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yes"?><rss version="2.0"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channel><title>蓟州 on 张刚的写作</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tags/%E8%93%9F%E5%B7%9E/</link><description>Recent content in 蓟州 on 张刚的写作</description><generator>Hugo</generator><language>zh-CN</language><lastBuildDate>Mon, 05 Oct 2026 22:15:01 +0800</lastBuildDate><atom:link href="https://blog.unicome.org/tags/%E8%93%9F%E5%B7%9E/index.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item><title>独乐之思——独乐寺游记</title><link>https://blog.unicome.org/posts/dule-zhi-si/</link><pubDate>Mon, 05 Oct 2026 22:15:01 +0800</pubDate><guid>https://blog.unicome.org/posts/dule-zhi-si/</guid><description>&lt;p&gt;十月四日中午到独乐寺的时候，天很蓝。&lt;/p&gt;
&lt;p&gt;山门不算高，屋顶却很大，灰瓦从正脊向两边铺下来，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旧白。正脊两端各有一只鸱尾，长尾向内翻卷，和后来屋顶上常见的龙吻很不一样，轮廓简洁，远远落在蓝天上。&lt;/p&gt;
&lt;p&gt;我是在进门以前才注意到它们的。&lt;/p&gt;
&lt;p&gt;后来知道，独乐寺山门和观音阁重建于辽统和二年，也就是公元九八四年，山门正脊上的鸱尾也是辽代留下来的，通常被认为是今天还能见到的中国古建筑上年代最早的鸱尾实物。&lt;/p&gt;</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十月四日中午到独乐寺的时候，天很蓝。</p>
<p>山门不算高，屋顶却很大，灰瓦从正脊向两边铺下来，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旧白。正脊两端各有一只鸱尾，长尾向内翻卷，和后来屋顶上常见的龙吻很不一样，轮廓简洁，远远落在蓝天上。</p>
<p>我是在进门以前才注意到它们的。</p>
<p>后来知道，独乐寺山门和观音阁重建于辽统和二年，也就是公元九八四年，山门正脊上的鸱尾也是辽代留下来的，通常被认为是今天还能见到的中国古建筑上年代最早的鸱尾实物。</p>
<p>知道年代以后，再抬头看，多少会有些不同。</p>
<p>“辽代”原本只是两个字，写在说明牌上，和别的年代排在一起。屋顶上的东西却不是这样过来的。它在那里经历了一千多个冬天，雨落下来，雪积上去，太阳从瓦面这一侧走到另一侧，风年复一年从屋脊过去。</p>
<p>九八四年刚安上去时，陶面应该还新，边缘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被磨得发钝。也许有人曾蹲在屋脊上扶着它，等位置摆正，再往后退一点看看，然后顺着木梯下来。</p>
<p>那个人叫什么，没有留下来。</p>
<p>山门下面悬着一块匾。</p>
<p>“独乐寺”。</p>
<p>三个字很大，底色已经斑驳。相传是严嵩写的。这个说法传了很久，只是匾上没有他的落款，后来说到这里，谨慎一些的总要把“相传”两个字留着。</p>
<p>严嵩这个名字在史书里牵着很多别的事情，人一听见，很难只想到书法。可站在山门下面，真正看见的不过是三个字。写字的人早已离开，字留在这里，每天有人从下面经过，偶尔抬头看一眼。</p>
<p>“独乐”本身的来历也没有完全说清。</p>
<p>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把它牵到安禄山那里，说他曾在蓟州一带起兵，“思独乐而不愿与人同乐”，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梁思成后来来这里测绘，也记下过这样的传说，却没有替它下结论。另有说法提到蓟州原本就有独乐水，也有人从佛家的意思去解释这个“乐”字。</p>
<p>一个名字留得太久，周围总会慢慢长出故事。</p>
<p>最初是谁先说起的，后来又是谁添了一层，已经很难分开了。</p>
<p>我从匾下进去。</p>
<p>外面的阳光被屋顶一下截住，山门里暗了许多。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两侧的金刚力士才从暗处慢慢显出来。</p>
<p>一尊张口，一尊闭口，后世习惯把他们叫作哼哈二将。两具身体都不是端端正正站着的，肩膀在转，腰腹收紧，手臂向外伸展，衣带从身体两旁翻出去。人在下面仰头，会觉得那个动作并没有完全停住，像是下一瞬还会接着往前。</p>
<p>我原本是为了观音阁里的十一面观音来的，却在这里停了很久。</p>
<p>吸引我的并不只是造型。</p>
<p>是它们旧了。</p>
<p>脸上的颜色已经不完整，胸口和手臂上能看到细小的裂纹，衣褶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红、绿、蓝从不同的位置露出来，又在另一些地方退下去。泥塑的表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明显补过，有些地方露出了更深的底色。最初塑出来的身体还在，后来一次次留下的痕迹也在，彼此之间已经没有那么清楚的分界。</p>
<p>它不像一件后来重新整理过、努力恢复成某个年代模样的东西。</p>
<p>更像一个东西一直待在那里，然后慢慢变老了。</p>
<p>九八四年的某一天，这些表面自然不是现在这样。</p>
<p>泥刚敷上去时是湿的。里面要先搭起胎架，外面再一层层上泥，泥里掺草、麻和别的纤维，让它干了以后能够彼此牵住。有人在下面和泥，有人把东西递上脚手架，也有人站在高处，用手掌把一团泥按到肩膀上，再用手指一点点推开。</p>
<p>塑到脸的时候，工具会换得细一些。</p>
<p>眼睛的位置要反复看。</p>
<p>嘴角也要看。</p>
<p>手指一根根做出来，衣带再从身体旁边翻出去。等一天的活做完，塑匠总要退开一点，看哪里还不对。他不会想到“辽代彩塑”这样的名字，也不会知道一千多年后有人会隔着栏杆研究他留下来的手势。</p>
<p>他只会觉得左边的肩膀似乎还高了一点。</p>
<p>明天再改。</p>
<p>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也没有留下。</p>
<p>后来修过它们的人，大多也一样。</p>
<p>一块泥裂了，有人补；颜色暗了，有人重新描；屋顶漏了，有人爬上去换瓦；灰在肩头积久了，又有人搭起架子清理。也许有人曾在山门里避过雨，等外面的雨声小一点再走；也许冬天一早，有人推开门，把一夜吹进来的叶子扫出去。</p>
<p>这些事情很少会留下记录。</p>
<p>寺却是在这些事情里，一年一年过来的。</p>
<p>我从两尊力士中间穿过去，院子一下亮起来。</p>
<p>观音阁就在正前方。</p>
<p>走近以后，先看到“观音之阁”四个字。匾旁有“太白”二字，于是李白也跟着出现在这座寺的故事里。</p>
<p>相传四字出自他手。</p>
<p>后来故事又讲得更细，说李白饮酒以后题匾，写完才发现“之”字少了一点，于是把笔蘸足墨，从下面掷上去，那一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原来的位置。</p>
<p>那支笔有没有从这里的空气里飞过去，已经没有人能够再看见。</p>
<p>李白是否真的站过这里，也缺少足以把事情完全坐实的同时代证据。今天能够看见的是匾，是“太白”两个小字。至于那壶酒、那支笔，以及墨点从下面飞上去的路线，是后来的人慢慢补进去的。</p>
<p>故事传得久了，也会附着在一个地方。</p>
<p>有些附在木头和泥上，有些留在人说给人的话里。</p>
<p>从匾下进去，十一面观音从阁中央一直升上去。</p>
<p>站在下面，要把头仰得很高。视线顺着衣褶往上，到面孔还没有停，头顶又层层生出十个小头像，再往上已经接近阁的高处。柱、梁、斗拱和楼层从四周围着它展开，中间巨大的身体把人的目光一直往上带。</p>
<p>站久一点，脖子便开始发酸。</p>
<p>可我看了一阵，还是想起山门里的两个力士。</p>
<p>观音身上的颜色保存得更完整，蓝、红、金、黑还分得出来，后来的修补和重彩也留在上面。相比之下，山门力士身上的裂纹、褪色和剥落没有被完全遮住，隔着那层旧泥，时间似乎更容易被看见。</p>
<p>这并不是说后来的人不该修。</p>
<p>站到几百年前那个修塑匠的位置上，他大概不会这样想。颜色褪了，就补颜色；泥裂了，就补泥。今天被当作古色的东西，在他那里也许只是失修；今天觉得有些可惜的新色，当时却可能正是为了让塑像继续留在那里。</p>
<p>观音阁四壁的画让这种感觉更明显。</p>
<p>墙上的罗汉、明王和其他人物，主体来自元代，到了明代又重新描绘过。现在站在画前，已经很难把相隔几百年的两只手完全分开。</p>
<p>我看着其中一张脸时，总会想到最初画出那只眼睛的人。</p>
<p>那时墙面还新，灰底刚做好，颜料盛在旁边的小碗里。画工站在木架上，把人物的轮廓一点点勾出来，画到眼睛时停了一下，笔尖落到墙上，一条线过去，那张脸便有了神情。</p>
<p>画完以后，他从架子上下来。</p>
<p>很多年过去，颜色慢慢暗下去，一些线条也变得模糊。</p>
<p>明代的画工重新站到了同一个位置。</p>
<p>他不知道最初执笔的人是谁，也未必需要知道。他只是看见那只眼睛已经淡了，于是重新蘸墨，沿着原来的线又走了一遍。</p>
<p>下面是元人的笔。</p>
<p>上面是明人的笔。</p>
<p>两个人没有见过面。</p>
<p>笔却落到了同一个位置。</p>
<p>后来这些画又被覆盖起来。墙面一层层上去，先遮住衣角，再遮住手，最后连脸和眼睛也不见了。做这件事的人未必觉得自己埋住了一幅古画，他也许只是面对一间需要重新整修的殿。</p>
<p>多年以后，覆盖层又被慢慢揭开。</p>
<p>起初也许只是露出很小的一块颜色，再清一点，一截衣带出来了；继续往旁边，手和脸也跟着出现。曾经遮住它们的那一层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又替里面挡掉了一些风尘。</p>
<p>当初动手的人并不知道后来会这样。</p>
<p>后来揭开墙面的人，也只能从留下来的东西往前猜。</p>
<p>从观音阁出来，再看那些梁、柱和斗拱，时间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年代。</p>
<p>一九三一年五月，关野贞去清东陵考察，汽车经过蓟县。他从车上望见墙后露出来的巨大屋顶，便停下来察看。</p>
<p>这个细节让我记了很久。</p>
<p>独乐寺那时已经在那里九百多年，并没有埋在地下，也没有从人眼前消失。蓟州人日日经过，住得近的人甚至每天都可能看见那片屋顶。只是到了二十世纪，一个从外地经过的人忽然意识到，这片早已被周围人看惯的屋顶，比人们以为的要古老得多。</p>
<p>第二年，梁思成来了。</p>
<p>他带着中国营造学社的人，量山门，量观音阁，画平面和剖面，拍照片。尺子贴到柱面上，斗拱被一层层数出来，屋顶的起翘、梁架的跨度、柱子的粗细都被记到纸上。</p>
<p>一座一直有人礼佛、修补、经过的寺，从此又被另一套语言记录下来。</p>
<p>梁思成后来把这里看作上承唐代遗风、下启宋式营造的重要遗存。</p>
<p>九八四年立起那些柱子的人自然不会知道这句话。</p>
<p>他不会知道以后有人把建筑分成辽、宋、明、清，也不会知道自己开出的榫眼、立起来的柱子，会成为建筑史里判断年代的依据。他面对的只是眼前的木头，够不够直，哪里该凿，梁抬上去以后能不能稳。</p>
<p>那天做完了，第二天还要接着做。</p>
<p>九百多年以后，另一些人带着尺、纸和照相机来到这里，把这些已经存在太久的东西重新量了一遍。</p>
<p>关野贞从汽车里看见的屋顶还在。</p>
<p>梁思成量过的柱子也还在那里承重。</p>
<p>屋脊上的鸱尾比他们来得更早。元人在墙上留下过笔，明人又沿着那些线描过一遍。严嵩和李白留在两块匾额的传说里，安禄山又被牵到寺名的来历中。有人修，有人补，有人把画遮住，后来又有人把它揭开。</p>
<p>时间并没有整整齐齐地分成年代留在那里。</p>
<p>它们已经混在一起了。</p>
<p>我后来又回到山门里。</p>
<p>这一次没有再看整尊像。</p>
<p>右边力士的胸前有一小块颜色已经脱落，边缘不齐，露出来的泥发暗，比旁边后来留下的颜色更旧。再往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衣褶里出来，走了一段，又没进另一层颜色下面。</p>
<p>我不知道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p>
<p>也不知道旁边那块泥是哪一年补上的。</p>
<p>也许明代的人见过它。</p>
<p>也许清代的人补过它。</p>
<p>也许一百年前还没有那道裂纹。</p>
<p>这些已经很难分开。</p>
<p>我们并没有真正见过九八四年的独乐寺。</p>
<p>那一年新烧出来的鸱尾是什么颜色，新塑好的力士是什么样子，观音身上的第一层彩有多鲜亮，没有人能够重新看见。</p>
<p>今天留下来的不是那个瞬间。</p>
<p>元人在墙上落过笔，明人又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后来的人加过颜色，补过泥，换过瓦，也有人把画盖住，又有人把它揭出来。风雨、烟尘、地震、手掌和目光，都在上面留过一点东西。</p>
<p>有些还能辨认。</p>
<p>更多的已经混在一起。</p>
<p>我站得离那尊力士很近，近到能看见泥面并不平整。</p>
<p>一块颜色压着另一块颜色，一道裂纹穿过它们。</p>
<p>一千年并不在它身后。</p>
<p>就在它身上。</p>
<p>原文：<a href="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7112326424064105">https://x.com/unicome163/status/2107112326424064105</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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