被另一套语言记录下来。</p>
<p>梁思成后来把这里看作上承唐代遗风、下启宋式营造的重要遗存。</p>
<p>九八四年立起那些柱子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这句话。</p>
<p>他不会知道以后有人把建筑分成辽、宋、明、清，也不会知道自己开出的榫眼、立起来的柱子，会成为建筑史里判断年代的依据。他面对的只是眼前的木头，够不够直，哪里该凿，梁抬上去以后能不能稳。</p>
<p>那天做完了，第二天还要接着做。</p>
<p>九百多年以后，另一些人带着尺、纸和照相机来到这里，把这些已经存在太久的东西重新量了一遍。</p>
<p>关野贞从汽车里看见的屋顶还在。</p>
<p>梁思成量过的柱子也还在那里承重。</p>
<p>屋脊上的鸱尾比他们来得更早。元人在墙上留下过笔，明人又沿着那些线描过一遍。严嵩和李白留在两块匾额的传说里，安禄山又被牵到寺名的来历中。有人修，有人补，有人把画遮住，后来又有人把它揭开。</p>
<p>时间并没有整整齐齐地分成年代留在那里。</p>
<p>它们已经混在一起了。</p>
<p>我后来又回到山门里。</p>
<p>这一次没有再看整尊像。</p>
<p>右边力士的胸前有一小块颜色已经脱落，边缘不齐，露出来的泥发暗，比旁边后来留下的颜色更旧。再往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衣褶里出来，走了一段，又没进另一层颜色下面。</p>
<p>我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p>
<p>也不知道旁边那块泥是哪一年补上的。</p>
<p>也许明代的人见过它。</p>
<p>也许清代的人补过它。</p>
<p>也许一百年前还没有那道裂纹。</p>
<p>这些已经很难分开。</p>
<p>我们并没有真正见过九八四年的独乐寺。</p>
<p>那一年新烧出来的鸱尾是什么颜色，新塑好的力士是什么样子，观音身上的第一层彩有多鲜亮，没有人能够重新看见。</p>
<p>今天留下来的不是那个瞬间。</p>
<p>元人在墙上落过笔，明人又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后来的人加过颜色，补过泥，换过瓦，也有人把画盖住，又有人把它揭出来。风雨、烟尘、地震、手掌和目光，都在上面留过一点东西。</p>
<p>有些还能辨认。</p>
<p>更多的已经混在一起。</p>
<p>我站得离那尊力士很近，近到能看见泥面并不平整。</p>
<p>一块颜色压着另一块颜色，一道裂纹穿过它们。</p>
<p>一千年并不在它身后。</p>
<p>就在它身上。</p>
<p>原文：<a href="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7112326424064105">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7112326424064105</a></p>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西班牙游记之马德里</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madeli/</link><pubDate>Mon, 28 Sep 2026 12:45:53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madeli/</guid><description>&lt;h2 id="马德里还没有成为过去"&gt;马德里：还没有成为过去&lt;/h2&gt;
&lt;h2 id="西班牙游记第六篇"&gt;&lt;strong&gt;西班牙游记第六篇&lt;/strong&gt;&lt;/h2&gt;
&lt;blockquote&gt;
&lt;p&gt;本文写的是二〇二六年八月在马德里的一天。&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gt;
&lt;p&gt;**叙事说明：**本文是一篇建立在史料之上的历史叙事。重要人物、日期、建筑与作品均取自可查记载；导游的讲述作为当天的现场保留，其中涉及纹章含义和王室评价的内容，只按她当时的说法呈现，不作为文章的史实判断。二〇二六年的段落出自此次实际行程。&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h2 id="马德里还没有成为过去">马德里：还没有成为过去</h2>
<h2 id="西班牙游记第六篇"><strong>西班牙游记第六篇</strong></h2>
<blockquote>
<p>本文写的是二〇二六年八月在马德里的一天。</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叙事说明：**本文是一篇建立在史料之上的历史叙事。重要人物、日期、建筑与作品均取自可查记载；导游的讲述作为当天的现场保留，其中涉及纹章含义和王室评价的内容，只按她当时的说法呈现，不作为文章的史实判断。二〇二六年的段落出自此次实际行程。</p>
</blockquote>
<h2 id="一门">一　门</h2>
<p>八月的阳光照在阿尔卡拉门上，灰白的石头亮得有些晃眼。门前围着红白相间的施工护栏，后面堆着土，白色货车停在门洞前。出租车和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在环岛上转弯，再汇入另一边的车流。</p>
<p>护栏上立着蓝底白色的箭头，一块指向左，一块指向右。车少一点的时候，路边几个人举起手机，对准门洞，拍完以后很快又沿着人行道走开。更多的车从镜头前经过，拍照的人便再等一会儿。</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LdCb0AAp30T.jpg"></p>
<p>拍合影时，一家人站到护栏前。阳光正从门的一侧照过来，几个人都眯起眼睛，孩子低着头等快门。照片拍完，护栏后面的车仍在走，门在更后面。</p>
<p>三个高拱和两个小门洞都是空的。石柱之间没有门，拱顶下面也没有人守着，从这一边望过去，门洞里仍是树、街道和阳光。正中拱门上方刻着两行拉丁文，卡洛斯三世的名字和一七七八年还留在石头上。</p>
<p>那一年，他命人建起这座新门。这里确是进城的地方，人和货物从门下经过，到了夜里，门会关闭。</p>
<p>车辆如今从它两边走。没有谁穿过那些门洞。</p>
<p>护栏外就是路口。过了马路，树荫接上来，雷蒂罗公园的铁门立在里面。黑色栏杆顶上有一点金色，门柱旁开着一大丛红花，枝叶一直垂到花盆外面。</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RUabIAA5bbI.jpg"></p>
<h2 id="二树下的人">二　树下的人</h2>
<p>导游就在公园门口等着。她很年轻，中文说得流利。问起中文是在哪里学的，她说自己来自加纳利群岛，在北京留学六年，后来又在上海住过。雷蒂罗和普拉多的中文讲解资料，也是她自己一点点整理出来的。</p>
<p>几天前在塞维利亚的西班牙广场，一位从加纳利群岛来的姑娘，和同行的女士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马德里，没想到公园门口的导游也从那里来。</p>
<p>跟着她往里面走，路一下宽了。太阳从树叶之间漏下来，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又被跑步的人踩过去。童车沿着树影慢慢往前，花坛边的人停下来给同伴拍照。路旁的草修得很齐，白花在中间铺开，一只黑色的小鸟落进花坛，低头啄了几下，又跳到另一丛叶子后面。</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Vx6akAA2s84.jpg"></p>
<p>前面不断有水声。先是一方不大的水池，细细的水柱从中间升起来，落下去时只打湿周围一圈；再往前，喷泉高了，石头上的鱼和动物围在水里，红花沿着池边开着。树荫很深，走到喷水的地方，阳光才一下亮起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a_aawAAThCF.jpg"></p>
<p>导游在一座喷泉旁停下，指着石柱上的盾徽。熊伸着前爪，靠在一棵树上。照她的讲法，熊代表国王与王权，树代表教会和宗教，两种力量彼此合作。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中文词，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讲下去。</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jwoboAAj9Vy.jpg"></p>
<p>她讲起王室人物，也不绕弯。经过那座为伊莎贝尔二世出生而建的喷泉时，她说这位女王花钱没有节制，并不怎么受欢迎；讲起另一些国王，她也会说普通人为什么喜欢，为什么不喜欢。她说的是中文，名字却仍是西班牙的名字，有时一个词想不起来，就换一句更长的话讲清楚。</p>
<p>走到大湖边，她抬手指向高处骑马的阿方索十二世，说他少年时随王室离开西班牙，后来又被请了回来。那座雕像很高，马和人只留下深色的轮廓，背后是一道向两边展开的白色柱廊，台阶一直落到水边。</p>
<p>湖面上已经有许多船。划到湖心的一只停了下来，靠岸的一只正慢慢掉头，桨碰到水面，溅起一小片光。远处的船从国王雕像下面经过，看起来很小。台阶上坐着休息的人，孩子走到水边看了一会儿。下面的人吃东西、拍照、等船，过自己的下午。</p>
<p>导游站在树荫里，用中文继续讲下去。</p>
<h2 id="三公园原来不是公园">三　公园原来不是公园</h2>
<p>船还在湖面上慢慢走。沿着湖边往前，导游说起这座公园从前的样子。十七世纪，费利佩四世在这里营建布恩雷蒂罗宫，大湖、花园、宫殿和水上表演，原来都是为王室修的。后来战争毁掉了大部分宫殿；一八六八年，雷蒂罗交给马德里市，此后向市民开放。</p>
<p>她讲这段时，一只船正从国王雕像下面划过去，台阶上的人还坐在那里，长椅边的说话声也没有停。一个跑步的人从身后赶上来，很快又跑进前面的树影里；湖边空出的位置，很快站上了另一拨等船的人。</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o5lbIAAwzsa.jpg"></p>
<p>离开大湖，路又回到树下面。长椅隔一段放一张，散步的人从两边经过；有的路通向花园，有的路在树丛后面拐弯。喷泉和修剪整齐的花坛并没有停，水从石雕旁边落下来，白花、黄花和深红色的花分开种着。太阳已经升高，树下仍有凉意。</p>
<p>再往前，树木之间还留着一座端正的房子。门廊上的字写着普拉多博物馆与布恩雷蒂罗卡松；它从旧宫殿里留了下来，过去做过宫廷舞厅。房子前面的路很安静，长凳沿着树篱摆开，远处有一座铜像，人物把面具举在头顶。</p>
<p>路渐渐向外走，圣赫罗尼莫皇家教堂出现在高处。红砖墙上嵌着颜色更深的石块，尖顶和十字架迎着太阳，两个人正沿着长长的石阶往上。草坡上有几只鸽子，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建筑投下的阴影里。</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tZnbcAAolhh.jpg"></p>
<p>教堂外面不远，戈雅的铜像立在树前，帽子拿在手里，基座上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七四六年。石座下方还有浅色的浮雕，日光落在上面，凹进去的地方仍是暗的。经过的人抬头看一眼，便沿着围栏继续往前。</p>
<p>顺着路下去，树木渐渐退开，普拉多就在前面。</p>
<h2 id="四进去看画">四　进去看画</h2>
<p>公园里的水声留在门外。进了普拉多，四周一下安静下来，人却比树下更多。参观者把导览图展开，看一阵，又折起来继续往前；走累的人坐在长凳上，看一拨拨人从面前经过。展厅一道接着一道，门口偶尔排起一小段队，走进去以后，人又散到不同的墙边。</p>
<p>途中还经过一间红墙的展厅，几尊白色大理石人像靠墙坐着。有的手臂已经断了，有的手里还留着圆球、长笛或一卷东西，衣褶从肩头一层层落到脚边。参观的人从它们面前走过，白色的石头在红墙前显得很亮。</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5o6bYAA4CMN.jpg"></p>
<p>《宫娥》前面围得最满，前排的肩膀之间还留着一点缝，站在后面的人便从那里往里看。导游先让大家看镜子里的国王和王后，再看门口那个站在亮处的人，最后才指出画家自己。孩子跟着她的手指看了一阵，目光从镜子移到门口，又回到前面的公主身上。旁边的人往前挪一步，后面的人也跟着挪一步，看完以后，再从人群两边慢慢退出去。</p>
<p>让孩子记住的，还有戈雅画的卡洛斯四世一家。他听说画家先为其中几位成员画过习作，再把他们安排进一幅群像，觉得这种办法很有意思。王后玛丽亚·路易莎的骑马像也让他多看了一会儿：她穿着上校制服，像男子一样跨在马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w_S-bMAAnb2X.jpg"></p>
<p>普拉多馆藏的另一个版本《蒙娜丽莎》前也短暂停了一会儿。那张脸很熟，远处的山、水和道路却比记忆中的明亮；讲完它的来历，队伍又向前走。</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DTDbcAAagMO.jpg"></p>
<p>馆内没有留下多少照片，后来再想，各间展厅的前后次序已经不很清楚。留下来的多是一些局部：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王后骑马时分开的双腿，一件红衣服的褶皱，还有导游偶尔停下来寻找中文词的片刻。</p>
<p>她一路讲画家的名字、王室成员和委托这些画的人，也讲到普拉多本身。一八一九年，博物馆以皇家绘画博物馆的名义向公众开放。最初挂在这里的许多画，来自西班牙王室长久积累的收藏；费尔南多七世的王后玛丽亚·伊莎贝尔推动了博物馆的建立。讲到这位王后时，她的声音也温和了一些。</p>
<p>画从前挂在哪里，为谁而画，又怎样来到这里，她一边走一边讲。门不断在前面打开，参观的人也不断从里面走出来。讲解没有停，转过一道门，迎面是一大片红。</p>
<h2 id="五另一双眼睛">五　另一双眼睛</h2>
<p>那是拉斐尔的《红衣主教》。红色衣袍从肩上垂下来，布料的厚薄、袖口的褶皱和脸上很细的阴影都看得清楚。那个人坐在深色背景前，目光安静，又有一点警觉，像还在看着画框外面。手平放在身体前面，手腕处露出一小截白布，红色从肩膀一直铺到画框下沿。</p>
<p>皮肤下面的骨头、鼻梁旁边的阴影和嘴角轻微的收紧都画得很准。看得再久，那仍是一幅画；退开一步，金色画框还在，人也仍坐在画里。</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IJAb0AAbHNr.jpg"></p>
<p>一路看过来的许多画里，也有同样逼真的脸。卷曲的头发、帽子边沿、衣服上的缝线，甚至窗外很远的山，都能够一点点看清。画里的人有的望向前方，有的侧过脸，身体安稳地留在各自的位置上。</p>
<p>再往里走，画里的身体忽然变了。</p>
<p>导游说，画家叫格列柯。这个名字，此前没有听过。他画的仍是基督、圣母、使徒和那些已经被画过许多次的宗教故事。可人物的手臂、腿和衣袍都被拉得很长，手指也细长地张开；身体不大像站在地面上，更像被什么轻轻提了起来。</p>
<p>一幅画里，基督悬在十字架上，身体从画面上方垂下来，脚下的人仰着脸，衣袍的红、绿和蓝在暗处转动。另一幅里，一群人围向刚出生的孩子，脸一张张俯下来，伸出的手把目光带向中间。孩子周围最亮，近处的脸和手先被照到，再往外一点点暗下去。</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NJdbQAAGvZv.jpg"></p>
<p>画里没有安稳的地面。天空、肉身和衣服挨在一起，人物之间很挤，却又像隔着很远；原有的远近变得不大可靠，眼睛知道面前是一幅画，看到的却不像一个已经摆好的世界，更像一个醒来以后不能完整复述的梦。</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So9aoAAd6CZ.jpg"></p>
<p>导游已经走到下一幅画前，旁边的参观者也跟着往前，那几幅画前便空出了一点地方。走出去以后，门框把后面的画遮住，最后剩下一小块亮着的衣袍，也很快看不见了。</p>
<p>到了出口，她陪着去寄存处把东西取回来，在门口道别，先离开了。一家人没有马上出馆，又在纪念品店里停了一会儿。孩子挑了一张卡洛斯四世一家的明信片，另外带出门的，还有一本普拉多中文手册和一只纪念手包。</p>
<h2 id="六下一批名字">六　下一批名字</h2>
<p>从普拉多出来，外面又是明亮的日光。回酒店时坐上一辆绿色的电动公交，车头写着 001。车上不收车费。没有交通卡，司机仍递过来一张零元车票，拿到后照常在机器上刷过。车里响了一声，这趟乘坐便被记了下来。</p>
<p>车沿着街道往前开，树影和日光从车窗上交替过去。回到酒店，下午在房间里停了一会儿。</p>
<p>再出门时，直接叫车去了伯纳乌。沿途的街名已经记不清，车从一处处路口开过去，停下，再往前。走了一阵，银灰色的体育场出现在车窗外。那里没有比赛，外墙沿着街道弯过去，横向的金属片把整座球场包在里面。入口附近仍排着人，车辆从球场与对面的住宅楼之间经过。</p>
<p>进到看台，深蓝色座椅空着，白色字母在中间拼出 REAL MADRID，草坪被整片覆盖起来，顶上的长屏幕还亮着。参观的人沿着规定的路往里走，到场边便停下来拍照。没有欢呼声，也没有比赛时的广播，远处说话的声音在空看台之间散开。</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XajagAAQ_6Q.jpg"></p>
<p>黑色的替补席也开放着。孩子在一张座椅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上面，旁边一个穿球衣的男孩低着头摆弄手机。再往里面，新闻发布厅的白色座椅一排排对着前方，桌子后面的屏幕开着，台下却没有记者。</p>
<p>采访区的背景板仍摆在那里，红、蓝、黑、白几种标志密密排满整面墙。孩子站到前面拍了一张照片，耳机还挂在耳边。拍完以后，下一拨参观者走上来，他便从一旁让开。</p>
<p>展厅的时间从一九〇二年开始。墙上是创办者的黑白头像和最初的章程，下面一行字写着俱乐部在三月六日正式成立。早年的白色球衣有翻领，领口用细绳系住，胸前的徽章还很小。再往后，球鞋、旧足球、紫色球衣和不同时期的比赛影像收在玻璃柜里，年份沿着墙面不断向前。</p>
<p>到了那一长排欧洲冠军奖杯前，脚步便慢了下来。灯光落在银色杯身上，一座接着一座，每座下面都写着城市和日期。前面的人把手机靠近玻璃，后面的人退开几步，想把整排奖杯装进画面，玻璃里也映着一张张脸。离得近时，只看见杯身上的刻字和灯光；退远一些，才看见它们从展厅这一头一直排到另一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bZxa0AEO0L_.jpg"></p>
<p>奖杯尽头，二〇二四年伦敦决赛的签名球衣已经挂在那里。白色衣服上写满名字，后面的照片里，球员刚刚把奖杯举起来。</p>
<p>离那场比赛不过两年，它已经进了展柜。</p>
<p>孩子在二〇一四年捧杯的照片旁边站着拍了一张照。照片里的人举起奖杯，四周全是伸出的手和打开的手机；展厅里的参观者也举着手机，只有声音轻得多。照片里的那一刻很吵，玻璃外面听不见。</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g1gagAA4OrU.jpg"></p>
<p>从奖杯厅出来，参观路线转进球员平日使用的地方。训练器械停在绿色地垫上，自行车的脚踏板没有转。治疗室里摆着几张床，每张床头都叠着白毛巾，储物柜里没有衣服，衣架上也空着。这些房间里没有球员，仍收拾得整整齐齐。</p>
<p>再往后，墙上按不同年龄阶段和梯队列着小球员的照片与名字，最下面是年纪很小的孩子，往上一直排到青年队和成年队伍。</p>
<p>那面墙没有拍下来。只记得排在最下面的孩子大约五岁。孩子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p>
<p>“五岁就开始了吗？”</p>
<h2 id="七还没有成为过去">七　还没有成为过去</h2>
<p>沿着台阶往上，出口处的光一点点照进来，台阶尽头仍是空着的球场。看台下方聚着一些参观的人，白色遮阳伞撑在场边；再往前，通道转回室内，经过摆满纪念品的地方，又把人送到街上。</p>
<p>银灰色的伯纳乌重新出现在身后。入口处还有游客排队，穿白色球衣的人拎着纸袋往外走，咖啡店外的桌边坐着人。一名背着黄色箱子的骑手从体育场前骑过去，沿着道路继续向前。</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lQma0AA7U7m.jpg"></p>
<p>球场对面的红砖住宅楼并不新，窗户和阳台一层层排着，有的窗帘拉着，有的阳台上放着花盆。楼顶立着比亚迪和海信的名字，字很大，从球场这一边看得清楚；楼下的树已经长到二三层高，行人沿着街边慢慢走。</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xp54bcAAgeYw.jpg"></p>
<p>路边叫来的 Uber 很快到了，停在面前的是一辆BYD。孩子拉开车门，在后座坐好。</p>
<p>车门关上。车驶过伯纳乌，汇进了马德里的车流。</p>
<p>注：普拉多博物馆禁止摄影，故部分图片来自网络</p>
<p><strong>(西班牙游记系列完)</strong></p>
<h2 id="合集背景">合集背景</h2>
<blockquote>
<p>二〇二六年八月，走过了六座城：巴塞罗那、格拉纳达、马拉加、龙达、塞维利亚、马德里。</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巴塞罗那在东北，面向地中海，十九世纪以后在工业与扩城中改了样子。</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中间四座在南部的安达卢西亚。格拉纳达是半岛上最后一个穆斯林王国的都城，一四九二年年初交了出来。海岸上的马拉加降城早五年，一四八七年。山地里的龙达更早两年，一四八五年在围城中失守。塞维利亚在一条通海的河上：一四九二年春天，两位君主批准了一次往西边去的航行；此后很长的年月里，从海洋那边运来的东西沿这条河进城。</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马德里在半岛中部的高原上，四面不临海。它一五六一年才成为都城，作为都城的历史是六座城里最短的。</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每一篇的今天，都是二〇二六年八月的一天。</p>
</blockquote>
<p>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32384833941668</p>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西班牙游记之塞维利亚</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saiweiliya/</link><pubDate>Mon, 28 Sep 2026 12:34:51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saiweiliya/</guid><description>&lt;h2 id="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gt;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lt;/h2&gt;
&lt;h2 id="西班牙游记第五篇"&gt;&lt;strong&gt;西班牙游记第五篇&lt;/strong&gt;&lt;/h2&gt;
&lt;h2 id="背景说明"&gt;&lt;strong&gt;背景说明：&lt;/strong&gt;&lt;/h2&gt;
&lt;blockquote&gt;
&lt;p&gt;塞维利亚在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城中有一条河，顺流往西南去，入大西洋。海船从前可以从河口上行，一直到城边。&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gt;
&lt;p&gt;公元八世纪初，穆斯林军队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塞维利亚此后成为南部的重镇，十二世纪一度是一个王朝在半岛的都城。&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gt;
&lt;p&gt;一二四八年，卡斯蒂利亚军队攻下这座城。宫殿、教堂与街道继续在旧有的城市上生长，留下不同时代的墙、文字与工艺。&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h2 id="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塞维利亚：世界曾从这里经过</h2>
<h2 id="西班牙游记第五篇"><strong>西班牙游记第五篇</strong></h2>
<h2 id="背景说明"><strong>背景说明：</strong></h2>
<blockquote>
<p>塞维利亚在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城中有一条河，顺流往西南去，入大西洋。海船从前可以从河口上行，一直到城边。</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公元八世纪初，穆斯林军队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塞维利亚此后成为南部的重镇，十二世纪一度是一个王朝在半岛的都城。</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一二四八年，卡斯蒂利亚军队攻下这座城。宫殿、教堂与街道继续在旧有的城市上生长，留下不同时代的墙、文字与工艺。</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一四八五年，龙达在围城中失守。七年后，半岛上最后一个穆斯林王国交出了它的都城格拉纳达。同年春天，两位君主批准了一次往西边去的航行；八月，哥伦布率领三条船从西南海岸的一个小港出海。</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一五〇三年，王室把管理海上往来的机构设在塞维利亚，直到一七一七年迁往加的斯。</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本文写的是二〇二六年八月在这座城里的一天。</p>
</blockquote>
<h2 id="第一幕早饭">第一幕　早饭</h2>
<p>这边的早上比别处晚。十点才出门吃早饭，日头已经照了好一会儿，晒着的路面发白；走进房子的影子里，反倒有点凉。</p>
<p>路上没有什么急事。一栋楼露出来的侧墙没有抹平，赭黄色，树影整个打在上面；墙头探出一大丛三角梅，紫红色，衬着天。过路口的时候，穿白背心、戴白头盔的人骑着青绿色摩托车横过去，声音一下就远了。再往前，纪念像的台阶上坐着两个男人，戴鸭舌帽的那个在看手机，另一个戴着草帽，两人中间放着包和行李。</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iP0bMAAodxV.jpg"></p>
<p>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楼挨得近，街这边全在阴影里，那边全亮着。窄街走完，前面是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不长，两侧是铁的，大圆环连过去，环里能看见对岸。</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tdJbUAAtMUH.jpg"></p>
<p>桥上的人不少。有个女人弯下身对着小孩说话，说完牵起手；另一个推着婴儿车，车把上挂着布袋。有人带着狗走过去，狗在桥面上闻了闻又跟上。</p>
<p>桥这头有一座砖塔，塔不高。塔旁边是黄瓦顶，市场就在下面。</p>
<p>进去以后暗一点，也凉一点。里面是通的，两边摊子和柜台排过去。人不多也不少。摊子早都摆齐了，柜台后面的人已经干了一阵。</p>
<p>头一家挂着火腿。整条的火腿吊成一排，蹄子朝下，切开的那面用纱盖着；旁边挂着几串香肠，深红色，粗细不一样。摊子上方是瓷砖拼的招牌，字嵌在瓷里。一头黑猪的模型吊在正中间，四条腿垂着。</p>
<p>再过去是菜摊。菜按种类装在塑料筐里，斜着码上来。马铃薯、红薯，辣椒是长的绿的，小番茄还连着藤。往外那层是橙子、香蕉、芒果、洋葱、苹果、石榴，还有茴香；切开的瓜摆在最前面，切面朝着人。筐上都插着牌子，写着欧元。筐子当中立着一张告示，请人不要用手挑。有个人还是伸手翻了两下，把上面那只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换了旁边的。</p>
<p>再往里是熟食柜台。玻璃柜里分装好的肉和奶酪分格排着，每格插着黑色小牌。柜台上头挂着一盏暖粉色的灯，照得玻璃柜里的东西比原来的颜色深一点。柜台后面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一直在忙——取东西、称、包起来、递出去，中间抽空拿抹布擦了擦台面。</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x7TboAAF8OC.jpg"></p>
<p>道旁摆着几张小桌。白发老太太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只小杯，还有一小块东西，吃得很慢。旁边那桌是两个年轻人，各自一份，边吃边说话，说到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p>
<p>坐下来吃。东西端上来是热的。吃完，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p>
<p>出来的时候日头更高了。市场旁边就是那条河。</p>
<h2 id="第二幕河">第二幕　河</h2>
<p>市场门口出来就是河堤。堤上有一条路，路边种着树，树底下摆着长椅，椅子上坐着人。</p>
<p>河比想的宽。水是浑的，带点绿，看不出往哪边流；风过来的时候，水面起一层细纹，纹散了又是平的。日头照在上面，亮得看不住，要把眼睛错开才能看那条河。</p>
<p>刚才走过的桥就在旁边。从堤上看，它比在桥上时矮，铁的圆环排着架在水上，环底下的水是暗的。桥上还有人在走，从这头到那头，看不出走得快慢。</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3GBbAAAxz84.jpg"></p>
<p>堤墙是白的，每隔一段砌着一根黄柱子，柱头有小小的圆顶。墙不高，站在墙边往下看，水面离脚下还有一段，墙根那一截被水泡得发暗，颜色和上面不一样。</p>
<p>有条游船从桥底下出来。船是白的，顶是平的，上层坐着人，有的举着手机对着岸，有的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船走得不快，尾巴后面拖出淡淡的水痕，水痕慢慢散开，散到岸边就没有了。船过去以后，水面又平下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7H3bUAAUc7C.jpg"></p>
<p>对岸是一排房子，白的、土黄的、赭色的，挨着排过去，房顶高低不齐。房子底下是石岸，岸边停着几条小船。</p>
<p>顺着河往前走，岸边有很矮的房子，黄瓦顶，连着排过去，屋脊压得很低。河面上有一条小船慢慢过去，只坐着一个人，划几下停一停。再往下游，河那边立着一座玻璃的高楼，玻璃上映着天。从这里看，那栋楼和这排矮房子在同一个方向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t-9cagAExpFa.jpg"></p>
<p>这条河通到海。往下去一段水路，河口就开在海上；船从海上进来，能一直上到城边，从这里走的船，也是顺着这条水出去的。</p>
<p>路上走过来的人牵着狗，走到长椅那里停下，狗喝了一口水。骑车的人从旁边过去，铃响了一声。有人靠在堤墙上背对着河，只看手机。</p>
<p>再往前，路面宽了起来，树也退开。前面是一片石板铺的台地。</p>
<h2 id="第三幕世界进来以后">第三幕　世界进来以后</h2>
<p>台地是石板铺的，一整片从岸边平平地伸出来，边上没有栏杆。石缝里长出来的草被踩得贴在地上。日头已经高了，白石头亮得有些刺眼，只有靠水那一侧的几棵树在地上留下一条影子。</p>
<p>两个人正从这头往那头走。前面是个穿白裤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东西，两只手都用上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绿上衣的人，隔了几步。他们从树影里出来，走过晒着的那一段，又往另一边的树影里去。</p>
<p>石板朝水那边缓缓斜下去。站住不动才看得出水在低处，石阶一级低于一级，一直排进水里；水面下面还能看见几级，泡得发绿。</p>
<p>从前船就靠在这样的地方。</p>
<p>海在西边，隔着一段水路。船趁涨潮往上走，一直走到城墙底下。河口外面积着沙，吃水深的船过不来，东西便先卸到小船上，再顺着河送到城边。船多的时候，桅杆挤在水面上，对岸的房子要从缝里才能看见。</p>
<p>船靠住，跳板搭上岸，人先下来，然后是东西。</p>
<p>木桶顺着斜板滚下船舷，落在石板上闷响一声，滚开半圈，被人用脚挡住。麻包压着往下卸，绳子在木头上磨出白痕。箱子得两个人一头一个，从跳板上慢慢挪下来，脚踩进石缝里才站得稳。</p>
<p>桶也有漏的。流出来的东西在石板上留下一片黏的，晒过以后发黑，苍蝇落上去，赶起来又落下去。风从水面上来时，闻见的是水和麻绳；风停下来，闻见的就是那些桶。</p>
<p>箱子的侧面用炭写着字，通常两行，一行长，一行短。写字的人在海的另一边，写完便把箱子封上了。这边的人不认那些字，只认那一行短的，因为那是编号。</p>
<p>门口有人拿着本子。箱子过来一只，他就把那行短的抄进去，抄完才许进门。一页写满，换下一页。</p>
<p>旁边有人把箱子放到地上，直起腰换了一次肩，又扛起另一只走开。他一上午都在跳板和仓房之间来回。走过多少趟，他自己不数。也没有人替他数。</p>
<p>仓房的门整天敞着，里面比外面暗。东西先沿墙堆，墙边满了，再往中间堆。</p>
<p>桶里包里的东西，有些这边从前没有过。有一种是甜的，装在桶里，很贵；有一种是红色的粉，用来染布；还有一种果子晒干磨成的粉，吃着辣。</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Eq8aEAESQfr.jpg"></p>
<p>头几回运到的时候，谁也说不准该值多少。东西就卸在石板上，一圈人围过去看，伸手捏一捏又放回去。有人先问了一个价，旁边的人立刻跟着问，声音一下高上去。后来价钱定下来了。再后来就不算贵了。再往后，围过去看的人也没有了。</p>
<p>跟船下来的人说着不同的话。两个人站在岸边，一个说得很快，另一个只听懂几个词，便伸手指指那只箱子，又指指自己。事情后来也办成了。</p>
<p>东西从岸边进了城，进了铺子，进了人家。再有人问起，已经没有人回答得出它们是从哪一只箱子里出来的。</p>
<p>起初，这条河上的船并不往西边去。往西走，是后来的事。</p>
<p>那一年年初，格拉纳达交出了都城。到了春天，两位君主批准了一次往西去的航行。八月，三条船从西南海岸的一个小港出发。那个港不在这条河上。</p>
<p>东西是后来才到这条河上来的。此后很长的年月里，跳板还是那样搭，桶还是那样滚下来，门口的人还是把箱子侧面那行短的抄一遍。</p>
<p>海那边的消息传回来要很久。有时候先到的只有一句话，说某一条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什么地方。有人站在水边看，看一阵走开，过一阵又回来。有的船后来进来了。有的船一直没有。</p>
<p>再往后，船造得比从前大，河底的沙也在往上长。能上来的船越来越少，停船的地方一直往下游去。河的这一段便慢慢闲了下来。</p>
<p>台地上，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另一头。抱着东西的女人把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穿绿上衣的人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下石板，进了树影里。</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JVebwAAQWpF.jpg"></p>
<h2 id="第四幕王宫里的水">第四幕　王宫里的水</h2>
<p>下午两点，红墙晒了一上午，砖缝里的颜色比早上深。门洞上面嵌着一方瓷砖画，一只狮子立在里面。门里是一进不大的院子，几个人贴着墙站在阴影里等着进去，一个戴白帽的女孩低头看手机。站到廊子底下，汗一下就干了，胳膊上反倒有点凉。</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Njfa8AAsEgN.jpg"></p>
<p>进去以后，光一下分成两半。院子中间是一条长水池，两边各下沉了一块园子，橘树种在低处，枝叶刚好齐着地面。池水很静，把对面的拱廊整个倒过来收在里面，连柱子上那些细密的花纹也收进去，只是被水面拉长了一点。廊子那一侧全在阴影里，另一侧的地砖被晒得发白，几个人从亮处快步穿过去，走到廊下才停住。</p>
<p>下面一层是尖尖的拱，拱与拱之间的石膏满满地雕着，密到看不出哪里是底。上面一层却换了样子，圆柱、平栏杆、方正的窗，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同一个时候做的。有人举着手机对准水面，等水纹平下去，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p>
<p>往里走，屋子接着屋子。墙脚一截是瓷砖，白、黑、绿、蓝切成很小的块，拼成成排的星；再往上是石膏，花纹叠得很厚，凸起的地方亮，凹进去的地方留着暗。头顶是深色的木头，拼成方井，每一格里又收着一朵花。窗子开得高，光进来是一条，落在地上就那么一块。</p>
<p>有一间屋子的白墙底下摆着四只大陶瓮，齐胸高，带着盖，架在铁架子上。地上是它们的影子，四个挨着，边缘很清楚。</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UcwbAAAZyrz.jpg"></p>
<p>再往里的那一间，仰起脸是一整片金色。</p>
<p>顶从四面收上去，收成半个球，上面全是交错的线，叠着压过去，交叉的地方结出星，星心是金的。再往下，金色的钟乳层叠着垂下来，接到两排拱廊上；拱廊底下画着戴王冠的人，绕成一圈，挨着坐过去。</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Y0iaUAA0QcN.jpg"></p>
<p>这座宫是一三六〇年代盖的。下令的是一位基督教国王。那时南边还有一个穆斯林王国。他把宫盖在旧宫的原址上，请来的工匠有的从托莱多来，有的从南边来，有的就是本地的。城在一二四八年已经换了主人，旧宫没有拆；这位国王动工以前，也住在留下来的屋子里。</p>
<p>而墙上到处是字。</p>
<p>铭文横着绕过去，绕完又起新的；在这个院子里有，在里面那间屋子里也有；石膏上刻着，木头上也刻着。字是阿拉伯文，笔画绕在一起，绕出叶子和格子的形状，好看得像花纹。</p>
<p>其中一条的意思是：</p>
<p><em><strong>&ldquo;除了上帝，别无胜利者。&rdquo;</strong></em></p>
<p>那是南边那个王国的话。</p>
<p>而在同一条铭文带里，隔开几步，石膏上嵌着两个金色的圆徽，里面是立起来的狮子，和三塔的城堡，鎏金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的白。圆徽四周仍是那圈阿拉伯文。</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dlhbsAAurYL.jpg"></p>
<p>同一批字里，还有些地方称这位国王为苏丹。</p>
<p>有人在那一条字前面停下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又往前走了。</p>
<p>中间这两块下沉的园子，有几百年不在地面上。</p>
<p>宫盖好以后不久，那位国王于一三六九年遇害。园子随后被填平，上面铺成和四周一样高的地面。此后几百年，在院子里走过的人，脚下就是那两块园子。后来长水池和花圃重新露出来，比周围低了一米；下去的地方砌着台阶，橘树长在低处。</p>
<p>池边有人蹲下去，把手机贴近水面；旁边的人先站起来，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等她。廊下比外面暗，走到窄处便要停一下，让对面的人先过去。也有人不走了，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把腿伸出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jHKaUAAur66.jpg"></p>
<p>走到廊子尽头才听见，池子那一头有一个水口。</p>
<p>水一直在响。</p>
<h2 id="第五幕一个房间向远方打开">第五幕　一个房间向远方打开</h2>
<p>从院子里进来，水声落在后面，进门几步就听不见了。</p>
<p>这是一间不大的厅。地上铺方砖，墙下半截是瓷，上半截白着；顶是木的，分成格子。窗开得高，光从上面斜下来一条，落在地上，那一块砖比别处亮。屋子当中摆着一张长桌，桌面很旧，边上磨圆了。靠墙立着几只柜子。</p>
<p>门朝院子那边开着。今天走过这里的人，多半从这头进来，绕着桌子走半圈，从那头出去。有人在门口停下，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同伴已经先走了，他便跟上去。也有人只在门槛上站着，探头看一眼里面，没有进来。</p>
<p>一五〇三年，王室在塞维利亚设立了管理海那边往来的机构。没过多久，它搬进这一片宫室。后来添过屋子，也拆过屋子。到一七一七年，整个机构迁往加的斯。</p>
<p>船要许可才能走，船上装了什么要登记，回来以后要点，要收税，要记账。想去那边的人先到这里，报上名字，说清做什么，等着批。</p>
<p>这些事得有地方办。地方就是这里。</p>
<p>眼前这间厅，是其中留下来的一间。</p>
<p>桌上摊着纸。有人写完一行，停下笔等墨干；另一份文书已经卷起来，用绳捆住，收进柜里。算账的人核到一张单子，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p>
<p>墙上挂着一幅画。</p>
<p>画上是圣母，站着，把斗篷张开。斗篷底下站着一些人，挨着排成一列，脸都朝着上面。再往下是海，海是暗的，几条船浮在上面，帆张着。</p>
<p>到远方去的人，求的是平安回来。</p>
<p>画底下那些人里，除了西班牙人，还有从别处来的人。</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plXacAA5DNB.jpg"></p>
<p>这幅画作于一五三一至一五三六年。</p>
<p>哥伦布于一五〇六年去世。</p>
<p>这里开始管这些事的时候，墙上还没有这幅画。</p>
<p>他还在海那边。</p>
<h2 id="第六幕四王国铜像">第六幕　四王国铜像</h2>
<p>从屋子里出来，穿过院子。门外停着一排马车等客，黑色车身，黄色轮子。车夫坐在车辕上看手机，马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大教堂就在不远处。</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uu1aAAAVoc1.jpg"></p>
<p>日头还很足，进门以后先是一段暗。眼睛要过一阵才用得上；等用得上了，先看见的是高——柱子一直上去，到很上面才分开，撑住顶。石头是凉的。脚步一进来就变轻了，说话的人也把声音压下去，声音散到上面去，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那一句。</p>
<p>里面走的人不少，走得都慢。到窄的地方两边都要站一下，让对面的先过去。有人在一根柱子底下站住往上看，有人举着手机往上照，照出来的多半是黑的。边上摆着几排椅子，坐着几个人，不看什么，只是坐着。侧面一间小堂里点着一排蜡烛，光是矮的，只照到底下那一截墙；有个人在栏杆外面站了一会儿，投了钱，取一支点上插进去，回头走了。</p>
<p>往里走到中间，有一面墙整个是金的。它上下分成许多格，格子里都是人形，人挨着人，一格里的人还没有看清，眼睛已经被上一格接了过去；从地面数上去，要仰着头才看得完，最上面那几格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里面暗，金子并不发亮，只是沉着。这面墙做了八十多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zPOaQAAIPvr.jpg"></p>
<p>从那面墙前面绕过去，人少了一些。墙边一路是小堂，隔着铁栅往里看，里面都是暗的，看得清的只有靠外那一点。</p>
<p>南边那一侧横过来一条厅。上面的拱顶被照成暖金色，肋线和石面都亮着；底下是暗的，柱身、铁栏，都留在暗里。</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4P8aIAEF8J6.jpg"></p>
<p>厅里立着四个铜人，抬着一口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杆压在肩上，那口棺被举在肩的高度，一直举着。四个人是四个王国的样子，罩衣上有城堡，有狮子，鎏金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铜。棺是暗的，侧面一道金色的装饰带。棺底下是空的，离地面还有一段。光没有落到它身上，金只在那四件罩衣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u90FbsAAfyUl.jpg"></p>
<p>棺里是哥伦布。</p>
<p>一五〇〇年，王室派了另一个人去那座岛。那个人到了以后，先后把他和两个弟弟抓起来。哥伦布戴着镣铐上了船，两个弟弟也被押回西班牙。他的头衔后来还给了他，位子没有。</p>
<p>后来他又往海那边去了一次。回来不到两年，他去世了。</p>
<p>那是在另一座城。</p>
<p>他留下过话，说要葬在海那边。</p>
<p>他先被葬在那座城里。三年后，儿子命人将他的遗骨迁到塞维利亚的一座修道院。</p>
<p>又过了许多年，儿媳获准把父子二人的遗骨一同送往海那边。那次启程的年份，留下了几种说法。后来，他们被安放在圣多明各的大教堂里。</p>
<p>每一次迁葬，装着遗骨的箱子都要封好，外面写上字，再搬上船。船走过一段海路，到了另一头，箱子又被搬下来。</p>
<p>圣多明各不再归西班牙，他被移到哈瓦那。古巴不再归西班牙，他被运回塞维利亚。</p>
<p>眼前这座纪念物也一同回来。它原本是为哈瓦那的大教堂做的。</p>
<p>今天它整个被架子围着，顶上也是。金属立杆，交叉的拉杆，几道钢丝。正面架着一台摄像机，装在三脚架上，对着那口棺，旁边没有人。外面一圈立柱拉着绳，黑色的底座上有一小块牌子。绳子外面站着两个人，穿蓝上衣的男人，和穿花裙、背着棕色包的女人。两个人都仰着头。</p>
<p>基座的石面上刻着一行字。</p>
<p>棺里，只有他的一部分。</p>
<p>那行字的意思，是**“寄存”**。</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Da9b0AAPREu.jpg"></p>
<h2 id="第七幕广场">第七幕　广场</h2>
<p>从教堂出来，太阳已经偏得很低，天还很亮。街上比下午热闹，店门口摆出了桌子，有人端着杯子站在门边说话。走过几条街，房子退开，路两侧成了树，树底下的空气凉些。再往前，树也退开了。</p>
<p>前面是很大的一片空地，半圆的。楼从这头绕到那头，中间最高，两端各立着一座塔，塔比楼高出许多。楼是红砖的，砖上嵌着彩瓷，蓝、黄、白，拼成花样。栏杆是铁的，隔一截贴上瓷。柱廊底下的顶是木的，分成方格，格子里也画着东西，走在下面要仰着头才看得见。</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I4BbAAAl4O9.jpg"></p>
<p>楼前面横着一道水，顺着半圆绕了整圈。水面上有几只小船，人自己划，划得东倒西歪，有一只在桥洞底下卡了半天才出来。水上一共四座桥，桥面比路窄，桥两侧的栏杆上贴满了瓷。这四座桥各代表西班牙从前的一个王国。</p>
<p>空地正中是一座喷泉，水柱不高，落下来的声音一直有。喷泉的石沿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的举着手机对着那圈楼，有的在说话，说着笑起来，并没有看那边的光。稍远处站着穿深色裙子的女人，一直朝那半边看，没有坐下，也没有拿出手机。</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NkwaEAEc0SU.jpg"></p>
<p>地面是黑白两色的卵石拼的，拼出成排的花样，走在上面比石板软一点。</p>
<p>沿着楼底下的墙根，每隔一段凹进去，里面是座位，瓷贴到顶，上面画着西班牙的一个省——地图、场面，还有那个省的名字。座位顺着墙根绕过去，一直绕到那头。有人慢慢走着看名字，走到某处停下来，站进去让同伴拍照。也有人就坐在里面吃东西，不看墙上画的是哪里。</p>
<p>太阳在西边那头，光斜着过来，只照到弧形的半边。被照到的砖是暖橙色，没被照到的那半边是灰的，两边之间的界线正在慢慢往前挪。挪得很慢，站着看不出来；坐下歇一会儿再看，界线已经过了一座桥。</p>
<p>靠弧形那侧的台阶上，两个人在唱歌。年纪大点的站着拿手机录像，另一个年轻的坐在小凳上，弹着搬得动的键盘。地上放着一个背包，还有一瓶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R-LbAAIcuZO.jpg"></p>
<p>中央那座塔顶上挂着一面旗，被风带着，慢慢转了个方向。</p>
<p>这圈楼是为一次博览会造的，办在一九二九年，为的是跟海那边那些从前归西班牙的地方走近一些。楼是那几年新盖的，砖和瓷都用的是本地的做法。</p>
<p>界线还在往前走。太阳还高着一点，真要落下去还得等很久。歌一支唱完，隔一会儿又起一支。</p>
<h2 id="第八幕夕阳还在照">第八幕　夕阳还在照</h2>
<p>墙上的光在往上收。先前照满整面，后来只剩上半截，再后来只剩最上面一条边，和塔顶那一段。砖的颜色比白天沉。柱廊底下已经全暗了，木顶上那些方格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深色。</p>
<p>水面上的船先后回来。划船的人把桨交给岸上的人，一只手扶着石沿站起来，船晃了一下。船拴在一处，挨在一起，还在轻轻碰。</p>
<p>已经有人往外走了，从桥上过去，穿过楼底下那道阴影，再出来时只剩一个背影。</p>
<p>石沿上的人也站起来了。有人拍了拍裤子后头，有人把手机塞进口袋，一个人把水瓶最后喝完，捏扁了拿在手上。有一对人还站在原地对着楼那边拍，拍完看一眼，又拍了一张。</p>
<p>也有人不动，坐着，两只手撑在石沿上。</p>
<p>墙根那些凹进去的座位空了下来。刚才还有人站在里面让同伴拍照，现在只剩瓷上的地图和名字，暗着。</p>
<p>卵石地上的花样已经分不出黑白，只剩深浅。石沿上空出来几段，空开的地方连起来，这片空地就显得比刚才大。</p>
<p>一个小孩从石沿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跟着人群往外走。</p>
<p>塔顶那一小块砖还亮着。</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vXfmaEAAlJr1.jpg"></p>
<p>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29605528674748</p>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西班牙游记之马拉加</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malaga/</link><pubDate>Mon, 28 Sep 2026 12:24:02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malaga/</guid><description>&lt;h2 id="马拉加海在画外"&gt;马拉加：海在画外&lt;/h2&gt;
&lt;h3 id="西班牙游记第四篇"&gt;&lt;strong&gt;西班牙游记第四篇&lt;/strong&gt;&lt;/h3&gt;
&lt;p&gt;&lt;strong&gt;背景说明：&lt;/strong&gt;&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马拉加在伊比利亚半岛南部，面向地中海，背后是安达卢西亚的山地。&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gt;
&lt;p&gt;约公元前九世纪，腓尼基航海者来到这片海岸；后来，聚落沿海湾迁到今天阿尔卡萨巴山脚，城边有了泊船处。罗马人接管这里以后，城中建起剧场，船从港口运走葡萄酒、橄榄油和用鱼发酵制成的酱料。&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h2 id="马拉加海在画外">马拉加：海在画外</h2>
<h3 id="西班牙游记第四篇"><strong>西班牙游记第四篇</strong></h3>
<p><strong>背景说明：</strong></p>
<blockquote>
<p>马拉加在伊比利亚半岛南部，面向地中海，背后是安达卢西亚的山地。</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约公元前九世纪，腓尼基航海者来到这片海岸；后来，聚落沿海湾迁到今天阿尔卡萨巴山脚，城边有了泊船处。罗马人接管这里以后，城中建起剧场，船从港口运走葡萄酒、橄榄油和用鱼发酵制成的酱料。</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公元八世纪初，马拉加进入穆斯林统治时期。十一世纪，山上的阿尔卡萨巴开始形成，后来又经过多次扩建和改修；几个世纪后，它成为格拉纳达纳斯里德王国面向海岸的一座重镇。</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一四八七年，天主教双王的军队攻下马拉加——两年前，山地里的龙达刚刚失守；再五年，格拉纳达也交了出去。此后的教堂、街道与民居继续在原来的城上生长，港口也一直留在山下。</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十九世纪，城市越过旧墙向外扩展。一八八一年，巴勃罗·毕加索出生在梅尔塞德广场边；约十年后，他随家人离开马拉加。</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本文写的是二〇二六年八月在这座城里的一天。</p>
</blockquote>
<h2 id="第一幕海">第一幕　海</h2>
<p>八月，上午。</p>
<p>从吉布拉法罗山上往下看，日头已经照了很久。观景台的石地晒得发白，中央立着一盏路灯，几个人坐在灯座旁边，另一些人站到树影里。栏杆外没有遮挡，先看见的是蓝：天空占去一半，海占去另一半，两种蓝在远处接在一起，交界的地方蒙着一层很薄的白。眼睛看久了，才分得清哪一边是水，哪一边是天。</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r2iJbcAACw_w.jpg"></p>
<p>再把视线往下移，城才慢慢出现。山脚下有一座远看近乎圆形的斗牛场，红褐色的外墙围着一圈看台；再外面是成排的楼房，阳台、窗户和屋顶一层层向海边退过去。港口伸进水里，吊车立在码头上，白色的仓库排在岸边。更远处，海岸沿着山势弯过去，最后隐进薄雾里。</p>
<p>从这里望下去，城里几乎没有看不清的地方。强光落在墙面、道路和屋顶上，把每一样东西的边界都照了出来。港池中停着渡轮和货船，游艇密密地系在另一边；那座斗牛场夹在楼房和树木之间，再往外，才是没有边界的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r6ddb0AAZMuB.jpg"></p>
<p>海上有一艘红白相间的船，停在大片蓝色中间。旁边还有一只帆船，远得只剩一根细细的桅杆。观景台上的人轮流走到栏杆边，有人举起手机，有人站一会儿，很快又退回树影里。</p>
<p>海面亮得看不久。</p>
<h2 id="第二幕门">第二幕　门</h2>
<p>下山的路沿着城墙弯过去。八月的山坡已经干黄，稀疏地长着松树、灌木和仙人掌；城墙顺着山势一级级降下来，有些地方只剩低矮的一段，有些地方还保留着门洞和塔墙。人走在上面，时而走进太阳里，时而被墙影遮住。一只海鸟从坡前掠过，很快越过树林。</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r_msbAAAMvLp.jpg"></p>
<p>到了阿尔卡萨巴，路开始在一重重门里转弯。先穿过一道砖拱，再走一段窄路，前面还有另一道门。这里的墙不是用同一种材料砌成的，大块的石头、小块的砖、灰浆和后来修补过的墙面接在一起，有些砖已经磨圆，有些缝隙里长出了草。城在这里延续了一千多年，墙也没有停在某一个时候。</p>
<p>一道门的两侧立着带凹槽的石柱，柱头上还留着卷曲的叶片。柱身和柱头原先属于更早的罗马建筑，后来被重新用在城门上，上面又接起砖拱。更早的石头，就这样留在十一世纪的入口里。</p>
<p>门洞里面很暗，走过几步，阳光又从另一头照进来。再往上，防御用的城墙渐渐让出几处庭院。藤蔓从架子上垂下，在石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游客坐在阴处休息，窄窄的水池卧在白墙之间。穿过庭院，前面仍是一道门。</p>
<p>站在那道马蹄形的拱门里面向外看，近处是砖墙和树叶，再往外是今天的港口，白色屋顶、棕榈树和码头被门洞收在一起，海只露出上面的一段。</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sEc-bwAAZiXM.jpg"></p>
<p>从前守城的人也需要看住这片水。那时没有吊车，没有渡轮，海岸比今天更靠近城墙；港口后来一次次向外伸，山上的门却仍朝着同一个方向。</p>
<p>一艘白色渡轮停在门外的海上。</p>
<h2 id="第三幕阴影里">第三幕　阴影里</h2>
<p>从城堡出来，沿坡道下到山脚，便是阿尔卡萨比利亚街。海很快被楼房挡在身后。中午，在 La Plaza Málaga 坐下来，点了几份 tapas，又叫了一杯 sangría。想再要一份土豆泥，偏偏卡在 patata 这个词上。当地人说出来，听着像“badada”；跟着念，出口却成了“padada”。后桌一对老夫妻听见，笑了起来。</p>
<p>等吃完再回到街上，外面的光没有减弱。往梅尔塞德广场走，街边的店里挂着成排的纪念衫，胸前印着同一句“I ♥ Málaga”；一面蓝白相间的马拉加球队旗搭在旧楼的阳台上，旗子下面的墙已经开裂，窗户关着，枯藤垂过栏杆。</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sJDlaoAElbiF.jpg"></p>
<p>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方尖碑，四周的石地几乎没有阴影。浅黄色的楼房围在广场边，窗户一层层排上去，大多合着深绿色的百叶，只有一扇打开，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站在小阳台上，低头看着街上。游人从方尖碑旁边经过，有人往故居方向走，也有人只是穿过广场，拐进另一条街。</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sM_da8AAGp4E.jpg"></p>
<p>故居附近的一处阴影里，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着弹吉他。他一边弹，一边唱，面前放着一个盒子，经过的人愿意，便往里面扔一点钱。唱的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太阳照不到他，吉他的声音从阴处传出来，在门口和石墙之间停留了一会儿。</p>
<p>等走进毕加索故居，街声被墙隔在后面，吉他也渐渐听不见了。里面比广场暗，目光适应了一阵，才看见墙上的照片。</p>
<p>照片里坐着一个孩子。</p>
<h2 id="第四幕一个孩子">第四幕　一个孩子</h2>
<p>照片大约拍于一八八八年。男孩坐在左边，穿一件深色外套，白衬衫的领口一直立到下巴；他的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边。妹妹洛拉坐在旁边，身体微微转向他，像是刚刚笑过。</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sRnKa0AAJflH.jpg"></p>
<p>男孩名叫巴勃罗。七年前，他出生在广场边的一栋楼里，那时这排房子的编号还和今天不同。家住在楼上，窗外就是广场。父亲在美术学校教画，自己也画，画得最多的是鸽子。颜料、画笔和调色板并不是只在学校里才看得见的东西，家里的墙上也挂着画。</p>
<p>展厅里保存着那个家庭留下的一部分物件，也挂着几幅与他们有关的油画。其中一幅画的是港口：船停在近岸，桅杆竖在浅色的天空下面，岸边有人，远处还有更小的帆。水面、石岸和船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从近处往远处走，最后停在海天相接的地方。</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sjebaMAAZiPP.jpg"></p>
<p>男孩八九岁时还画过一幅很小的《马拉加港》。他后来告诉女儿玛雅，这幅小画是偷偷取用父亲调色板上的颜料，凭记忆画下家中那幅港口画的。同一时期，他还画过骑在马上的黄色斗牛士。马的四条腿还没有完全画准，人物和马却已经各自站在画里。</p>
<p>上午从山上望见的那座城，此时又在房间里出现了一次。海在画里，港口在画里，还有山脚下近乎圆形的斗牛场。这些都是窗外和家里的日常：广场上的声音，父亲画过的鸽子，港口里的船，斗牛场里的人和马，还有安达卢西亚落在墙面上的强光。</p>
<p>一八九一年，父亲得到新的教职，一家人搬往西班牙西北部的拉科鲁尼亚。巴勃罗还不到十岁。后来他仍随家人回过马拉加，故居却不再是他的家，后面漫长的生活也将发生在别处。</p>
<p>房子留在广场边。</p>
<p>他离开了。</p>
<h2 id="第五幕后来">第五幕　后来</h2>
<p>一九〇七年，他已经离开马拉加十六年。在巴黎的一间画室里，他画下五个站在一起的女人。她们没有站在一间能够走进去的房子里，背景被挤成尖锐的色块，身体也由平面和折线拼成；有的脸朝着正面，鼻子却转向侧边，有的眼睛不在同一个方向，右边两张脸像戴着面具。画面下方放着几只水果，桌面向上翻起，几乎要从画里滑出来。</p>
<p>一个多世纪后，在毕加索出生的这栋房子里，五个女人又出现在一块块拼接的纸板上。这不是一九〇七年的原画，而是一位马拉加艺术家用被丢弃的纸板重新画成的《亚维农少女》。旁边还陈列着毕加索为原作留下的第七号素描本中的画稿。</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soTYbIAAAioX.jpg"></p>
<p>站近一些，先看见的是纸板的折痕、接缝和不齐的边缘；往后退几步，五个人物才重新聚在一起。港口画里的船、海与石岸各有位置，远近也有次序；到了这里，正面和侧面同时出现，身体进入背景，背景又穿过身体。眼睛仍然认得鼻子、手臂和脸，却不能再把它们安放回原来的位置。</p>
<p>从那幅小小的港口画到一九〇七年的《亚维农少女》，中间隔着十几年，也隔着拉科鲁尼亚、巴塞罗那、马德里和巴黎。又过了一个多世纪，另一位马拉加人把它重新画在被丢弃的纸板上。</p>
<p>馆里还有一张晚年的照片。毕加索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臂，双手交握，脚上穿着格纹便鞋。门半开着，里面很暗；他没有看镜头，只看着画面以外的某个地方。</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sskPb0AAeunM.jpg"></p>
<h2 id="第六幕海">第六幕　海</h2>
<p>从故居出来，街上仍然很亮。广场边的窗和阳台一层层排在光里，纪念品店里的衣服一件挨着一件，刚才弹吉他的地方已经落在身后。</p>
<p>楼房挡住了海。从这里看不见水，要越过屋顶、棕榈树和港口，才知道它仍在城市外面。早些时候站在山上，旧城、斗牛场、楼房和码头都收在同一片视野里，海却还在它们后面，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p>
<p>后来回想马拉加，最先出现的仍是那片海。天空和水在远处接在一起，交界处仍蒙着一层薄白；一艘红白相间的船停在蓝色中间，旁边那只帆船已经小得只剩一根桅杆。</p>
<p>海面还是亮得看不久。</p>
<p>再远一点，什么也没有。</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s0PTacAAZ3Vr.jpg"></p>
<blockquote>
<p><strong>叙事说明</strong></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现代部分出自此次实际行程。涉及城市建筑、毕加索生平及博物馆陈列的部分，依据可查资料写成；现场没有留下照片的细节，只保留能够确认的记忆。查不到的不补。</p>
</blockquote>
<p>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26883479937074</p>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西班牙游记之龙达</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longda/</link><pubDate>Mon, 28 Sep 2026 12:12:50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longda/</guid><description>&lt;h2 id="龙达桥的两边"&gt;龙达：桥的两边&lt;/h2&gt;
&lt;p&gt;&lt;strong&gt;西班牙游记，第三篇&lt;/strong&gt;&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背景介绍：**龙达位于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山地，属马拉加省。瓜达莱温河从城中穿过，在高地上切出一道近百米深的峡谷，把城市分成两边：一边是旧城，一边是后来长起来的小市场区。&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gt;
&lt;p&gt;附近的阿西尼波曾在罗马时期兴盛；它衰落以后，城市的重心逐渐移到今天这块崖顶。&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h2 id="龙达桥的两边">龙达：桥的两边</h2>
<p><strong>西班牙游记，第三篇</strong></p>
<blockquote>
<p>**背景介绍：**龙达位于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山地，属马拉加省。瓜达莱温河从城中穿过，在高地上切出一道近百米深的峡谷，把城市分成两边：一边是旧城，一边是后来长起来的小市场区。</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附近的阿西尼波曾在罗马时期兴盛；它衰落以后，城市的重心逐渐移到今天这块崖顶。</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伊斯兰时期，龙达成为纳斯里王国的一座重要山城，一四八五年在围城中失守。那时格拉纳达仍在；七年后，那座都城也交了出去。</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十八世纪，人们在峡谷最高处重新造桥；一七九三年，新桥合拢，旧城与小市场区从此直接相接。</p>
</blockquote>
<h2 id="第一幕谷">第一幕　谷</h2>
<p>上午的街上已经有太阳了。</p>
<p>店里的人提着桶出来，把水泼在门前的石板上。水一散开，灰白的石头立刻深了一层颜色。旁边面包店的门敞着，烤炉里的热气往外冒；一个人拎着纸袋走出来，边走边从里面撕下一块面包放进嘴里。</p>
<p>街口稍宽一些，环岛中央立着一尊深色的胸像，基座下面围着粉紫色的花。一辆汽车从白房子前开过，绕过花坛，向前面的路口去了。靠近石栏的窄路上，晨跑的人迎着太阳过来，鞋底轻轻落在石面上，从身边跑过。</p>
<p>路边的遮阳伞已经撑开，桌椅大多还空着。街角卖水的人把瓶子一排排插进冰里，冰块碰着塑料瓶，发出细碎的响声。</p>
<p>再往里，街窄下来，两边的白墙挨得很近。一辆送货的小汽车从对面过来，车轮陷进石缝，一下接一下地响。到了最窄的地方，轮子贴着墙根过去，那阵声音又沿着石路远了。</p>
<p>再往前几十米，街忽然没有了。</p>
<p>不是拐弯，也不是走到一块空地。前面横着一道齐腰高的石栏杆，上面压着一整条扁平的石面。太阳已经晒了一阵，手掌放上去有些烫；栏杆外面，地面就落下去了，河在最底下，从这里看只剩细细的一条。</p>
<p>对面的崖壁却看得很清楚。灰黄的岩层一层压着一层，几栋白房子压在崖顶，墙像直接从石头上接着往上长。房子看起来并不远，甚至能分清屋顶和窗的位置，下面却隔着一整道深谷。</p>
<p>一个孩子走到栏杆边，想探头往下看。父亲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回自己身边。孩子退了半步，没有再往前，仍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房子。</p>
<p>风从谷底一阵一阵往上顶。站久一些，手上的汗很快就干了。下面似乎有水声，却听不真切，更多时候听见的还是风，还有身后车轮经过石路时断断续续的声音。</p>
<p>转过身，背后仍是刚才那条街。卷帘门已经完全升起来，店里正把纸箱往货架上搬，路口的汽车照旧绕过花坛。路从这里继续往旧城去，过了街角，便开始上坡。</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pBiHaAAAfThe.jpg"></p>
<h2 id="第二幕山上的城">第二幕　山上的城</h2>
<p>坡路转过一道弯，太阳正从两排房子中间照进来。迎着光的一边白得看不清细处，背光的墙仍留在阴影里。一辆摩托车从亮处开过，影子拖在石路上，转过街角便不见了。</p>
<p>再往里，摩托车的声音远了。石头铺成的路并不平整，中央被脚步和车轮磨得发亮；阳光只照到墙的上半截，下面还留着一层阴影。几扇门没有打开，楼上的铁栏杆把细长的影子投在白墙上。走到街道转弯的地方，光线换了方向，刚才在阴影里的石路一下又亮起来。</p>
<p>旧城不大，走不了多久便到了城墙边。墙沿着山势砌过去，到了深谷这一面便停住，再往外已经没有墙可砌了。站在那里向远处望，公路从山地间绕来，汽车偶尔闪一下光。</p>
<p>更早的时候，城并不在这里，而在十几公里外的山里。后来，阿西尼波变成遗址，人们才在这块被深谷护住的崖顶重新住了下来。</p>
<p>阿西尼波兴盛的时候，眼前这块崖顶还没有后来这样多的房子。罗马人在那里修街道、盖屋子，也在剧场里看过一场又一场戏。后来屋顶塌下去，路被草盖住，那座城空了，人们重新聚到这里。今天已经看不见他们走过的街，眼前只有白房子、天线和几棵高过屋顶的树；脚下的城墙却是一层一层接起来的，有些石块很早，有些是后来补上去的，颜色已经相近，只有缝隙还留着差别。</p>
<p>沿墙走一段，前面有一道门洞。从亮处走进去，眼前会暗一下，出去时又被太阳照亮。门边停着一辆小汽车，车顶映着白墙和天光；脚步穿过门洞，在石壁间停了一会儿，便落到另一边去了。</p>
<p>不远处另有一道入口，台阶从地面向岩石里面落下去。最初几级还照得到天光，再往下，白墙和街上的花就看不见了。</p>
<p>水在更深的地方。</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pHx8aIAIlRlB.jpg"></p>
<h2 id="第三幕山腹">第三幕　山腹</h2>
<p>台阶沿着岩石里的裂缝一折一折向下。通道很窄，迎面有脚步上来时，只能贴近石壁让开。脚下总有些潮湿，台阶的边缘已经磨圆，扶手摸上去又凉又滑。</p>
<p>走到一半，外面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灯隔一段亮一盏，只照见身前几级台阶和墙上的水痕。脚步慢下来，停了一会儿，再重新响起，声音便沿着狭窄的井道一层层传下去。</p>
<p>十四世纪开凿这条水路的人，也是顺着同一道天然裂缝往下走。城在崖顶，河在下面，中间隔着约六十米的岩石。水车把河水提进井里，剩下的路还很长，只能由人站在台阶上，一桶接一桶，一双手交给另一双手。水就这样送进城里的水缸，也送进浴场；拱顶的小孔漏下日光，落在水面上，家事、天气和价钱也曾伴着水声谈过许多年。</p>
<p>井壁上还留着一些浅浅的刻痕。灯光移过去时能够看见，却已经不知道是谁刻下的，也不知道那一天，他是在等下一桶水，还是只想在石头上留几道印记。</p>
<p>一四八五年的围城拖了一段时间。攻城的人后来找到这条水路，夺走了水源，城也随之失守；进入井道以后，他们还发现了被关在里面的囚犯。围城过去以后，井道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留下的仍是水痕，和几处已经辨不出意义的划痕。</p>
<p>台阶还在向下。走到最低处，河声比在崖顶清楚，贴着石壁的空气也更凉。抬头时，入口已经缩成很高的一小块亮处；偶尔有水滴下来，落在脚边，很快顺着石缝流走。</p>
<p>回去仍是原来那条路。刚才向下走过的台阶，现在一级一级重新升起来。上到一半，脚步又停了一会儿，手仍扶着冰凉的栏杆；靠墙的灯照着旧水痕，也照着那些已经无人认得的刻痕。</p>
<p>最后几级重新有了天光。走出入口，太阳一下落到身上，白墙亮得让人眯起眼睛。街上的声音也跟着回来，先是近处的人声，接着是汽车从远处经过的低响。沿城墙再走一段，谷底的两座旧桥便从树木之间露了出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pNwyaAAAobFB.jpg"></p>
<h2 id="第四幕两边">第四幕　两边</h2>
<p>旧路贴着山腰弯下去，有些地方被树遮住，过一段又从坡后露出来。路一直降到河边，经过下面的桥，再沿着对面的坡升上去。</p>
<p>谷底一共有两座旧桥。一座离水面三十一米，另一座只有十二米，从崖顶望下去，都像落在石壁之间的一小段灰线。十六世纪以后，对岸的房子多起来，房子之间接出街，街边有了市集和店铺，那一片后来被叫作小市场。两边看起来只隔几十米，来往的人却要顺着眼前这条路下到河边，再一步步爬上对岸。</p>
<p>旧渠和磨坊的残墙还留在坡下。河水从那里经过，推着石磨一圈圈转，磨好的面要沿山路背进城里，河边菜园收下来的东西也是一样。如今几段没有屋顶的墙埋在藤蔓中，一栋白房子留在半山，窗户关着，墙边却长着很浓的绿。光落下来时，树叶一层亮过一层，残墙反而不容易看见。</p>
<p>中午的太阳已经照进谷里，灰黄的岩层从上到下一层层亮起来。旧路一会儿露在阳光中，一会儿又进了树影，弯过几道以后，才在更低的一处重新出现。</p>
<p>对面的崖顶近得像伸手可以碰到，白房子的窗一扇扇开在石头上。若沿脚下的旧路过去，要先走到那些窗的下面，再绕上另一边；更高处的桥却已经接住了两岸，汽车从桥面经过，片刻便到了对面的街口。</p>
<p>往桥边走，汽车和店铺的声音近了。午餐时间到了，露台上的桌子一张张坐满，盘子和杯子陆续摆到桌上。风越过栏杆，遮阳伞轻轻动着，一张纸巾的边角也跟着掀起来。</p>
<p>露台外面，桥从谷底一直升到眼前。</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pS-BaQAAjqqJ.jpg"></p>
<h2 id="第五幕桥">第五幕　桥</h2>
<p>走上桥，最先看见的只是与街面相接的一段石路。汽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轮胎声在两边的墙间停留片刻；人行道不宽，脚步有时停在桥中间，有时一直落到对面的街口。</p>
<p>沿旁边的小路去到观景处，再回过头，整座桥才从崖壁之间显出来。两座巨大的石墩从河床边升起，几乎和两面的岩壁一样高，最上面的一道拱把它们接在一起；桥上的房间和小窗远远看去，只有很小的一排。</p>
<p>在它以前，这里也有过一座高桥。一七三五年，城里想省去每天的下坡和上坡，便从两边崖顶架出一道跨度三十五米的石拱。桥只用了八个月便接通了。此后六年，人们可以从一边平着走到另一边，不必再到河边去。</p>
<p>一七四一年，桥塌了。</p>
<p>那道石拱连同桥上的人一起坠进谷底，约五十人死在那一天。</p>
<p>坍塌的原因留下了不同说法。能够确定的是，桥下重新堆起碎石，两边的人又回到原来的旧路。</p>
<p>十年以后，城里决定再造一座。</p>
<p>主持工程的人中途换过，最后完成它的那个人姓阿尔德维拉。他从前在马拉加做水利工程，见惯了让水渠越过低地的拱；来到龙达以后，工地没有只留在两侧崖顶，而是一直下到河床边。</p>
<p>石墩就从那里一层层砌起来。石头也从谷中开取，铁凿落下去，石粉散进河里，被水带走。吊起的石块离开地面以后，会在半空缓缓转动；上面的人等它转到合适的方向，再拉近一些，卸下来，砌进已经完成的那一层。</p>
<p>从崖顶往下看，那两道石墙一年比一年高。最初还只在河边，后来升过树梢，又接近半山。站在谷底做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城里经过这里的人也看惯了那片不断升高的石头，不再每次都停下来。最早下去的那些工人，有些没有等到桥接起来。</p>
<p>到接近崖顶的时候，两边之间只剩最后一道宽约十五米的拱。一七九三年五月，它终于合拢。那个月，城里照常开市集，货物清早进城，店铺一间间开门，谷底的石磨还在转。新桥上有了脚步，从这一边落到另一边，路始终是平的。</p>
<p>桥面后来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磨亮。下午仍有汽车和自行车不断经过，石栏最常被手扶到的地方也比旁边光滑。桥的石头与崖壁颜色很近，日光落上去，像是山体自己向中间长了一段；云影经过时，桥身暗下来，拱洞里的树木反而显得更绿。</p>
<p>走过桥，街面开阔了。环岛、花坛、咖啡馆和停在路边的汽车重新出现在眼前；再往前不远，一圈浅黄色的石墙从树后露出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pb3wbgAABsph.jpg"></p>
<h2 id="第六幕圆">第六幕　圆</h2>
<p>斗牛场的门开着。街树把影子落在浅黄色的墙上，风吹过，树影也跟着晃动。</p>
<p>穿过门洞，里面忽然安静下来。两层拱廊沿着圆周排开，六十八个拱、一百三十六根柱子，从这一边绕过去，最后又回到原处。石柱之间是被太阳晒淡的红色座位，中间铺着一整片土黄色的沙。</p>
<p>桥还在谷里一年年升高的时候，这个圆也在修建。出钱的是城里的骑士团体。最初，拱廊下堆着没有收走的材料，木板座位还是新的；下过雨，檐口的水顺着槽落进场里，在沙上打出一片小坑，第二天，沙面又从一头刮到另一头，坑和脚印一起被抹平。</p>
<p>看台上仍有做这类事情的人。他跪在一排红色座位之间，身边放着桶和工具，一根软管横过几层台阶。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黑色号码沿墙排开。他做完一处，往旁边挪一点，仍旧低头忙手里的活。</p>
<p>场中央大部分地方空着。几道脚印从边缘走向中间，到了亮处又折回来，彼此隔得很远。</p>
<p>在看台深处坐下来，身体便完全落进阴影，只有中间的沙还在太阳下面。木头和旧石灰的气味留在拱廊里，外面的汽车声隔着厚墙传进来，已经很轻；维修工具偶尔响几下，停住以后，整个圆又安静下来。</p>
<p>四道门通向场中。其中一扇半开着，从暗处望出去，只能看见一块被门框截住的亮沙。门边的展室挂着旧照片、斗牛服和颜色已经褪去的海报。脚步从玻璃柜前慢慢经过，转进下一道走廊，还带着一点回声。</p>
<p>一张海报上，斗牛士穿着黄蓝相间的衣服，粉红色长袜踩在沙上，红布从身侧展开；牛低着头，黑色的背占了半张画。海报下面印着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姓奥多涅斯。再往前，另一幅说明里出现了一个更早的名字：佩德罗·罗梅罗。</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p0eRa0AAjbga.jpg"></p>
<h2 id="第七幕走进去的人">第七幕　走进去的人</h2>
<p>一七八五年五月十九日，这座圆形场地的门重新打开。新桥那时还没有合拢，从旧城来的人仍要下到谷底，经过下面的桥，再沿石阶爬上小市场。那一天约有五千人走进圆场，在瓦顶下的阴影里坐好，等着中间那片沙地发生事情。</p>
<p>佩德罗·罗梅罗站在场门后面。那年他三十岁，父亲、祖父和兄弟都是斗牛士。更早的时候，人还骑在马上面对牛；到了他祖父那一代，斗牛士从马背下来，站到了地上。当天和他一同出场的，还有一个从塞维利亚来、与他年纪相仿的人。</p>
<p>门外的声音一阵大，一阵小。衣服和器具已经检查过，罗梅罗一直等着。门向里拉开时，阳光越过门槛，落到他脚边的沙上；他从阴影里向前，走进那片亮处。</p>
<p>等那一天过去，沙上的脚印被重新刮平，门也关上了。往后的年月里，这道门开了又关，海报贴上去又换下来，新的斗牛士从同一个暗处走进场中。罗梅罗的名字也留在了旧事里。</p>
<p>一百四十多年后，一位美国作家来到西班牙。他在别处看斗牛时，认识了一个年轻的龙达斗牛士，姓奥多涅斯。后来，他把那个人写进小说，给他取的名字却是罗梅罗。又过了许多年，斗牛场旁边的一条路用了这位作家的名字，路牌上写着：海明威。</p>
<p>从展室出来，场中的沙仍然空着。维修的人已经从七十四号挪到下一处，软管还横在座位之间。沿拱廊往出口走，门洞里的光越来越近，等重新回到街上，汽车声和餐具碰撞声也都近了。</p>
<p>斗牛场后面有一条路，沿着峡谷向前。树荫里立着一座黑色铁亭，细柱托着浅灰色的顶。亭外没有房子遮挡，田野顺着山势一块块铺开，从浅黄变成褐色，中间夹着成排的树；更远处，灰蓝色的山压在天底下。</p>
<p>太阳已经开始向山那边落，铁亭的影子越过石地，一直碰到栏杆。风从没有遮挡的地方吹来，田野里的颜色也比刚才深了一层。</p>
<p>沿峡谷往回走，白天发亮的山地颜色正在淡下去。桥边的灯还没有亮，露台上的桌子却已经摆好了杯子。再往前，就是上午站过的那道谷。</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p54GbQAAxGGm.jpg"></p>
<h2 id="第八幕桥上">第八幕　桥上</h2>
<p>回到桥边时，太阳已经很低了。</p>
<p>高处的白房子和塔楼上还留着一层金色，下面的花园却先暗下来。藤蔓沿着旧墙一层层垂下去，夹在中间的窗和门已经有些看不清；城门还被夕阳照着，广场旁的长椅已经落进阴影里。</p>
<p>栏杆边比白天空了。早晨那辆卖水的小车也准备离开，泡沫箱里的冰化了不少，水从车轮旁淌出一小段，落进石缝，很快便不见了。</p>
<p>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汽车开上桥，车灯从石栏上扫过，照亮一小片，又移到对面的路口。两侧人行道上仍有脚步向前，分别落进旧城和小市场的街里。</p>
<p>栏杆空出一段，石面还留着白天的热，最常被手扶到的地方比旁边亮。手掌放上去，风仍从谷底一阵一阵往上吹，只是下面已经暗了，河也看不清。白天还能辨认的旧路和残墙，正在一点点退进同一种颜色里。</p>
<p>桥边的餐厅亮起暖黄的灯，几层露台上的桌子一张张坐满。桌上放着一盏盏小灯，厨房门里透出白光，杯盘在灯下移动。隔着一整道谷，听不见它们碰在一起的声音。</p>
<p>上午泼过水的街早已干了。面包店仍开着，早晨空着的桌子已经坐满。汽车照旧绕过花坛，深色胸像立在粉紫色的花中间；屋顶上最后一点亮色也在淡下去，白墙先变成浅灰，随后和街边的影子连在一起。</p>
<p>一个从旧城方向走来的人踏上桥面，没有往谷底看，只顺着人行道向前。汽车亮着灯从旁边经过，他向石栏边让了一步；等车过去，便继续走向另一边亮起来的街。餐厅的门开了一次，暖光落到路上，他从那片光里走过，街灯随即落在他的肩上。</p>
<p>他走进去。</p>
<p>晚上开始了。</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p97_acAAA8zJ.jpg"></p>
<blockquote>
<p>**叙事说明：**本文是一篇建立在史料之上的历史叙事。重要日期、文书与工程数据取自可查记载；记载互相冲突之处，正文保留其不确定性，不代为裁决——第一座桥的坍塌原因即属此类，正文不给原因。浴场日常、谷底磨坊、引水渠、采石与砌筑、斗牛场落成当日的集会，其中无名者的动作，是依据已知活动所作的类型化重建，不对应某个可以确认身份的个人。后世逐渐成形的传说不进正文。今天的段落与物象取自此次实际行程及现场照片。</p>
</blockquote>
<p>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24064819626299</p>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西班牙游记之巴塞罗那</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basailuona/</link><pubDate>Mon, 28 Sep 2026 12:00:06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basailuona/</guid><description>&lt;h2 id="巴塞罗那高迪的城"&gt;巴塞罗那：高迪的城&lt;/h2&gt;
&lt;p&gt;&lt;strong&gt;西班牙游记，第二篇&lt;/strong&gt;&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背景介绍：**巴塞罗那在西班牙东北的地中海岸。十九世纪中叶以前，城挤在城墙里面；墙拆掉以后，城外画出方格街网，几十年间向北扩了几倍。一八八二年，城边上动土盖一座教堂。第二年，三十一岁的安东尼·高迪接手了这项工程。一百四十多年过去了，它还在盖。&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h2 id="巴塞罗那高迪的城">巴塞罗那：高迪的城</h2>
<p><strong>西班牙游记，第二篇</strong></p>
<blockquote>
<p>**背景介绍：**巴塞罗那在西班牙东北的地中海岸。十九世纪中叶以前，城挤在城墙里面；墙拆掉以后，城外画出方格街网，几十年间向北扩了几倍。一八八二年，城边上动土盖一座教堂。第二年，三十一岁的安东尼·高迪接手了这项工程。一百四十多年过去了，它还在盖。</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叙事说明：**现代部分出自此次实际行程。历史部分取自可查记载。正文叙述中不给建筑的名字，也不下判断。</p>
</blockquote>
<h2 id="第一部城">第一部　城</h2>
<h3 id="第一幕水边">第一幕　水边</h3>
<p>八月的巴塞罗那，从城里往南走。</p>
<p>楼房先是旧下去，又慢慢低下去。走到最后，前面忽然没有楼了，路面一下开阔，铺着石板，再过去就是水。</p>
<p>石板中间立着一根很高的青色柱子。走到跟前，才看清柱身是圆的，从一圈石头台座上直着升上去。台座四面伏着已经发绿的铜像，有几处被人摸得发亮。最上面的人站在一个球上，一条胳膊伸向水那边。从底下望上去，那个人很小。</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k7JgaQAA9zN2.jpg"></p>
<p>台座旁边一圈坐着人。近处支着遮阳棚，桌椅一直摆到石板上，有人喝啤酒，有人面前放着透明的小杯子和气泡水，杯壁上全是水珠。一把椅子被拖进阴影里，坐下去的人把腿伸直，很久没有动。</p>
<p>石板铺到岸边便断了。下面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系在岸边的小游艇随水晃动，缆绳一松一紧；旁边有一块草坪，热气里带着青草味。</p>
<p>顺着水边继续走，到了没有树荫的沙滩。水面上一片白，晃得人要眯起眼睛。几个人光着脚打球，跳起来时，脚底的沙往后飞。球落下来，砸在沙上，声音很闷；来回几下，总有人笑着跑去捡。</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k_iNaYAAlI6T.jpg"></p>
<p>再往前，沙地上立着四个铁方块。它们已经锈了，颜色有深有浅，一个压着一个，却没有对齐，最上面的只落在下面一个方块的角上。每个方块都开着窗，里面镶着玻璃。走到跟前，伸手就能碰到，铁面上落着一层粉。</p>
<p>它的后面是水，前面是城。</p>
<p>往回走时，那根青色柱子还在远处，已经很小，柱顶伸着手的人看不见了。</p>
<h3 id="第二幕旧城">第二幕　旧城</h3>
<p>从水边回到城里，有一片地方很快窄下来。</p>
<p>两边的楼贴得很近，天在中间只剩一条。脚下的石板高低不平，店开在一楼，门都不大；往里看，玻璃是暗的，烤炉是亮的，披萨还在里面烤着。</p>
<p>窄巷走到头，忽然空出一块广场。对面是一堵很高的石墙，往上收成尖的。石头已经黑了，黑得不匀，中间又露出几块发白的地方。</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FgKbAAAK9iW.jpg"></p>
<p>人从墙下的门走进去，先是什么也看不清。里面比街上暗，也凉，站一会儿，柱子才从暗处一根一根出来。柱身很细，从地面一直升到高处；光也从高处下来，却一时找不到窗在哪里。</p>
<p>两边墙上开着窄长的窗，玻璃有颜色。落到地上的光只有一小块，边界很清楚。石板被踩了许多年，快要平了。</p>
<p>再往里是一圈围起来的院子，四面都有廊子。有人跟着讲解的人走，走几步，停下来听，再往前走。也有人坐在一尊像前，看了很久没有起来。</p>
<p>从门里出来，广场上的太阳仍然很大，眼睛要重新适应一会儿。</p>
<p>到了傍晚，旧城另一栋楼门口排起队。里面的大厅已经坐满人，厅顶正中垂着一大块发亮的玻璃，像倒扣下来的一朵花。中间金黄，往外变成蓝，再往外又带一点紫。那些颜色留在高处，没有落到人身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KpSawAAhVDb.jpg"></p>
<p>厅里到处是花。玻璃的、瓷的、铁的，贴在墙上，包住柱子，也沿着栏杆长过去。花和花之间，看得见底下的墙。</p>
<p>台上的人开始跺脚。鞋底落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后来越来越快，快到分不清是几下，又忽然停住。有人跟着脚下的节奏打拍子，唱的一个词也听不懂。</p>
<p>唱到一半，台下也有人开始打拍子。先是几处，慢慢多起来，最后落在同一下上。</p>
<p>演出散场以后，人群重新走进巷子。外面还是那么窄，那么热。</p>
<h3 id="第三幕宽街">第三幕　宽街</h3>
<p>第二天白天，从旧城往北走，街忽然变了。</p>
<p>它宽了，也直了。最宽的那条街中间走车，两边的人行道宽得能并排走五六个人。树排在街边，树干很粗，树皮一层层翘起来。</p>
<p>路口的四个角都被切掉了，等灯的人站在斜角上，站得开，并不挤。人行道铺着六角砖，砖面上的花纹一块接一块，低头走时，一直在脚下换位置。</p>
<p>两边的店有很大的玻璃，咖啡馆把椅子摆到树荫里。前面一栋楼门口搭着架子，第二层站着一个人，拿刷子刷阳台底下。刷子过去，那一道颜色便变了。他把刷子伸进桶里，在桶边蹭掉多的，又刷一道。</p>
<p>走出一段，再折回原路时，架子还在那里，那个人也还在上面，刷子仍在动。</p>
<p>站到路口向前看，街一直通向很远的地方。两边的楼差不多高，楼顶连成两道平线，一直平到看不清。可线下面的房子并不相同：窗有圆头的，也有方的；楼顶有的收出小塔，有的只在檐口压一道线；一处墙面镶着瓷片，走过去才看见它反光。</p>
<p>这条宽街看起来很整齐。</p>
<p>可那两道平线底下，没有两栋楼是一样的。</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P2sa8AAr504.jpg"></p>
<h2 id="第二部一个人">第二部　一个人</h2>
<h3 id="第四幕转过街角">第四幕　转过街角</h3>
<p>另一个上午，沿一条普通的街往前走。</p>
<p>东边这一侧还在阴影里，行人大多走在这里；西边半条街已经被太阳晒白，偶尔有人横穿过去，脚步会快一些。树种在两边，叶子很大，压得很低，把人行道盖住一半。树下停着摩托车，前轮朝着同一个方向，其中一辆的后视镜上挂着头盔，带子垂下来，轻轻地晃。</p>
<p>早点铺的门开着，里面有咖啡和热油的味道。一个人站在门口喝完一小杯，把杯子放回柜台，转身走了。店员拿起杯子放进水池，瓷器碰了一声。</p>
<p>楼房大多有六七层，阳台一层层挑出来。有个女人在上面浇花，水从阳台边滴下来，落在人行道上，慢慢湿了一小片。</p>
<p>到了十字路口，人群停在红灯前。一辆摩托车从两排汽车中间挤出来，先走了。绿灯亮起，路边的人才一同穿过马路。</p>
<p>这样的街走了很久。阳台、树、摩托车和卷闸门反复出现，偶尔有几箱桃子摆在店门口。楼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条蓝色的天；要看远一点，得走到路口，天才宽一些。拖着箱子的人从旁边过去，轮子在砖上咔、咔地响。</p>
<p>再走一段，转过街角。</p>
<p>它就在那儿。</p>
<p>从街的尽头长出来，塞满了那条街能够看见的全部天空。</p>
<p>最先看见的是塔。它们往上收，收到很细，细得不像石头能够站住。再往下，石头有的发黄，有的发灰，一片新得发白，紧挨着淋过多年雨的黑石头。</p>
<p>墙上的人、动物和叶子都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密到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人。塔身上开着洞，天从洞里透过来。脚手架围着其中一段，塔吊的长臂横在塔之间，从这一边伸到另一边。</p>
<p>看了一会儿，塔吊没有动。</p>
<p>蓝色围板一直围到街边，街对面却站满了人，全都抬着头。有人举起手机，又放下来，退后两步还是装不下，只好穿过马路，走到更远的地方重新举起。</p>
<p>一个孩子坐在父亲肩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额头。父亲扶着他的腿，也在拍照。孩子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够父亲手里的手机。</p>
<p>队伍沿围板排出去，转过街角，看不见尾。树下停着卖水的推车，泡沫箱口结着一层白霜。有人买了一瓶，喝掉一半，又把瓶子贴在脖子上。</p>
<p>这时，一个抱着纸箱的人从队伍旁边侧身挤过。他走得很快，纸箱高过下巴，从举着手机的人中间穿出来，拐进旁边一条街。</p>
<p>太阳渐渐升高，刚才还在阴里的街面也开始晒了。排队的人往树下挪，手机仍朝着塔那边。</p>
<p>街边一家店把水管拖到门外，冲了一遍门口的砖。水顺着坡流到路边。冲完以后，店里的人把水管一圈圈盘起来，拿了进去。</p>
<p>一辆摩托车从街上经过，没有减速。树上有麻雀在叫。</p>
<p>塔吊还在那些塔中间，没有动。</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aT2aAAA9f-d.jpg"></p>
<h3 id="第五幕同一个词">第五幕　同一个词</h3>
<p>离开那条街，路一次比一次宽，最后又回到昨天走过的那条宽街。</p>
<p>前面的人渐渐多起来。一群人站在一栋房子下面，也有人退到马路对面，都在抬头。</p>
<p>那面墙上找不到一条直线。屋顶从这头弯到那头，铁阳台挂在墙上，也跟着弯。蓝色、绿色的小片贴满墙面，太阳照上去，有几处亮得看不清。抬头久了，脖子有些酸，只好低下来。</p>
<p>门口也排着队。旁边有人举着折起来的伞，对围在身边的十几个人说话。一整句话里，只有一个词听得懂。</p>
<p><strong>“Gaudí。”</strong></p>
<p>那个人又说了一遍。</p>
<p>顺着宽街往前走几百米，路边又围着一群人。这一次，楼是灰白色的石头，墙往外鼓，又往里收；黑色的阳台栏杆拧在一起，从这一层绕到下一层。这栋楼也找不到直线。</p>
<p>楼底下是店。出租车停下来，有人下车；拖着箱子的人从门前经过，箱轮在砖上响。店外的铁架上插着明信片，一张是眼前这栋楼，一张是刚才那栋，再旁边一张，是早上那座还在施工的教堂。</p>
<p>三张下面，印着同一个词。</p>
<p>离开宽街，再往坡上走。路越走越高，到了半山变成台阶。太阳晒在背上，走到一半，总有人坐下来歇。</p>
<p>上面是一块空地，四周围着一条弯进去又弯出来的长椅。椅面贴满碎瓷片，白色最多，中间夹着黄、蓝和绿，有几片还留着碗沿。有人躺在长椅上，帽子盖着脸；一个孩子把脸贴在瓷片上，起来时，脸上印出一道浅痕。</p>
<p>从这里能看见整座城。屋顶一片片铺向远处，最后接到一条发亮的线，那是海。城市中间立着几根塔，比周围的房子都高。</p>
<p>是早上看见的那些塔。</p>
<p>下坡时，卖水推车的车把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印着一栋房子，也印着那个词。到了坡底，公交车靠站，车身广告上是早上那座教堂。门开了，人上去，车又开走。</p>
<p>那个词跟着车走了。</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fQ8bgAEa_-E.jpg"></p>
<h3 id="第六幕巴特罗之家">第六幕　巴特罗之家</h3>
<p>回到宽街，那栋贴着彩色小片的房子前面还围着人。</p>
<p>隔着马路看不清的东西，走到跟前，才一点点显出来。墙面贴的不是整块砖，而是一片压着一片的碎片。蓝和绿往上渐渐多起来，靠近街面的地方则夹着白和淡黄。黑色铁阳台的边向外翻，木窗框顺着墙弯过去，窗与窗之间找不到一个直角。</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nfTbkAAIHsP.jpg"></p>
<p>高迪来到这里以前，这栋楼已经盖了二十多年。买下它的人请他改造，他没有把原来的楼拆掉，只在旧墙外面又做了一层，也把里面一点点改了。</p>
<p>门很厚，木头上镶着小块玻璃。门把手中间凹下去，留着几道浅槽，握上去，手指正好落进去。</p>
<p>里面比街上暗，也凉。拼木地板被脚踩得发亮，走上去，有的地方会响一声，有的地方不响。朝街一面几乎全是窗，几间屋子彼此相通，光从一间走到另一间。</p>
<p>屋里同样找不到直角。门洞上面的角是圆的，走过去时，人会顺着那个圆稍稍偏一下肩。墙角也不是折过去，而是慢慢转过去，手扶着走一段，摸不到一条棱。</p>
<p>楼梯扶手由一整根木头弯上去，中间没有断。走到某一段，手里握着的地方稍粗一点，人也会跟着慢下来。</p>
<p>再往里，墙后面忽然空出一口井，从楼底一直通到楼顶。楼梯围着它往上走，每层都有窗开向井里。井壁贴满方形蓝瓷砖，最上面几排深得接近黑，往下一排比一排淡，到了脚边已经是白色。窗也跟着变：上面的较小，越往下越大。</p>
<p>从井底抬头看，整口井亮得差不多，上面亮，下面也亮。</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sOFacAA3lCX.jpg"></p>
<p>这口井原来没有这么大，是高迪改楼时扩开的。他让高处颜色更深，让低处的窗开得更大，于是从上面落下来的光，到了楼底仍然没有完全失去。</p>
<p>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在井里响两声，停一下，又响两声。等那个人走过，井底几排浅色瓷砖仍然亮着。</p>
<p>回到街上，外面很热。马路对面还有人举着手机。</p>
<p>楼底的店门口，一个人蹲着撕开纸箱上的胶带，把水一瓶一瓶摆进冰柜；旁边的人等他数完，手里一直捏着零钱。</p>
<h3 id="第七幕米拉之家">第七幕　米拉之家</h3>
<p>沿着宽街再走几百米，便到了那栋灰白色的楼下面。</p>
<p>它从底到顶只有石头的颜色。墙一层层往外鼓，到了最外面又收回去，上一层重新开始。石块的缝跟着墙面一起弯，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被摸得浅一些，也亮一些。</p>
<p>窗开在鼓出来的墙上，有两处窗之间只剩一道窄窄的石头。黑铁栏杆被拧过、敲扁，再缠到一起。高迪原本还想在这面墙上装一组很大的雕像，房主没有同意，那组雕像最后没有做。</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zf5asAAopV4.jpg"></p>
<p>街上的人给这栋楼起了一个名字，叫采石场。</p>
<p>有人走过以后又退回来两步，重新抬头看。也有人没有停，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楼下经过，在拐角把遮阳篷向前拉了一格，便继续往前。</p>
<p>从底下的大门进去，门宽得能开进车。里面是一个一直通到楼顶的院子，墙在这里抹平了，也画着颜色。站在院底向上看，院口是一块圆的天。</p>
<p>楼梯围着院子上去。进到住人的一层，没有一间屋子是方的，墙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中间要弯几次。直背的柜子很难靠墙，贴住中间，两头便会空出来。</p>
<p>最上面是屋顶。地面高低起伏，有台阶，也有斜坡，走路要看着脚。风比街上大。两个院子到了这里，变成地面上的大洞，站到边上，下面已经很远。</p>
<p>屋顶上立着一些比人高的东西，有的缠着几圈，有的几个挤在一起；有的贴着白色碎片，有的仍是粗糙的灰水泥。有人脱了鞋坐在阴影里，把脚放到凉的地方。</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4SFaQAAhcA5.jpg"></p>
<p>下楼以后，再退到马路对面看。底层墙上开着两个很大的口子，大得能开进车；上面整片石墙，像是落在这两个口子上。</p>
<p>整面墙一直在弯。</p>
<p>可没有两处的弯是一样的。</p>
<h3 id="第八幕catenary-curve">第八幕　Catenary curve</h3>
<p>早上看见的那座教堂还没有塔时，城外有一家纺织厂。</p>
<p>厂子原来在城里。那些年，工人罢工，织机停下来，厂主便把它搬到城外。新厂周围盖了房子给工人住，也有学校和医生，织机从开工一直响到收工。</p>
<p>一八九八年，厂主委托高迪，为这片工人居住的地方设计另一座教堂。</p>
<p>要盖教堂的坡上搭起一间不大的木棚，板墙、板顶，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门外有棵树，粗树干向上分成几根，每一根又继续分开。</p>
<p>棚顶下面架着一个木框，框上垂下许多绳子。绳有粗有细，每一根都吊着小布袋，袋里装着很细的铅粒，一动便在里面流。主绳中间又接出别的绳，接出来的继续往下垂。</p>
<p>袋子一挂上去，绳便弯了。挂得重的地方弯得深，轻的地方弯得浅。没有人预先画出这些弯，它们随着重量自己停在一个位置上。</p>
<p>高迪站在木框下面，把一个袋子向下挪一点，几根绳便跟着变。他退开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另一个袋子移到旁边的绳上。</p>
<p>形状定下来以后，有人把整个木框拍成照片。照片洗出来，高迪把它倒过来看。</p>
<p>垂下去的绳变成了向上立的线，原来向下弯的地方，变成向上的拱。高迪在照片上用铅笔和颜色继续画，顺着那些立起来的线添上墙、窗洞和塔。</p>
<p>木棚里倒悬着的绳子，就这样变成了坡上那座教堂。</p>
<p>他为这座教堂准备了十年。直到一九〇八年，坡上才开始动土。</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l8zaaQAAl_Hd.jpg"></p>
<h3 id="第九幕墙拆了">第九幕　墙拆了</h3>
<p>高迪出生时，巴塞罗那还挤在城墙里面。</p>
<p>他出生在城西南约一百公里的一座小城。后来巴塞罗那最宽的那条街，当时只是墙外通往北边的一条路，两旁还没有楼。城墙外留着一圈空地，不许盖房子；墙里面巷子很窄，楼贴着楼，住不下，便一层一层向上加。</p>
<p>高迪两岁那年，城墙开始拆。石头被车一车车拉走，墙脚下留出很长的一块空地。几年以后，墙外画出横竖街道，排成方格，每个路口的四角都切成斜面。房子随后一栋一栋填进去。</p>
<p>这些事情发生时，高迪还住在小城。他六岁起腿脚常痛，痛起来走不了路，也不能去学校，只能留在乡下的农舍里。</p>
<p>父亲打铜，祖父也打铜，作坊就在家里。铜板原来是平的，一锤一锤敲下去，便慢慢鼓起来，最后成了有弧度的器皿。他从小看着，也在作坊里帮忙。</p>
<p>一八六九年，高迪十七岁，来到巴塞罗那。墙已经拆了，城外的方格也已经画好，房子正在往里填。最早盖起来的六层楼，有些独自立在空地里，两侧整面墙没有窗，等着以后相邻的楼贴上来。周围的地上还长着草，有人把衣服晾在两根木桩之间。</p>
<p>高迪进了建筑学校，一边给建筑师画图，一边在作坊里做铁、木头和玻璃。他学建筑的那些年，城市也在向外长。城边起了厂房，烟囱一根根立起来；新街同时搭着几处脚手架，石头堆在人行道上，一栋做完，架子拆掉，隔壁又搭起来。</p>
<p>新房子的楼层差不多高，临街的墙却各不相同。这栋的阳台用铁，隔壁用石头；这一栋向街面凸出一块，旁边那栋凸出两块。傍晚有人沿街来回散步，咖啡馆亮起灯，坐在外面的人看着这座新城继续长大。</p>
<p>一八七八年，高迪拿到文凭。最初接到的多是小活。他穿得讲究，做建筑时却很少把一切预先画完，更愿意做出模型，再一边施工，一边决定。</p>
<p>那一年，巴黎举行博览会。一个手套商在那里摆出一只用玻璃、木头和铁做成的柜子，是高迪设计的。来自巴塞罗那的厂主奎尔经过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问是谁做的。</p>
<p>回到巴塞罗那以后，奎尔找到了高迪。从那以后，一件工作接着一件工作。前面那座工人居住区的教堂、坡上的园子，以及城里的一些房子，都从这次相识里来。</p>
<p>高迪开始接活时，城外的方格仍没有填满。石匠在街边凿石头，铁匠在作坊里敲栏杆。有人请建筑师画一扇门、一排窗，也有人把整面临街的墙交给他们。</p>
<p>一八八二年，一座教堂在城边新画出的方格之间动工。发起工程的是一个宗教协会，钱靠募捐一点一点收来。最初负责的不是高迪；第二年，原来的建筑师离开，工程才交到三十一岁的他手里。</p>
<p>附近有一座开了许多年的采石场。石头装上车，从山路运下来，卸进新街，也卸进这座教堂的围墙里面。</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Ceoa4AAiWo_.jpg"></p>
<h2 id="第三部后来">第三部　后来</h2>
<h3 id="第十幕几步路">第十幕　几步路</h3>
<p>到他晚年，高迪手里的工程开始一项项少下去。</p>
<p>一九一四年，城外那座用绳模型定过形的教堂停工。地下的一层已经做完，上面却没有再往上。木棚里的框架被拆掉，那些绳子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记下来。工人居住的房子还在，一直有人住。</p>
<p>坡上的园子也没有完全做成。那里原本计划盖六十栋房子，最后只盖了两栋，其中一栋后来由高迪买下。城里的几栋房子已经交出去，陆续住进人。到这一年，他不再接新的委托，最后只剩城里那处从三十岁起便没有离开的工地。</p>
<p>工地一年年变大。围墙向外挪过几次，里面多了石匠、木匠、铁匠和做模型的棚子。石头从山上运来，再用小车沿着铁轨推进去。</p>
<p>做模型的屋里到处是石膏，架子上、地上和窗台上都有。年轻人来问一处该怎么做，问完拿着图纸离开；也有人抱着模型，侧着身子从门里出去。</p>
<p>高迪一九〇六年搬到坡上的房子时，父亲和侄女也住在那里。</p>
<p>父亲就在那一年去世，侄女一九一二年去世。以后只剩他一个人。</p>
<p>奎尔也住在那片坡上，一九一八年也不在了。</p>
<p>负责雕塑模型的马塔马拉和高迪年轻时就认识。高迪一个人住以后，他常在晚上陪高迪走回坡上的房子。一九二五年，马塔马拉中风，又查出癌症，从此卧床。</p>
<p>那一年，高迪搬进工地。住处就在做模型的屋子旁边，离马塔马拉的家也不远。床边是模型，桌上是模型，墙根靠着卷起来的图纸，地上只留下很窄的一条路。</p>
<p>白天，他大多在这些东西中间工作。天黑以前，他仍会沿城里的街走到旧城的一间教堂，再走回来；马塔马拉的家离工地不远，他每天也去看一趟。</p>
<p>接手工程时，他三十出头。搬进来住时，他已经七十出头。外面的教堂一年年向上长，他住的屋子却仍然只有那么大。</p>
<p>从睡觉的地方走到干活的地方，只有几步路。</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HjmasAAtH94.jpg"></p>
<h3 id="第十一幕口一直开着">第十一幕　口一直开着</h3>
<p>从那间屋子走出几步，就是教堂的工地。</p>
<p>一九二五年十一月，第一座塔从底做到顶，塔尖也装了上去。那时还没有塔吊，石头靠滑轮和链条一节节提起来，木脚手架一直绑到塔尖。</p>
<p>真实的中殿还没有立起，高迪已经在工棚里做出一具一比十的模型。它有一间屋子那么高，柱子从两边升上去，到了高处开始分叉，分开的地方再分。人站在模型下面，已经可以抬头看见将来的屋顶。</p>
<p>教堂另一面要讲受难的故事。高迪没有为它留下石膏模型，只画过一张水彩。纸被水弄皱了，有人看见他拿着熨斗，一点一点把它熨平。</p>
<p>绳模型、石膏模型和画，就这样一件件留在工棚里。它们不是完整的施工图，却保存着他怎样想一座建筑。</p>
<p>那具一比十的模型底下，始终开着一个口。低头走进去以后，人可以在里面站直，也可以抬头向上看。</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M3nbMAAZT_y.jpg"></p>
<h3 id="第十二幕六月七日">第十二幕　六月七日</h3>
<p>一九二六年六月七日下午，高迪还在工地上做地下室里的几盏灯。</p>
<p>收工以后，他出了门，走的仍是每天那条路。傍晚的太阳还高，街面的热气从脚下往上返。商店开着门，下班的人一群接一群经过，一辆电车沿轨道驶过来，把他撞倒在街上。</p>
<p>有人围过来，却没有人认出他。他的衣服很旧，身上也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有人叫出租车，几辆车不肯载，最后才把他送到城里那家收穷人的医院。</p>
<p>第二天，工地上的人找来，认出了他。</p>
<p>工地那间屋子的门关着。里面的模型还摆在原处，和他离开时一样。夜里有光从窗外进来，落在石膏上。</p>
<p>屋里没有人。</p>
<p>三天以后，高迪去世。下葬那天，他被葬在这座教堂的地下室里。街上站满送他的人，从这一头一直站到另一头。</p>
<p>在六月七日那天，他始终没有走到旧城的那间教堂。</p>
<p>电车，还走着原来的线路。</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Sl0aAAA6zgg.jpg"></p>
<h3 id="第十三幕碎片">第十三幕　碎片</h3>
<p>十年过去，高迪做完的那座塔旁边，又立起几根塔。</p>
<p>随后城里打起仗。有人闯进工地，烧掉他留下的工作室。纸烧得很快，图纸、画稿和照片没有剩下；石膏烧不掉，便被砸碎。架子倒在地上，灰里混着模型碎块，有些仍看得出一小段断开的弧。</p>
<p>有人把碎块捡起来，装进箱子。箱子没有装满。</p>
<p>后来接手工地的昆塔纳曾和高迪一起工作。他先修地下室，又把找回来的碎块一块块摆上桌。工地上还留着几个和高迪一起干过活的老工人，昆塔纳便去问他们：这一块原来在哪里，那一道弧朝哪边转，哪两块曾经挨在一起。</p>
<p>桌上还有早年的黑白照片、按期出版的工程刊物，以及高迪生前公开过的一张平面图。这些东西原本都不是给后来的人当施工图用的，如今却只能从这里重新找路。</p>
<p>拿起一块，看断面，放到另一块旁边。不对，换个方向；仍然不对，便先放下，再拿起下一块。终于有两块合上，石膏的断面对在一起，那道中断的弧也重新向前走。</p>
<p>缺掉的部分，只能照着留下的照片和图纸重做。绳重新挂起来，袋子重新吊上去；新的拱仍用这一带的老办法砌，图却已经可以放进机器里转，石头也可以由机器照着数据切。</p>
<p>从那以后，这项工程便不再只是照着一张完整的图往上盖。每走一步，都要在碎片、照片、旧工人的记忆和后来能够做到的技术之间作出选择。</p>
<p>有人说，它已经改得太多；也有人说，如果什么都不改，工程就不可能继续。</p>
<p>工地并没有停下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XXmbEAMxaao.jpg"></p>
<h3 id="第十四幕站进去">第十四幕　站进去</h3>
<p>许多年以后，人沿着队伍走进这座教堂。</p>
<p>外面的街已经晒了一天，里面却很凉。刚进门时，人总会停一下，再抬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cvNbQAALyjj.jpg"></p>
<p>柱子从地上升起来，到了高处开始分开，分开的地方又继续分。柱脚有的是多边形，有的是星形；再往上，棱慢慢收成圆，柱身向两边扭，最后接进高处的屋顶。</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hcqaMAARV22.jpg"></p>
<p>早年那具一比十的模型里，人曾经低头走进口中，站在石膏柱子下面向上看。现在，模型里的位置变成了真实的空间。</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mYca8AAmLzK.jpg"></p>
<p>高窗一排排向上，越高越小。一边的玻璃偏蓝偏绿，另一边偏红偏黄。下午，阳光先从暖色的一侧斜进来，落在柱子的上半段；另一边没有直射光，只留下玻璃自己的颜色。</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selb0AAhjcv.jpg"></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m-EsbwAACaHO.jpg"></p>
<p>过一阵，光柱变长，也渐渐低下来，最后到了地面。红、黄和橙落在磨过的石头上，一块挨着一块，边缘并不整齐，像浮在地上的一层亮色。</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nCyfbYAAK6Rn.jpg"></p>
<p>人在这些颜色中间走。说话声压得很低，孩子的声音却总会露出来。有人仰头停住，后面的人便从旁边绕过；也有人把手机贴近柱子，向上拍那些分开的枝。</p>
<p>角落里还围着施工板。后面堆着切好的石头，一块块编了号，码在木条上。石头已经不再来自当年那座山，从墙外还能听见机器的声音，隔着厚墙，变得很闷。</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nG9ibwAASdZU.jpg"></p>
<p>光柱继续往下走，从地面抬到人的脚上，再升到衣服上。</p>
<p>有人停下来，让它落在自己身上。</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nLDcaAAAHhoA.jpg"></p>
<h3 id="第十五幕巴塞罗那">第十五幕　巴塞罗那</h3>
<p>从那片光里走出来，外面还亮着，太阳已经低了，只照着半边街。</p>
<p>围墙外的人比早上更多。有人一直举着手机，有人问哪一座塔刚刚封顶，旁边的人抬手指向最高的地方。还有人捏着票，票上印着可以进去的时间。</p>
<p>一批批人从地铁口出来，先在出口停一下，看清方向，再往同一边走。</p>
<p>沿街回到那条宽路，彩色墙面前仍有人拍照。再向前几百米，灰白石楼下面的店还开着，出租车停下，拖着箱子的人从门口过去，箱轮在砖上响。</p>
<p>低头时，人行道上仍是那些六角砖。砖面的花纹一块接一块，在脚下慢慢换位置。店里挂着印有那些房子和弧线的杯子、布袋和冰箱贴；隔壁已经开始收摊，店员把门外的架子搬进去，卷闸门放下一半，里面的灯还亮着。</p>
<p>一个提着塑料袋的人从楼下经过。袋子很沉，他走得快，没有停下来抬头。</p>
<p>再往南，旧城的巷子已经暗了。广场那面高墙下面，仍有人进去，也有人出来；另一条巷子的门口，还有人在排队等晚上的演出。</p>
<p>海边重新开阔起来。水面上的光反上来，看一眼便要转开脸。沙地上仍有人光着脚打球，那四个铁方块立在旁边，锈着，歪歪地摞在一起。</p>
<p>天还亮着。</p>
<p>再回到教堂围墙外面，塔吊仍停在高处，围板后面的声音已经停了。一个人从脚手架上下来，脱掉手套，拍了两下，塞进裤兜；工具放进包里，拉链拉上。他从围板的门出来，反手把门关好。</p>
<p>他没有抬头。</p>
<p>围板外面还有人在拍照。</p>
<p>他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很快走进街上的人里面。</p>
<p>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20861587718396</p>
]]></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西班牙游记之格拉纳达</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gelanada/</link><pubDate>Mon, 28 Sep 2026 11:46:12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youji-gelanada/</guid><description>&lt;h2 id="格拉纳达最后一次回望"&gt;格拉纳达：最后一次回望&lt;/h2&gt;
&lt;p&gt;&lt;strong&gt;前些日子，去了趟西班牙，游过几个城市，写点文字留念，这是第一篇。&lt;/strong&gt;&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lt;strong&gt;背景介绍：&lt;strong&gt;公元八世纪初，穆斯林军队从北非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此后数百年，半岛南部由穆斯林政权统治，北面的基督教王国逐步南推。到十五世纪后期，半岛上只剩一个穆斯林王国：以格拉纳达为都城的纳斯里德王国。欧洲人把这个王国的居民称作摩尔人。它的宫殿与城堡建在城东山上，叫&lt;/strong&gt;阿尔罕布拉&lt;/strong&gt;。（因为落日照在红土墙体上，常被现代游客称之为“红宫”）半岛北面的基督教王国中，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最大。伊莎贝尔是卡斯蒂利亚的女王，费尔南多是阿拉贡的国王，两人一四六九年成婚，此后共同行事，后世称&amp;quot;天主教双王&amp;quot;。一四八一年年底，两方开战。本文从第十年的冬天写起。&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h2 id="格拉纳达最后一次回望">格拉纳达：最后一次回望</h2>
<p><strong>前些日子，去了趟西班牙，游过几个城市，写点文字留念，这是第一篇。</strong></p>
<blockquote>
<p><strong>背景介绍：<strong>公元八世纪初，穆斯林军队从北非渡海进入伊比利亚半岛。此后数百年，半岛南部由穆斯林政权统治，北面的基督教王国逐步南推。到十五世纪后期，半岛上只剩一个穆斯林王国：以格拉纳达为都城的纳斯里德王国。欧洲人把这个王国的居民称作摩尔人。它的宫殿与城堡建在城东山上，叫</strong>阿尔罕布拉</strong>。（因为落日照在红土墙体上，常被现代游客称之为“红宫”）半岛北面的基督教王国中，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最大。伊莎贝尔是卡斯蒂利亚的女王，费尔南多是阿拉贡的国王，两人一四六九年成婚，此后共同行事，后世称&quot;天主教双王&quot;。一四八一年年底，两方开战。本文从第十年的冬天写起。</p>
</blockquote>
<blockquote>
<p>**叙事说明：**本文是一篇建立在史料之上的历史叙事。重要人物、日期、文书与制度变化均取自可查记载；记载互相冲突之处，正文保留其不确定性，不代为裁决。城中无名者的少量日常镜头，是依据当时已知的饥荒、迁徙、市场与宗教生活所作的类型化场景重建，不对应某个可以确认身份的个人。&ldquo;摩尔人的最后一叹&quot;属于后世逐渐成形的传说，本文不把它当作一四九二年的现场记录。二〇二六年的段落出自此次实际的行程。</p>
</blockquote>
<h2 id="第一幕一四九一年的冬天">第一幕　一四九一年的冬天</h2>
<p>风从西边来，贴着地面走。</p>
<p>格拉纳达城外的平原上没有收成。地是硬的，车轮压过的地方结着一层壳，踩上去会碎。</p>
<p>平原上新有了一座镇子。</p>
<p>四月里那里还是帐篷。夏天一场火以后，人们就地用石头重建，几个月后有了街和门。伊莎贝尔与费尔南多住了进去。</p>
<p>镇子名叫圣菲。</p>
<p>他们没有攻城。</p>
<p>从城墙上可以看见通往圣菲的路。装着东西的车往镇里去，空车再出来。</p>
<p>夜里，灯在平原上一排排亮着，位置与前一夜相同。</p>
<p>通往别处的道路上都有他们的人。</p>
<p>城里有两种主张。</p>
<p>一种说还能守，一种说应该谈。</p>
<p>谁在那一冬说过哪一句话，大部分没有留下来。</p>
<p>宫里，阴影下的石头按上去是凉的，日头照着的砖是温的。</p>
<p>屋子与屋子之间是院子，院子中间有池子。光从上面落下来，在地上是几块方的，边很齐；午后一点点往东挪，从这一块砖挪到那一块砖。</p>
<p>水从渠里进来，绕过池子，从另一头出去。</p>
<p>有人蹲在池边舀水，水面上的浮土被推开，又合上。水面把光反上去，在廊子顶下面晃。</p>
<p>扫过的砖地先湿，过一会儿又干。一只鸟落在池边，喝完水飞走。</p>
<p>有人端着东西从廊子底下过去，走得快。廊子底下的柱子是凉的。</p>
<p>屋子里的墙不是平的。</p>
<p>墙脚一截是瓷砖。白、黑、绿、蓝被切成很小的块，拼成几何图案。瓷砖上有釉，光过去的时候亮一下。</p>
<p>上面是石膏。红、蓝、绿和金色涂在字、叶子与几何格子上，不发亮。纹样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凸起，有的向里凹。光斜过来，凸起的地方亮，凹进去的地方暗。</p>
<p>走近以后，一掌大的地方里还有更细的一层。</p>
<p>穆罕默德十二世在墙里面。卡斯蒂利亚人叫他波阿卜迪勒。</p>
<p>墙很厚，中午的日头晒不透。</p>
<p>有人上来回话，他听着。</p>
<p>他那几个月坐在哪一间屋子里，史料没有记下。</p>
<p>下午，光先从庭院这一头收回去，再从另一头收回去。</p>
<p>有人提出，应该派人出去谈一次。</p>
<p>他没有回答。</p>
<p>天黑得早。门上的帘子被放下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iCtrb0AA2kbL.jpg"></p>
<h2 id="第二幕二二六年阿尔罕布拉宫">第二幕　二〇二六年，阿尔罕布拉宫</h2>
<p>八月午后，石头被太阳照过，手放上去是烫的。</p>
<p>门口的队在太阳底下慢慢往前。过大的包要寄存；票上印着时间，一个人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由那一行数字决定。错过以后，就不能再进纳斯里德宫。</p>
<p>闸机每读一张票，响一声。</p>
<p>进去以后是上坡。路中间的砖被脚磨得比两边亮。有人走得快，有人走一段停下来。到了庭院，光从上面落下来，把地面分成两半。阴影里的那一半是凉的。</p>
<p>长池两边种着树。</p>
<p>人站在池子一头举起手机，对准水里的倒影。前面的人蹲下去，后面的人便往前挪一点。有人拍完以后站起来，又低头看刚才拍的照片。</p>
<p>一个孩子把手放进水里，又拿出来。</p>
<p>现在进来有另一套规矩。</p>
<p>不许摸墙上的花纹，不许靠在柱子上，不许碰园里的植物，不许喝这些池子和水口里的水；八岁以下的孩子要由大人牵着手。团队的人数也有上限。</p>
<p>里面很挤。</p>
<p>到了窄处，人要停下来，等前面的人过去。门洞下面总有人停一会儿，因为那里凉。有人举着一块写着号码的牌子，一群人跟着那块牌子，从一个院子进到另一个院子。</p>
<p>说话声来自许多种语言。有一句说完，另一边又有人开始说。</p>
<p>水声在下面，没有断。</p>
<p>墙上有一行字。</p>
<p>在这个庭院里有，在下一个庭院里也有；墙的下半截有，上半截也有。它一遍一遍出现，数不清到底刻了多少次。</p>
<p>它的意思是：</p>
<p><strong>&ldquo;除了真主，别无胜利者。&rdquo;</strong></p>
<p>那是纳斯里德家族的话。</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iJ0raYAAOODQ.jpg"></p>
<h2 id="第三幕年轻的波阿卜迪勒">第三幕　年轻的波阿卜迪勒</h2>
<p>穆罕默德十二世第一次出现在纸上，是一张卖地文书。</p>
<p>一四六五年三月十三日，他的父亲阿布·哈桑·阿里把一处庄园卖给他和弟弟。</p>
<p>那时他还是个孩子。</p>
<p>他的母亲出自王室。</p>
<p>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从卡斯蒂利亚来的女人。她原是俘虏，改了名字，生下两个儿子。</p>
<p>从那以后，宫里分成两边。</p>
<p>穆罕默德站在母亲这一边。</p>
<p>战争要钱，阿布·哈桑加了税，也折辱过一个大家族。</p>
<p>城里挣得少的人不再站在父亲那一边，那个大家族转到了儿子这一边。</p>
<p>一四八一年十二月，阿布·哈桑越过边界，拿下一座城。</p>
<p>两个多月后，卡斯蒂利亚人在夜里搭梯登墙，夺走阿尔哈马。那座城卡在格拉纳达通往西面与海岸的路上。</p>
<p>城里开始议论他的父亲：救援太慢；不像一个好的穆斯林；为了那个从卡斯蒂利亚来的女人压自己的儿子。</p>
<p>一四八二年夏天，父亲的人和儿子的人在格拉纳达城内交战。</p>
<p>穆罕默德怎样夺到王位，记载有两种：一种说他趁父亲领兵在外，与母亲一起占住阿尔罕布拉；另一种说他先败退到东边的一座城，后来在那里被拥立。</p>
<p>能够确定的是那年七月，支持他的家族奉他为王。</p>
<p>他的父亲和叔父退往海边的城。他的弟弟后来死在他父亲手里。</p>
<p>第二年四月二十日，他越过边界去打卢塞纳。</p>
<p>他的兵比对方多。</p>
<p>他需要一场胜利，让拥立他的人看见他能赢。</p>
<p>那天守边境的岳父死在战场上。</p>
<p>他自己的马陷进小河的泥里。他下马躲进荆棘，因为身上的白衣被人看见，被拖了出来。</p>
<p>他有几天不肯说自己是谁；说了以后，看管的人对他客气了一些。</p>
<p>他先后被关过几处，最后关在一座塔上。</p>
<p>母亲派人去谈。</p>
<p>释放的条件写在纸上：承认伊莎贝尔与费尔南多为宗主；每年纳贡；交出四百名基督徒俘虏，此后五年每年再放六十名；对方的军队要穿过他管的土地去打他父亲的土地，住处和粮食由他供给。</p>
<p>还有一条是人质。他交出自己的一个儿子，还交出几名主要拥立者的儿子。</p>
<p>七月五日，费尔南多写信给格拉纳达各城，要它们承认穆罕默德是王。</p>
<p>他从塔里出来，没有回到阿尔罕布拉。</p>
<p>他被关着的时候，父亲回到了宫里。</p>
<p>他去了东边一座城。</p>
<p>他出来的时候，王国是三块：父亲的一块，叔父的一块，他的一块。</p>
<p>他的儿子留在对方手里。</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iVlWaAAAZOTI.jpg"></p>
<h2 id="第四幕三个方向">第四幕　三个方向</h2>
<p>一四八五年五月，西边山地里的龙达交给了卡斯蒂利亚。</p>
<p>此后一年，西部的镇子一处一处降下来。</p>
<p>西边，关了。</p>
<p>同一年，穆罕默德的父亲病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叔父接了位。</p>
<p>卡斯蒂利亚人称这位叔父为扎加尔。</p>
<p>那年十二月，王室里另一个有力量的人在卡斯蒂利亚境内秘密签约。</p>
<p>他叫叶海亚·奈亚尔，掌管东边的阿尔梅里亚，祖父做过这个王国的王。</p>
<p>他答应帮助交出阿尔梅里亚与贝拉，并且改信；对方保证他的产业与特权，另给封地。</p>
<p>签约的时候，这两座城还在王国手里。</p>
<p>一四八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洛哈被围。穆罕默德本人在城中。</p>
<p>城守不住，按文书交出。</p>
<p>居民可以带着自己和搬得动的东西离开。卡斯蒂利亚骑兵一路护送他们到格拉纳达，免得他们在路上被抢。</p>
<p>那年夏天，通往格拉纳达的路上出现了一队队被护送的人。</p>
<p>那一次他又落到对方手里。</p>
<p>放他出来的时候，纸上多了一条：格拉纳达如果归他，他就把这座城交出去，换南边山里的一处领地。</p>
<p>这一条落在哪一年，记载不一。</p>
<p>一四八七年四月，海边的贝莱斯—马拉加交出。条款允许居民带走财物，却不许他们再住在靠海的地方。</p>
<p>也是那个四月，叔父在这座小城附近打输给了卡斯蒂利亚人。</p>
<p>格拉纳达城里的人转过来找穆罕默德，把他领进阿尔罕布拉。他坐到了那个位置上。</p>
<p>叔父退到东边，东边那几座城从此归叔父。</p>
<p>八月十八日，同一片海岸上更大的那座城马拉加降了。围城持续四个月。</p>
<p>卡斯蒂利亚人的书里把这座港口叫作这个王国的手和嘴。</p>
<p>降了以后，除少数得到特别处置的人以外，城中居民成了俘虏。记载给出的人数相差极大，从一万一千多人到三万五千人不等。</p>
<p>第二年，其中约一百人作为礼物送去罗马。</p>
<p>海，关了。</p>
<p>一四八八年夏天起，东北边的几座城几乎没有打就交了。</p>
<p>一四八九年，东边一座叫巴萨的城被围了半年。守这座城的是叶海亚·奈亚尔。</p>
<p>城中长老、队长和居民商量过一回，派人去见扎加尔，带一句话：对方的粮和兵一天比一天多，我们已经到了顶。</p>
<p>十二月四日，巴萨交城。</p>
<p>十二月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扎加尔在城外把阿尔梅里亚的钥匙交给费尔南多。</p>
<p>二十五日，叶海亚·奈亚尔在费尔南多的帐篷里受洗，改了名字，国王与王后做他的教父母。</p>
<p>二十九日，叶海亚·奈亚尔交出四个镇子。</p>
<p>第二天，瓜迪斯也交了。</p>
<p>东边，关了。</p>
<p>阿尔普哈拉在格拉纳达南面，内华达山的另一边，山谷一直下到海边。</p>
<p>扎加尔换到的东西也写在另一张纸上：阿尔普哈拉几个山谷的管辖权，一处盐场一半的收入，两万枚金币。</p>
<p>一四九〇年夏天，穆罕默德带兵进南边的山，把叔父那几个山谷里的堡寨拿了下来。</p>
<p>叔父后来借助卡斯蒂利亚的军队把它们夺了回去。</p>
<p>这是穆罕默德最后一次向外取得土地。</p>
<p>那一年，他不肯按那一条交出格拉纳达。</p>
<p>战争重新开始。平原上的庄稼连着两年被毁。</p>
<p>一四九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卡斯蒂利亚军队在城西平原的泉水边扎下营地。</p>
<p>他手里剩下格拉纳达，和南边的山。</p>
<p>纸上那一条还在。</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icqlakAAbMnh.jpg"></p>
<h2 id="第五幕所有选择都不好">第五幕　所有选择都不好</h2>
<p>他想保住的东西可以列出来：王国，格拉纳达，城里人的性命和房屋，他们礼拜的地方，家族的位置，还有自己的体面。</p>
<p>这些东西已经不能同时保住。</p>
<p>一部由战败一方留下的编年史记载，城中各界曾一同来见他：教法学者，市场的管理者，街区长老，工匠头目，仍在军中的骑兵，还有普通居民。</p>
<p>他们说，粮不够了，有人饿死；敌人在我们旁边盖了一座城，住得离我们很近；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我们一天比一天少；他有援兵从本土来，我们没有。</p>
<p>这部编年史把这次觐见记在十二月，晚于投降文书签署的十一月二十五日，却又把它写成谈判的起点。</p>
<p>事情究竟发生在哪一天，已经对不上了。</p>
<p>留下来的是他的回答：你们看着办，怎样对你们的安全最好，就怎样决定。</p>
<p>十一月，卡斯蒂利亚方面的代表开始在夜里上山。</p>
<p>他们进宫谈完，天亮以前回到圣菲。</p>
<p>城中大多数人不知道有人来过。</p>
<p>纸上的条款一条条加上去。</p>
<p>现存卡斯蒂利亚语文本有七十七条，战败一方的记载写六十七条。</p>
<p>两个数字没有被统一。</p>
<p>第一条是交出城堡、塔和城门。交城以前要送出五百名人质，是城中大户的儿子和兄弟；城堡交完，人放回来。</p>
<p>他们可以留在自己的房子和地产上。文书写的是：现在，以及将来的一切时候，永远。</p>
<p>不许强迫他们改信。他们的案子由他们自己的法官按自己的法来审；涉及两边的案子，由两个法官一起审，一个基督徒的，一个他们的——纸上写明了理由：这样两边都不能抱怨判决。</p>
<p>不许因为一个人的罪去罚另一个人。父亲不为儿子，儿子不为父亲，兄弟不为兄弟。</p>
<p>不许基督徒擅自进入他们礼拜的地方，不许中断他们的礼拜，不许取走宣礼的人。不许给他们加上辨认身份的标记。三年之内不收他们的税。</p>
<p>他们可以卖掉或者租出房屋，三年之内渡海，这条海路由对方保证安全。想立刻走的人另有安排：十条大船，在他们指定的港口等着，不收运费。</p>
<p>阿尔拜辛在河谷对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道墙，站在墙上能看见居民家里的院子。文书规定：基督徒不许上那道墙，上去的立刻严办。</p>
<p>还有一条是关于逃过来的人的。凡是从基督徒手里逃进这座城的俘虏，从此自由，原主不得索要——除非他是加那利人，或者盖洛夫的黑人，或者那些岛上的人。</p>
<p>关于居民平常怎样过日子，纸上只有一句总括：不得扰乱他们现有的用法与习惯。衣服、名字、洗澡、婚礼上唱什么，都没有被分开写出来。</p>
<p>穆罕默德走到宫里一扇朝西的窗前，向外看。</p>
<p>平原上是圣菲，有街，有门。再往上是山。</p>
<p>十一月二十五日，文书在那座新镇里签好。</p>
<p>代替他签字的是负责谈判的近臣。</p>
<p>格拉纳达的市场那天照常开着。没有人知道纸上写了什么。</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ikhlacAAEXtG.jpg"></p>
<h2 id="第六幕普通人的一天">第六幕　普通人的一天</h2>
<p>十二月的早上很冷。</p>
<p>天亮以前，院子里已经有人生火，烟从墙头上出去。有煮东西的气味出来，不浓。</p>
<p>十一月，雪落在南边的山上，通往阿尔普哈拉的道路被截断。</p>
<p>粮食原本从那个方向来。</p>
<p>市场上的东西少下去，价钱起来。有人饿死，街上要饭的人多起来。</p>
<p>到了十二月，家里原本有存粮的人也感觉到了。</p>
<p>有人在摊子前面把一小袋东西掂了两下，放回去。走到下一个摊子前面，再掂一次。</p>
<p>有人拿家里的东西去换粮，换回来的比上一次少。</p>
<p>做丝的、织布的、打铁的，铺子照常开着，有的只开一半门；开上一天，也未必有人问价。</p>
<p>打铁的那间，敲一下，停一阵，再敲一下。</p>
<p>此前已经有许多居民逃往南边山区。</p>
<p>空下来的房子门上挂着锁。也有几扇门没有锁，推一下就能开。</p>
<p>另一些人家把要带走的东西捆好，压上一件厚衣服，放在门边。</p>
<p>捆起来的全部家当，比一个人矮一点。</p>
<p>城墙上还有骑兵。他们不知道还要不要守。</p>
<p>一个人走下来，在墙根喝水，把碗放回原来的地方，又上去了。</p>
<p>礼拜的时刻照常到来。宣礼照常念，先后从几个方向传过来。</p>
<p>孩子仍被送去念书。屋里没有桌子，坐在席上，念一句，停一下，再念一句。</p>
<p>巷子里有一只猫，趴在门槛上。门槛上有太阳。</p>
<p>城里的人知道有人在跟城外谈，却未必知道谈到哪一步。</p>
<p>关于他们究竟知道多少，史料没有留下答案。</p>
<p>城里的水照常来。</p>
<p>渠从北边下来，分进各个街区，进院子，进池子，再从另一头出去。</p>
<p>和去年一样。</p>
<p>天黑时，摊子上剩下的东西被收进筐里。筐没有装满。</p>
<p>门板一块块装回去。</p>
<p>有人在门口叫孩子回屋。</p>
<p>这一天就这样过完了。</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irzgbgAAkBUJ.jpg"></p>
<h2 id="第七幕一四九二年一月二">第七幕　一四九二年一月二</h2>
<p>一月的地面是硬的。</p>
<p>前一天，一批人质从格拉纳达出来，往圣菲去。</p>
<p>路边有人站着，看他们走过。</p>
<p>交城的日子改过两次，最后定在一月二日。</p>
<p>天亮以前，城外的队伍排好了，却不往前走。</p>
<p>城里的街上没有人。</p>
<p>门窗关着，市场没有开。</p>
<p>先进阿尔罕布拉的是一支先遣队。</p>
<p>文书规定他们不得穿过城中街道，于是他们沿着外侧上山。</p>
<p>人数不多。脚步声在砖地上很清楚。</p>
<p>宫里没有点灯。</p>
<p>阴影里的石头是凉的，砖上有一层湿。</p>
<p>墙上的字和叶子在暗里看不出层次。</p>
<p>宫城的接管从最高塔下的接见厅开始。</p>
<p>是谁在那里交出钥匙，记载不合：一种说穆罕默德本人在那里；另一种说他当时已在城北的宅邸，递钥匙的是替他谈判的近臣。</p>
<p>写下这两种说法的人，都说自己知道。</p>
<p>天亮的时候，先遣队上了城堡最高的那座塔。</p>
<p>先立起一具银十字架，再挂两面旗。</p>
<p>旗一挂上去就被风拉平了。</p>
<p>然后是三声炮。平原上的队伍开始往城这边走。</p>
<p>穆罕默德从墙里面出来。</p>
<p>太阳照着墙的上半截，下半截还在阴影里。</p>
<p>他上马，沿南边的路下去。</p>
<p>家里的人已经先一步出城。</p>
<p>下午，在河边的沙地上，他又把城与王国的钥匙交给费尔南多。</p>
<p>接下来的几步，记载又不合：一种说他要下马行礼，被拦住了；一种说他只在马上行了礼。</p>
<p>他继续往南走。</p>
<p>一队人马从另一边进了阿尔罕布拉。</p>
<p>门在他们身后合上。</p>
<p>伊莎贝尔与费尔南多没有在这一天进城。他们四天以后才正式进来。</p>
<p>水从达罗河引出，沿山坡穿过明渠与隧道。先浇上面的园子，再进宫墙，蓄进水池，分到各个庭院，最后流到下面的园子里。</p>
<p>这一天，它进入宫墙的时刻和前一天一样。</p>
<p>塔上的旗被风拉着。</p>
<p>地上化了一点，石头上湿了一片。</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iyosbwAAd1x-.jpg"></p>
<h2 id="第八幕摩尔人的最后一叹">第八幕　摩尔人的最后一叹</h2>
<p>后来，人们开始讲一个故事。</p>
<p>能够查到的部分是：穆罕默德离开格拉纳达，往南走。</p>
<p>那条路会上到一处山口。过了山口，回头就看不见这座城。</p>
<p>他在山口做了什么，当时用阿拉伯文和卡斯蒂利亚文写下来的东西里，没有一条记着。</p>
<p>一些后来的记载还给那处山口留下过另一个名字，大意是&quot;真主至大&rdquo;。</p>
<p>今天地图上的名字，意思是一声叹息。</p>
<p>母亲那句著名的责备确实较早出现在一部编年史里，但最早的场景不在山口。</p>
<p>一四九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文书签好以后，那部编年史写他回到城北的家中落泪；母亲说，<strong>既然没有像男人一样守住它，就不要像女人一样哭它。</strong></p>
<p>那是十一月，在一间屋子里，格拉纳达还在他手上。</p>
<p>三十多年后，一个替皇帝写东西的人住进这座宫殿。</p>
<p>他的书里出现了那条路和回头，却还没有&quot;叹息&quot;这个名字；后来研究他文笔的人说，他常把听来的事写成亲眼见过的事。</p>
<p>到十七世纪初，完整的版本已经长成：家人走在前面，他在最后能看见城的高地上回头、叹气，母亲在路上说出那句话。</p>
<p>写下它的人说，有几个很老的人告诉他，那天他们在场。</p>
<p>再往后，那一声叹息成了地名。</p>
<p>一七六四年，一位教士的城市读物固定了今天流传的措辞。</p>
<p>一八三二年，华盛顿·欧文出版《阿尔罕布拉故事》，这个传说由此进入更多语言。</p>
<p>再往后是画。</p>
<p>画上他在马背上，头转向身后。</p>
<p>每一次转述都为故事增加一点东西。</p>
<p>屋子里的话被搬到山口，回头有了确切的地点，地点又有了名字。</p>
<p>所以能确定的只有这些：路是这条路，山口在那里，名字是后来给的，而且换过一次。</p>
<p>每一代讲这个故事的人都说，他听一个更老的人讲过。</p>
<p>为什么留下来的是这一版。</p>
<p>为什么需要一个回头的动作。</p>
<p>那句话为什么必须由母亲来说。</p>
<p>一句十一月在屋子里说过的话，为什么要搬到一月的路上去。</p>
<p>前面是往南下去的路，身后是越来越小的格拉纳达，一侧是有雪的山。</p>
<p>雪那几天到什么高度，没有人记。</p>
<p>路在山口那里往下弯。</p>
<p>故事里的那个人把头转过去。</p>
<p>城在他身后变小。</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i6WoboAAq7SR.jpg"></p>
<h2 id="第九幕故事没有在山口结">第九幕　故事没有在山口结</h2>
<p>一四九一年的十一月和十二月，交城文书刚签好，穆罕默德就派人挖开阿尔罕布拉里的王室墓地。</p>
<p>那片墓地已经使用两百多年。</p>
<p>历代君主的遗骨被取出来，运到南边约三十公里外的一处家族领地重新下葬。</p>
<p>那块地当时在他手里。</p>
<p>八年后，依原来的礼下葬不再被允许。迁去的那片墓地被关闭、出售，后来修成台地种庄稼。</p>
<p>一四九二年一月，他带着家人与仆从住进阿尔普哈拉山里的一处领地。</p>
<p>关于一个儿子何时被还给他，记载不一：一说交城当日下午就在城外还了；一说两个儿子又被扣了一段时间。</p>
<p>卢塞纳之后留下的那个人质，离开父亲已经将近九年。</p>
<p>一四九三年夏天，他的妻子死在山里。</p>
<p>几个月前，他们的一个儿子也死在山里。</p>
<p>妻子的遗体被送到重新安葬祖先的地方，用白布包着，头和脚不缝。</p>
<p>在场的有他、另一个儿子、几名官员和几个仆从。</p>
<p>这些人被写进了文书。</p>
<p>同一年，他把领地里的几处地方卖给伊莎贝尔与费尔南多。</p>
<p>七月八日，他在一份文件上亲笔签了名。</p>
<p>他又给海峡对岸的君主写信，请求收留。</p>
<p>信很长。</p>
<p>他承认守城有过错，也指责对方使用欺骗；他说自己能够做的只是保住家人与身边的人。</p>
<p>他把格拉纳达的下场比作两百多年前的巴格达——研究这封信的人说，这个比法夸大了。</p>
<p>他还写到，对方本来让他在几个地方里挑一处住下，他不愿意。</p>
<p>十月，他与母亲、家人从南部海岸上船，渡过海峡，最后到了菲斯。</p>
<p>他的死年也有不同说法。一说一五三三年，一说一五三四年。</p>
<p>他被埋在菲斯老城一道城门外的一座小礼拜堂里。</p>
<p>关于葬地的记载，要到他死后约一百年才出现；写下它的人说，自己认识他的曾孙。</p>
<p>阿尔罕布拉那片被挖空的墓地后来被打开过：七十多座坟，里面一具骨头也没有。</p>
<p>二十世纪末，南边修路又挖到另一片墓地，许多坟同样是空的。</p>
<p>到今天，没有找到一具能够确认属于纳斯里德王室的遗骨。</p>
<p>从渡海到去世，中间大约四十年。</p>
<p>这些年里，他没有担任重要职位，也没有卷进当地宫廷的争斗。</p>
<p>他在那里盖了几座房子。</p>
<p>隔着海，格拉纳达在北边。</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jAkcbIAAb6Vb.jpg"></p>
<h2 id="第十幕不是所有人都能骑马离开">第十幕　不是所有人都能骑马离开</h2>
<p>格拉纳达城里，有人站在自家门口。</p>
<p>一四九一年的纸写着，他们可以留在自己的房屋和土地上，现在以及将来的一切时候，永远。</p>
<p>一四九九年夏天，一位枢机主教来到城里，要求这里的人尽快成为基督徒。</p>
<p>十二月，阿尔拜辛起事。</p>
<p>第二年，城中的阿拉伯文书被集中焚烧，只留下医书；大批居民接受洗礼。</p>
<p>纸上写着，不许强迫他们改信。</p>
<p>一五〇二年二月的法令只留下两条路：受洗，或者离开。离开的人只能从北方几个港口登船，而且不许前往最近的海峡对岸。这道法令附着死刑。</p>
<p>纸上原来写着，他们可以出售房屋，三年之内安全渡海。</p>
<p>那三年已经在一四九五年结束。</p>
<p>礼拜的地方改成教堂。澡堂关了。原来的节日不再被允许。</p>
<p>纸上写着，他们的案子仍由自己的法官按自己的法律审理。</p>
<p>后来法庭制度改了；一五二六年，城里设了专门查这些事的审判所。</p>
<p>也是那一年十二月，一道敕令开始逐项列出要禁掉的东西：阿拉伯语言与文字，阿拉伯名字，护身符，面纱，指甲花，割礼，澡堂工，阿拉伯文契约。执行被一笔钱推迟了四十年。</p>
<p>四十年到期了。</p>
<p>一五六七年一月一日，新的规定颁布。一年以后，它在城里公布。</p>
<p>三年之内停止说、读、写阿拉伯语；手里的书要交上去；改穿卡斯蒂利亚服装，女人出门不许遮脸；不再使用原来的名字；现存的澡堂要拆掉。</p>
<p>婚礼与节日也要改：不许奏本地的乐，不许跳本地的舞。</p>
<p>一四九一年的纸曾经规定：基督徒不得登上阿尔拜辛那道墙，因为从墙上可以看见穆斯林居民家里的院子；擅自上去的，立刻严办。</p>
<p>一五六七年的纸写着：婚礼那几天，门必须开着。</p>
<p>第二年，阿尔普哈拉发生反抗，打了三年。</p>
<p>此后，城里与山区的居民被分散迁往北方。</p>
<p>从一六〇九年起，他们的后代又被分批装船，驱逐出这个国家。</p>
<p>关于这些变化是否构成对一四九一年那张纸的背信，研究者仍有分歧：有人指出，条款并没有把当地的宗教状况永久固定下来，措辞本身给后来的改变留下了空间。</p>
<p>关于人们平日怎样生活，那张纸只有一句总括：不得扰乱他们现有的用法与习惯。</p>
<p>后来被逐项禁止的，正是没有被分开写出来的东西——衣服、名字、洗澡和婚礼上唱什么。</p>
<p>门口的水来自旧渠，院里有树，墙里有祖辈砌下的石头，城外埋着家人。</p>
<p>他们说的话，是这个地方的话。</p>
<p>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够装上车。</p>
<p>许多人留下来，受洗，改名，继续住在原来的街巷里。</p>
<p>一个多世纪以后，船把他们的后代运走。</p>
<p>房屋留在原地。</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jGaSbwAEsyKn.jpg"></p>
<h2 id="第十一幕二二六年的格拉纳达阿尔拜辛的路由石块铺成一块块竖着放脚下并不平走一段要停一下">第十一幕　二〇二六年的格拉纳达阿尔拜辛的路由石块铺成，一块块竖着放，脚下并不平，走一段要停一下。</h2>
<p>白墙上的门大多关着，有的开一条缝，里面露出院子和方形水池。</p>
<p>中世纪形成的街巷还沿着山坡转折，宽处容得下驮东西的牲口，窄处只够一个人过去。</p>
<p>坡上仍有二十多口旧蓄水池，砌在巷口和小广场下面。</p>
<p>水渠、蓄水池、院中水池，在今天的西班牙语里各有一个从阿拉伯语借来的名字；借词进入这门语言的时候，开头的冠词粘在词根上，此后没有再被分开。</p>
<p>城里从前有过许多礼拜的地方。如今留下的两座宣礼塔都附在教堂上，作为钟楼使用。</p>
<p>阿尔罕布拉朝南的城墙上有一道门，从这个坡上看不见。</p>
<p>传说他从那道门离开，走的时候请人把门封上，不再让人走。</p>
<p>那道门在十九世纪初被拿破仑的军队炸掉一部分，二十世纪中期照着留下来的图与记载重新盖起来。</p>
<p>今天它开着，可以走过去。</p>
<p>城中心的旧丝市在一八四三年七月烧毁，后来以远小于原来的规模重建，样式来自十九世纪的人对摩尔建筑的想象。</p>
<p>今天，窄巷里出售茶、灯、披肩与皮拖鞋，有些东西是从海峡对面运来的，店铺里放着音乐。</p>
<p>坡脚一所从前做过面包炉的旧房子，在一九九八年改成了买票洗澡的地方。</p>
<p>二〇〇三年，坡顶上建起一处新的礼拜场所。</p>
<p>这是一四九二年以后格拉纳达第一座新建的清真寺。</p>
<p>资金大部分来自外部捐助；在那里礼拜的人，既有本地改信者，也有从别处迁来的人。</p>
<p>给阿尔拜辛送水的旧渠开凿于十一世纪，从城北的泉水沿山坡下来，供水将近一千年。</p>
<p>我们后来去查过：进入城区的最后一段已经消失，二〇二二年只有上游一段重新通了水。</p>
<p>拐角处的旧蓄水池仍在原地。水已经不再从那条渠来。</p>
<p>坡脚那所房子门口，有人在等着买票。</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jOIobEAEfeJn.jpg"></p>
<h2 id="第十二幕圣尼古拉斯观景台">第十二幕　圣尼古拉斯观景台</h2>
<p>上来的路很陡，最后一段台阶高低不齐。</p>
<p>我们到的时候，台阶与矮墙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中间刚空出一点位置，很快又有人补上。</p>
<p>有人弹吉他。</p>
<p>琴声被说话声盖住一阵，又露出来。</p>
<p>冰桶里的啤酒一罐罐被拿出来，罐壁上有水珠。有人拉开拉环，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p>
<p>卖扇子的人沿着台阶走过去。</p>
<p>多种语言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一句是对谁说的。</p>
<p>身后是一座教堂，门关着。</p>
<p>风从山谷上来，是凉的。</p>
<p>风大一点的时候，有人手里的扇子停下来。汗干以后，胳膊有点冷。</p>
<p>坐下时石头还是烫的，过一会儿就不烫了。</p>
<p>矮墙旁边有人打开一袋樱桃，递给身边的人；那个人拿了两颗。</p>
<p>山谷上面有黑色的小鸟飞来飞去，飞得很快，叫声很尖。</p>
<p>这里是阿尔拜辛的坡顶。</p>
<p>隔着达罗河谷，对面是萨比卡山。</p>
<p>左侧是赫内拉利费的园林，柏树一棵棵立着；中间是纳斯里德宫殿，以及后来加建的那座方形宫殿；右侧是阿尔卡萨瓦城堡，城堡那一头有一座塔。</p>
<p>更远处是内华达山。</p>
<p>八月里，从这里看不见雪。</p>
<p>矮墙后面是一排房子。</p>
<p>有一扇窗开着，朝西。</p>
<p>窗里没有人。</p>
<p>往西是城，屋顶一片挨一片；再往西是平原，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p>
<p>上坡路边的墙里嵌着一个出水口，水一直在流，下面接着石槽。</p>
<p>一个孩子跑过去，把手伸进水里，又跑回来。</p>
<p>水滴在台阶上，一会儿就干了。</p>
<p>太阳还没有落，等的人越来越多。</p>
<p>后到的人站在坐着的人身后，站成两层三层；再后来的人站到台阶上，一级站两三个。</p>
<p>还有人从下面挤上来，手里拿着东西。</p>
<p>有个孩子笑得很响。</p>
<p>有人看表，有人问还要多久。</p>
<p>有人问旁边的人，哪一个是宫殿；旁边的人抬手指了一下，没有说话。</p>
<p>谷底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听得见，看不见。</p>
<p>光从对面山坡的下半截向上退。</p>
<p>靠河谷的一段先暗下来，中间跟着也暗下去，上半截还亮着。</p>
<p>说话声低了一点，并没有停止。有人说到一半停了一下。</p>
<p>吉他换了一支曲子。</p>
<p>弹琴的人旁边围起一小圈。几个人笑着跳起来，旁边的人跟着拍手。</p>
<p>有人站起来想换位置，往矮墙那边挪，挪不动，又坐回原处。</p>
<p>原来朝着各个方向说话的人，渐渐转向对面的山。后排站着的人也不再走动。</p>
<p>一部手机举起来，对着对面山上的宫殿。</p>
<p>故事里的波阿卜迪勒在山口回过头。</p>
<p>手机被放下来。</p>
<p>风还在往上走。</p>
<p>吉他还在响。</p>
<p>那几个人还在跳。</p>
<p>有个孩子在台阶上跑，被人叫住，停一会儿，又跑开。</p>
<p>太阳低下去。</p>
<p>对面那道墙先是土黄，接着暖起来，最后红只剩在上半截，越往上越亮。</p>
<p>园林一端的柏树变成黑色，轮廓还一棵棵分得开。</p>
<p>手机再次举成一排，有人把手臂伸过前面人的头顶。</p>
<p>后排有人轻轻出了一声，很快被别的声音盖过去。</p>
<p>矮墙上有一个人始终没有拍照。</p>
<p>他把两只手按在石头上。</p>
<p>石头是温的。</p>
<p>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拿开，还坐在那里。</p>
<p>光继续往上退。</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jYVPa0AAuXcz.jpg"></p>
<h2 id="第十三幕以后从前有人住在这座城里抬头看对面山上那道墙">第十三幕　以后从前有人住在这座城里，抬头看对面山上那道墙。</h2>
<p>今天我们坐在这里，看同一道墙。</p>
<p>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以后会旧。</p>
<p>今天写下的字，以后是从前的字。</p>
<p>刚才在台阶上跑的那个孩子，以后不会在这里。</p>
<p>以后还会有人上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jdzjbMAAESb8.jpg"></p>
<h2 id="第十四幕散场">第十四幕　散场</h2>
<p>红往上退。</p>
<p>先是中间那一段没有了，然后是上面。</p>
<p>最后是塔顶的一点。</p>
<p>墙暗下来。</p>
<p>天还亮着，墙已经看不出刚才的颜色。</p>
<p>琴声停了。</p>
<p>跳舞的人停下来。</p>
<p>围在旁边的那一小圈人渐渐散开。</p>
<p>弹吉他的人把琴装进套子，拉上拉链。</p>
<p>卖啤酒的人把冰桶里的水倒在台阶下面，水从石缝里流走。</p>
<p>纸箱被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p>
<p>垃圾桶旁堆着空罐子。</p>
<p>矮墙上的人陆续站起来。</p>
<p>有人离开以前，把坐过的地方拍了一下；空出来的石头还是温的。</p>
<p>下台阶的人与还要上来的人挤在一处，各自侧身让开。</p>
<p>有人叫孩子。</p>
<p>孩子从台阶另一头跑来，被牵住手。</p>
<p>对面开了灯。墙又能看见了，是另一种颜色。</p>
<p>台阶口有一个人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向坡下走去。</p>
<p>坡下的巷子里，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在关门。</p>
<p>风还从山谷里上来。</p>
<p><img loading="lazy" src="https://pbs.twimg.com/media/HTRjxyYaIAA2z8V.jpg"></p>
<p>原文：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4417366415388995</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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